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青衫卷 第一章 授新官

「這裡是察院公房,一位里行與兩位正員三人一間,本來女官大多分在一起,但是這樣辦公不便,所以也就各自打散了……」一個青衫官員,捧著個六七個月身孕的肚子,嬌滴滴地說。

虞璇璣跟在後面走上陡峭的樓梯,神經綳得死緊,就怕眼前這位身懷六甲的岑主簿一個腳滑摔下來,好不容易從察院公廳走上二樓的公房,只見窄小的長廊兩邊房門邊都懸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某某道監察御史某某某等字樣,岑主簿敲了敲最前面一間的房門,探頭進去:「小張大張老張,這是虞里行。」

「在下虞璇璣。」

虞璇璣跟著探頭進去,卻見那公房中滿地字紙,三個青衫官員分據北東西三面,卷宗捲軸高得像是一震就要活埋人似的,那三人聞言,同時抬頭往門邊看去,同時說:「知道了。」,然後就低下頭去繼續辦公,岑主簿也不多說,徑自關了門。

「呃……岑主簿,他們是?」

「他們三個是一家人,都是清河張氏,個性也一樣,不愛說話不過一言九鼎,老張是大張不出五服同庚叔,大張是小張的不出五服堂房兄,小張是里行,老張大張是正員,老張管隴右道、大張管關內道。」岑主簿一頭說,又敲敲對面的房門說:「這是劍南道與嶺南道監察房,正員是元監察與秦監察,眼下都不在家,只有李里行在。」

「進來乜。」一個怪腔怪調的聲音傳來。

「李里行,這是虞里行。」

「在下虞璇璣。」虞璇璣再次拱手。

「哦?台主的新徒兒乜,妳好啊。」李里行隨意地揚了揚手,虞璇璣稍稍一看,卻見只他的座位附近混亂,其它兩個空位都整整齊齊的,而那李里行一邊處理公事,旁邊還放著一個茶壺,不時對著壺嘴喝上兩口:「嗝!」

虞璇璣見李里行臉色泛紅又打酒嗝,便問:「御史台辦公可以喝酒的嗎?」

「當然不行……」岑主簿低聲說,關了房門才回答:「他是台中一塊千年牛皮,連太后祭日都照喝,台主問他『公為官,奈何不守法,而違犯若是!』,尋常人早跪地求饒,他卻說『飲酒法所不禁,況下官飲藥酒,強身健體也!』總之打死不認錯,瞎扯一大篇歪理,台主最後也只得申斥一頓了事,橫豎他喝酒也不誤事,就隨他去了。」

接著,又逐一去了河東、河北、山南、江南等四道的兩個監察房,有些人如關內道邵監察已見過,但是大多還是不曾見過,有些人是久聞其名卻不在,像郭供奉的同年嶺南道秦監察就被派到南照國傳旨去了,岑主簿最後才把虞璇璣領到她所屬的河南道、淮南道監察房去:「就是這兒了。」

虞璇璣點點頭,稍一平衣襟,岑主簿敲敲門,裡面一個平和的聲音傳出:「請進。」

岑主簿開門進去,拱手說:「柳監察,這位是新來的虞里行。」

「在下虞璇璣。」虞璇璣連忙跟著進去拱手施禮,抬頭一看,卻見房中坐著三個人,其中一位正在整理文書,團臉笑咪咪地看著虞璇璣。另外兩人一在北首、一在東首,東首那人一張容長臉,雖帶著笑意,眼目炯炯有神,看來十分精明,北首發聲那人面容清瘦,竟有幾分像柳飛卿。

「岑主簿,虞里行就交給我們吧。虞里行,請上前來。」北首那人說,聲音平緩低沉,很是令人安心,岑主簿拱手退去,虞璇璣走到他面前正坐拱手見禮,那人回禮後說:「在下河東柳子元,現任河南道監察御史,這位是中山劉夢得,管淮南道,西邊這位是太原喬麟芝,原為里行,即將轉任陝州司馬。」

虞璇璣越聽越驚訝,柳子元與劉夢得是三榜以前的進士,算來還比郭供奉早了一榜,兩人又同登制舉,同以文章古樸、詩文秀美名聞天下,卻沒想到竟都被李千里收在御史台,於是雙手平舉:「在下越州虞璇璣,蒙台主辟召,忝任里行,還望各位先行多多指教。」

柳劉喬三人相視一眼,劉夢得笑著說:「虞里行且寬心,台主昨日已找某等去公房交代一番,命某等務必好生指導。」

「這……」對不起,混帳老師給你們添麻煩了……虞璇璣很想這麼說,不過她不知道李千里到底在御史台中是個什麼樣子,只怕隨便一說,引起不必要的揣測,只得苦笑。

而那劉夢得倒也不在意,繼續說:「某等本訂明日離京往河南淮南,因台主特別吩咐,故推遲半月,待得虞里行諸事上手,某等才好放心出去,喬里行會再晚五日離京,確定沒問題後才算交接完成。」

「有勞諸位。」虞璇璣鄭重一躬身。

「既是共事,我們也多不稱官銜,里行與正員也算不得上司屬僚,台中一向是不在意的,昨日台主已將妳的履歷給我們看過,子元與妳同庚,我虛長妳一歲,麟芝稍長二三春,我們平素都稱名字而已,妳也就別拘禮了。」

「既如此,夢得兄,我就僭越了。」虞璇璣拱手與三位前輩一一見禮,接著,喬麟芝將她引到自己位置旁邊,一一教導她文件該如何歸檔、如何報帳、如何撰寫台內的奏狀等等。

原來,天下十道各有一名監察,而五名里行則長駐京師,處理兩位監察轉來的各種代辦事務,從核銷帳目、撰寫報告、探查京城動靜、調閱相關檔案、彙報上司、接應監察……等等,總之是各種大事小事都要幫著收尾,甚至監察在外面惹事被節度使扣押,要趕去救人的也是里行……

「哎呀,話說三十年前張監察托書請里行寄些銀錢過來支應,里行路過劍南山區,被洗劫一空,只得沿路乞討到劍南,張監察見狀連忙為他安頓後,里行從澡間出來,拿出一串黃澄澄的金通寶交給張監察……」

「惡……麟芝你可以不要說這個故事嗎?噁心死了。」柳子元皺著臉說。

「每次你一講,我就覺得很有畫面……」劉夢得抖了一下。

「不過這位里行不是被洗劫一空嗎?哪來的金通寶給張監察?」虞璇璣不解地問。

喬麟芝就等這句話,正要講時,柳子元嚷起來:「璇璣妳不要問!他講出來會非常噁心!」

「這……可是我不聽完會很難受……」

「對嘛!怎麼可以不聽完!」喬麟芝附和著說。

柳子元嘆口氣,皺著臉說:「總之,人身上還有些地方可以藏東西不會被發現,妳自己去想哪裡最安全就對了,別問了!拜託!」

虞璇璣愣了片刻,想通後也惡寒了一下,喬麟芝看她表情,便笑得異常開心,又活靈活現地說起御史台中的各種掌故,聽得虞璇璣忍俊不禁:「麟芝兄,若照你這麼說,御史台這麼歡樂,我那師尊怎麼成日板著個臉呢?」

柳劉喬三人聞言,又相視一眼,柳子元苦笑著說:「璇璣呀,台主也是不得不端起架子來呀!」

「我雖為門生,但是對座師所知不多,願聞其詳。」虞璇璣認真請教。

熟悉御史台掌故的喬麟芝此時卻看了柳子元一眼,柳子元便說:「隴西李氏盤根錯節,光是任官的十三房嫡系,起碼有兩三千,更別說什麼表兄表弟堂姑夫表姨丈……台主雖是隴西成紀房嫡系出身,但是在整個李氏家族中還算是小輩,上頭層層迭迭壓著成千上百個長者,要避開這些人情主持台務十分不易,畢竟抬頭不見低頭見。台主當年掌台時只三十歲,資歷不足也是一大硬傷,因此不能如上任台主那樣與人為善,否則人人都以為他年輕好欺負,再說台主一向在台中任官,早結了不少梁子,遂一橫到底了。」

虞璇璣默然,她自己不是名門大族,當年嫁的臨潭李氏也不是士族大姓,而是三代將門小姓,因此她雖知李千里是五姓男子,卻沒想過出身原來也會帶給他困擾,她原先以為,五姓中人都是些活的神主牌位、眼睛長在頭頂上、背祖先的名字比叫兒孫還要親切、只要不是五姓都是人渣不值得交往、只要是五姓就算是個人渣也維護到底……卻沒想過身為五姓官吏的難處,尤其是監督百官的御史大夫,出身低了人不服、出身高了又有人情羈絆,確實是有許多不得不為。

不過,柳子元是如何知道五姓內幕的呢?虞璇璣看向他,他似乎會意,便說:「家母出身盧氏,我自幼便常在外祖家出入,多少明白五姓中事。」

虞璇璣點點頭,河東柳氏與聞喜裴氏、汾陰薛氏合稱河東三姓,與京兆韋杜、弘農楊氏並列關中六郡姓,僅次于山東五姓與皇族蘭陵蕭氏,但是十二姓中的柳楊二族近年人丁寥落、時運不濟,歌謠說『河東柳,往日青青能在否?弘農楊,幾時方得越宮牆?』,可見得即使聲名卓著如十二姓,也免不得有個興衰榮枯,何況她孤身一人直闖宦海?越想越覺得這條當官的路實實地步步難行步步行,不求有功,但求能無過無災著上一領緋衫榮退也就是了。

喬麟芝見她不語,眼睛一轉,笑嘻嘻地說:「出身如何也沒什麼,畢竟授官以後的事,家族中人還比不上座師同年來得可靠,妳眼下有台主為座師,已是登上了一座靠山,山有多高跟著爬多高也就是了。」

「麟芝說得不錯,授官前講究出身,授官後講究師門,妳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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