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御史台工作到滿三個月後,虞璇璣已經變得很習慣規規矩矩的生活模式。四更後起床梳洗,五更提著食盒文具在含夏門前等李千里,然後列隊入台視事,中午與察院留守的同僚一起用餐,擊鉦前半個時辰收工回家,算起來,一天工作時間大約是四個時辰。
今日是旬假,恰逢月底,虞璇璣拿來算籌與家中開支的記帳葉冊,核對著這個月的開銷。她一手持筆對帳、一手擺弄算籌,算籌縱橫擺放,個位縱擺、十位橫放、百位再縱、千位再橫,擺了一案都是竹籌。
「哎呀,翟嬸真是持家好手,每月五貫雜支都還有餘……」虞璇璣贊了一聲,又把數目核對了一遍,確認無誤才把算籌收到籌筒里,在翟嬸記的雜支冊上畫押核可,在自己記的每月開支冊上寫上雜支的數目跟餘款,又填上翟氏一家的工錢跟其它由她支付的開銷:「翟叔翟嬸每月一貫、春娘七百文,房租六貫,霜華馬料四百文,酒錢……唉……這個月酒錢又透支了……」
虞璇璣嘆氣寫下那高得嚇人的酒資,好在里行的薪俸不差,要不照她這樣的開支,若是個濁官肯定舉債度日,此時暗自慶幸被調到御史台,工作雖然辛苦些,但是足夠她在西京做個風流女官人。
雖說里行、內供奉等員外台官沒有職田跟配給的庶仆,一個月的薪俸稍遜於正員,不過也不算差很多,監察御史是一個月三十貫,虞璇璣可以拿二十五貫,梁國的薪俸不全照官品配給,向來是清官高於濁官、士職高於非士職,士職中,御史台與三省中的清官合稱台省官,又是其中最清要的職位,薪俸比起同樣品級、甚至是更高品級的濁官還要高出好幾倍。舉例來說,監察御史一月三十貫,品級不過是正八品上,而濁官中的太常寺諸陵署令位階是從五品上,品階上差了九階,月薪卻一樣,可見濁官在西京生活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這也難怪濁官大多隻工作半天,因為下半天多要兼差,能通胡語的給胡商漢商牽線抽頭、能釀酒的在自家開酒坊、懂得法條的給人寫狀紙立契約、能看病的在自家開病坊、能製藥的在自家開藥鋪、能相馬的給馬商或者藩鎮看馬……又或者說,當官對濁官來說是兼差,能賺錢的營生才是正職,畢竟西京居可是件大不易的事。
每到月底總是賭誓罰咒說下個月要節省酒錢的虞璇璣,此時終於是算好了帳,還算有些余錢,不過距離上個月底的期望值還有點距離,春娘敲門送茶進來:「娘子算好帳啦?可有餘錢請我吃點好的?」
「妳這小鬼……」虞璇璣輕笑,每個月底結算後,她總要在月底特別撥點錢,在下個旬日主僕四人好好吃一頓:「這個月可以帶妳去吃胡炮肉。」
胡炮肉是把生肉捶成醬、煎個半熟帶血,滋味鮮嫩,春娘卻皺皺鼻子:「胡炮肉腥得很,吃不慣。」
「要不去波斯邸吃烤羊腿?」
「烤羊腿好。」春娘這才笑了,虞璇璣收拾了算籌賬冊,斜倚著憑几拿起茶盞喝了一口,春娘跪在案邊,想起什麼似地問:「娘子,什麼是金龜婿?」
也不知這小女孩兒從哪聽來這詞的……虞璇璣便說:「丈夫是個大官就是金龜婿了。」
「喔……那要是娘子妳將來做了大官嫁人,也叫金龜婿嗎?」
虞璇璣笑出聲來,將茶盞放回盤中:「好了,妳去休息吧。」
春娘滿腹疑惑地走了,虞璇璣將炭盆拉近些,順手將一塊青種羊皮充作毯子蓋在腿上,依舊斜倚憑几,透過半開的窗戶,望著窗外紛紛而降的雪,窗邊一個黑釉陶盆中,栽著幾株慧娘送來的水仙,檐下見人報信的鸚鵡與濃郁芬芳的水仙,是平康坊中常見的景象,虞璇璣不喜鸚鵡聒噪而且沒事總在架上中邪似地搖來搖去,但是這水仙點綴深閨倒比熏香更自然些……
「岫嵬、岫嵬……」似有個男孩子聲音在耳邊……虞璇璣扇了扇睫毛想睜眼看,眼皮卻直往下掉,恍惚間,似是聽見不知是誰的笑語聲……
「泉涓,妳可拉住了我,別放手啊!」
「不會啦!快去採花呀!」
「我要那朵最大的……」
「好啦,沒看到我正要過去嗎!」
那男孩驚叫一聲,接著是女孩子們的尖叫……
好冷……虞璇璣抖了一下、睫毛動了動,似乎要醒,卻又閉上……
眼前一片墨綠,冷得刺骨的寒意穿透衣衫直刺進來,疼得她大聲尖叫,不過一開口,水就灌了進來……一股暖意從額上傳來……
「阿爹……」
她恍恍惚惚地將眼睛睜開一條縫,眼前還有些昏暗,是有人把手搭在她額上,是阿爹嗎?她又好像能呼吸過來,吸了口氣,水仙的香氣中摻著更濃的松木香,她便知道來者何人,不知怎地,她沒有趕緊起身相迎,又閉上眼睛裝睡。
「這麼大人了……開著窗子晝寢,也不怕著涼……」低沉的男聲輕輕從頭上傳來,還帶著溫度的大氅覆在她身上,大掌順著她的額頭往下,滑到她的臉頰,手指似乎難以割捨地描過她的唇,這才握著她冰涼的手輕輕搓著,暖了這手放進大氅里,將她側著的身子從憑几上挪下來,移過一個靠枕墊在頭下,然後起身,襪子擦地的輕響移到窗邊,過了片刻,就聽不見窗外傳來的風聲,而那人又走到她身邊,什麼也不做,只靜靜地看著她假寐。
醒或不醒在此時似乎都很奇怪,不過不醒至少還可以當作睡沉了,一時間心亂如麻也理不清個頭緒,索性繼續裝睡,不知過了多久,假寐也就成了真,直到春娘輕輕把她推醒,壓低了嗓子說:「娘子、娘子……」
「唔?」虞璇璣睜開眼睛,見春娘瞪著一雙大眼看著她,不解地問:「怎麼了?」
春娘不說話,只用眼色瞟她後方頭上,她翻身過去,這枕頭倒是軟硬長度適中、還溫溫的……咦?她認真睜大眼睛……
「睡飽了?」某從駕到溫泉宮去、所以一個多月未見的狗官淡淡地問:「用為師的腿做枕頭,妳還真有福氣。」
虞璇璣驚嚇已極,只錯愕地睜著眼睛看著那位面上裝酷、心中實則不知轉過多少玫瑰色幻想的座師,一時間想不出該說什麼,卻聽春娘在旁興緻勃勃地問:「娘子娘子,李大夫是不是就是娘子說的金龜婿?」
哦?李千里挑了挑眉,看向虞璇璣。
這……虞璇璣跳了跳眼瞼,金龜婿個鬼!她瞪了春娘一眼,春娘卻側頭:「咦?不是嗎?娘子不是說金龜婿就是大官丈夫嗎?大官丈夫……簡稱大夫,沒錯吧?」
虞璇璣沒空與她爭辯,連忙起身,迅速退開三尺遠,鄭重地正坐長揖:「學生無禮,唐突師尊,請老師見諒。」
「唐突倒沒什麼,只是妳真不輕,壓得為師腿麻。」可以順便幫為師捶腿嗎?李千里光顧著前面繞圈子,沒把剩下半句話講完。
混帳狗官竟敢嫌我重!虞璇璣板著臉認真地說:「學生失禮。」
「也沒什麼……」李千里被她過於認真的表情一嚇,也沒再多說什麼,見她退出去理了儀容,親自送上茶來才沒話找話說:「陛下要迴鑾了……」
「是,韋中丞昨日已說了。」
「里行諸事還上手吧?」
「是,虧得柳劉二位悉心指導,我與喬司馬也常有信札往來,老師勿慮。」
「飛卿用晦可有信?」
「有,看來都很上手,飛卿與崔桂苑連手辦了幾個大案,用晦與縣令也相處得好,縣令作媒,給他介紹了解縣博陵崔縣令的女兒,大約明年也就能成親了。」博陵崔是清河崔的分支,也屬五姓之中。
「娶五姓女?這小子日子過得挺滋潤。」
「正是。」虞璇璣淡淡一笑。
聽得門生娶親,李千里心中竟升起久違的人情之感,決心到時候送份厚禮去,又想起還有一個門生:「這些日子太子監國,玉環在東宮沒被欺負吧?」
虞璇璣心頭一跳,像硬吞下去硬東西似的,胸口有些悶,但是她想起蕭玉環的心事,身為朋友,還是得幫她製造點機會:「沒有,不過她似乎不太開心,說是有話想對老師說。」
「喔?那讓她明日到台中見我。」
在御史台跟你告白嗎?虞璇璣尷尬地想,稍稍把時間再往後推遲:「似乎是私事,也不急,不如下個旬假讓她到老師宅中再說?」
「好。」
有人敲門,是春娘跑來送茶果,是兩碗淋著乳酪的桂花團,她覷著李虞師生二人,似乎很想從他們的互動中探聽出些什麼來,李千里看著她,驀地想起阿巽來,若是阿巽還活著,只怕也是長成這般模樣了,思及亡女,便放柔了表情,和氣地問:「妳叫什麼名字?」
「稟官人,小婢名叫春娘。」
「很好的名字。」李千里很難得地微笑起來,在懷中摸了摸,掏出一個荷包,是他在溫泉宮中時不時用來賞內侍的金瓜子,從中抓了一把:「拿去打個釵兒耍吧。」
春娘不敢接,看向虞璇璣:「娘子……」
「既是官人賞的,就收了吧。」虞璇璣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