世上的傳奇故事多如牛毛,而世上的事,往往不如傳奇故事的描述那樣簡單、結局不那樣圓滿,但是來龍去脈整個聽起來,卻跟傳奇故事一樣離奇驚悚匪夷所思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而傳奇里的主角,往往比世人更離奇驚悚匪夷所思,君不見,傳奇里的富家世族公子比路上的野狗還多,流落風塵、風姿萬千的名媛貴女比坊內的中年大嬸還多一百萬倍,看也知道這種集各種好處於一身的人不是天仙就是妖孽,更可能的是很多各有某種好處的人合在一起寫成,可惜的是,總是有些人硬要對應到某一個人身上,於是產生了各種離奇驚悚匪夷所思的推論,簡直比故事本身還要離奇驚悚匪夷所思一百萬倍,諸如《英英傳》的英英若不是真是名門世家出身的作者表妹就是個當爐賣酒的胡姬、《霍筱鈺傳》里的筱鈺若不真是皇室之後就是個不入流的風塵女子、《滎陽夫人傳》里的滎陽公子若不是某鄭姓大官就是他老爸……
總而言之,就沒人想過寫故事的人大多是東挑一點西揀一些拼成個故事,至於人物的頭是誰、腳是誰、出身何人、經歷何處等等,看官也就不要深究,以免深究下去氣得口吐白沫手腳發麻,還落得作者一句「不爽不要看」,更是氣死看官不償命。
在此殷殷囑咐,非是擔心各位深究某狗官實為何人、而那傻魚就是何人,畢竟能將亂七八糟胡拼亂湊的故事看到此處,想也是非常不深究的強者了。實是梁國官場近日出現一篇傳奇《曲江靈應傳》,引起熱烈的迴響,更掀起一波尋找男女主角的熱潮。
御史台的隔壁鄰居宗正寺,更是人手一卷,兩位少卿更受命抄一卷給宗正卿,此時正端坐在宗正卿案前,宗正卿一邊看一邊低聲念:「國初,趙郡李生,應舉入京,讀書於曲江池畔,閑時臨水觀魚,一尾金鯉游至,生嘗擲茶果豢之,每至日暮,鯉必來亭下,生性冷峭,獨居無友,遂視若知音,亦備餅餌酬之……」
「生性冷峭獨居無友這兩句還真是太貼切了。」年長些的宗正少卿說。
年輕的宗正少卿點頭,又說:「我覺得更貼切的是後面李生……」
「噓噓噓!不要破梗!」宗正卿斥了一聲,自把故事讀到一半,不禁讚歎:「右僕射不愧是當代文宗,這篇傳奇實在太有才了。」
原來這篇傳奇是右僕射寫的,雖然右僕射本人一直裝模作樣否認,說是有人假託他名義所撰,不過整個朝廷都知道是他寫的。
《曲江靈應傳》故事大意是說,李生與那尾曲江金鯉每日相處,有一日晚上金鯉不見蹤影,亭中卻站著一位金衫美人,自稱姓魚,被歹人所逐逃到此處望郎君收留,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自然發生了一切該發生的事,不久後生下一女,倒也算和樂,可惜李生任官監察得罪權貴,結果某日回家發現女兒被殺、魚氏不知所蹤,誤以為魚氏與人淫奔還害死其女,遂性情大變,立誓定要找到魚氏以報殺女之仇。
若干年後,李生爵至趙郡開國侯、御史大夫,知貢舉,卻見有一考生姓余,見其面目,男生女相,赫然就是魚氏,於是百般刁難,無奈余氏才高八斗阻攔不得,又登鴻辭,李生不得已之下,便強逼吏部將余氏收入御史台,百般脅迫威逼,那余氏卻仍以師禮恭敬相待。直到某一日李生觸怒君王被謫往桂州,百官中只余氏出言相護,亦被貶官,起行之日,余氏置酒於曲江,竟換下男裝著釵鐶,方才解了多年心結。
宗正卿看到後面,不禁拍案讚歎,高聲朗誦:「……余氏泣曰『今日一別,恐無相見之期,妾實曲江鯉妖,百年修真,得化人形,苦無知心,唯君當年恩待,遂薦於枕席。然禍亂橫生,女為賊人所害,妾傷重,遁入曲江,十年修練,知君有此一劫,特化男身前來解難,未想天意難違,望君往桂州莫要再起奏劾欺壓同僚,多修恩德廣結善緣,以求存身保泰,妾今泄漏天機,已無明日,此心此情,望君知之。』言畢,天外雷聲震動,余氏昏厥不起,狀若熟睡,李生扶起一看,卻無氣息,不久化為金鯉,釵鐶衣裙如蛻,鯉身長不過一尺,李生捧於手,方知妖魅有情如此,痛悔難當,上書求贈余氏趙郡夫人,君王怪問,李生泣對其事,上亦憮然,遂允其奏,葬余氏於曲江亭畔,上書〈皇梁故文林郎監察御史贈趙郡夫人余氏墓〉……」
「這段實在是太感人了……」年輕的宗正少卿拭了拭眼角,擰乾手巾:「可謂是一篇《御史大夫懺情錄》啊……」
年長的宗正少卿以巾掩鼻,大大擤了擤鼻子,聲若號角:「可不是嘛……感人之餘,還有教化勸戒兼替群僚解難之意,右僕射真是佛心來的。」
「明明就是影射李台主跟他那女門生,最後加上一段『余嘗使南照,途經桂州,聞當地人言此事,歸京言於妻舅,恰舅識得李生後人,知之甚詳,遂記之』,這叫作掩耳盜鈴嗎?」宗正卿不解地說。
「公有所不知,右僕射這是抓擋箭牌呀,右僕射的妻舅正是李台主的座師韋尚書,加這一段擺明了告訴李台主『這事你老師也有分,不要怪我』,以免哪天被李台主挾怨報復啦!」年長的宗正少卿連忙解釋。
「原來如此……」宗正卿點頭,又把傳奇再讀了一遍:「這真是我今年看過最八卦、影射最明顯的傳奇了,不知李台主讀過沒有?」
兩位宗正少卿聞言,都不禁把目光往那扇惡魔之窗飄去……
當整個梁國朝廷眾聲喧嘩,都在期待李千里挾怨報復右僕射的時候,與一牆之隔的李千里卻對此事毫無反應,即便他幾乎是在第一時間就看到了這篇文章,因為右僕射先進給太上皇,太上皇隨即命人抄了一份直送御史台,博君一笑,因為上皇心知,李千里最近是太需要大笑或者大怒一場了。
既河南恐有變的警報拉起後,河北道監察御史也緊接著往台中遞送警訊,因為今年初河北雄藩成德節度使剛死,朝廷趁著成德混亂,許諾要賜百萬貫錢與成德鎮軍,使成德鎮願意接受朝廷派來的新節度使,結果朝廷派出忠順於朝廷的原魏博節度使田鴻政前往。但是魏博成德二鎮戰和不定,雙方早有冤讎,而朝廷當初說好要給魏博鎮的百萬貫錢遲遲未給,成德軍更是一日三催,田鴻政恐有亂,要求朝廷發給他的親兵安家費,以求將兩千親兵留在身邊,但是朝廷也並未允許。
成德鎮的局勢日漸惡化,田鴻政與他手下的成德軍人屢起衝突,並用各種管道試圖影響朝廷,因此本來與河北監察只是泛泛之交,現在是幾度透過御史台管道要讓朝廷知道成德鎮的困難,並幾次直接請御史轉交信件給李千里,用極其客氣尊敬的口吻請他在宰相會議上護航。
現在又送了一封來……李千里望著桌上那塊已經拆破封泥的信,裡面是田鴻政一手剛硬方正的字,而李千里心中知道,若不是走投無路,田鴻政斷然不會來求他這個滿朝盡知的鷹派人物……
外面有人敲門,李千里應了一聲,進來的是虞璇璣,她站在御史大夫公房門口的那塊油布上一躬:「下官來覆台主之召。」
「坐下。」李千里說,虞璇璣這才脫了靴子走上去,跪坐在他面前:「河南的事辦得怎麼樣?」
「稟台主,已照台主吩咐發出台令,劉監察已啟程,約三日內可至壽州;徐州諸事亦彙整完畢,昨日發出,柳監察暫無回覆。」
「那就靜待其變,另外,妳可識得獨孤玄嗎?」
「獨孤玄……其父可是曾任鳳翔幕府推官?」
「正是。」
「識得,只不知他現在何處。」
「成德田節帥府從事兼監察御史里行。」李千里解答,他旁邊放著一本河北道里行抄來的成德現任幕官名單,從他們的簡歷中知道有人的父親歿於鳳翔幕府任上:「他與妳有書信嗎?」
「稟台主,沒有。」
「妳與他熟稔嗎?」
「稟台主,還算熟,獨孤玄眼下大約是四十歲,記得其人口齒靈便、極擅辭令,亦曾受業於家父。」
李千里頷首,既然認識就好辦了,便指示道:「河北最近也有些騷動,田帥竟讓監察來求我,必有緣故,妳寫信給獨孤玄套套交情,便說台中最近想將一些使府御史改作真御史,他在考慮名單內,特別告知,讓他有空可寫信與中丞套近,其事必成云云。」
真御史便是真正任職於御史台的二十名御史與十名里行內供奉,而各個藩鎮自己聘任的僚佐雖然薪俸由藩鎮發給,但是為了給這些幕府官面子,幕主大多會奏請朝廷給予幕官兼銜、攝銜,以示其品,而最常授予的官銜便是兼、攝御史台官,但是他們並不聽命於御史台,這類只有官銜沒有實職的御史台官便稱為使府御史。
虞璇璣正待答應,卻聽得外面一陣吵嚷,李千里一皺眉頭正待喝問,卻見韋中丞帶著一個身穿雜色衫袍的庶仆衝進來:「怎麼了?」
「台主!」韋中丞臉色慘白,略定心神才發言,聲音卻像緊繃的弦線似的:「成德嘩變,田鴻政死了。」
虞璇璣輕呼一聲,轉臉去看李千里,見他瞪大眼睛,臉上的表情也像備戰似地緊繃著:「翁監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