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穿獨織青綾衫、腰束革帶青石銙,虞璇璣坐在妝台前,春娘用篦子沾了點頭油,將長發全部往後梳,留下脖子後面一綹,其它先梳成一個髻結在頭頂,再將那綹發梳成辮子往上提,盤在髻底,然後在額上束上網巾,接著戴上帕頭。
虞璇璣沒有化妝,撲了一點輕粉、稍稍描了眉,從妝奩中挑出一環小小的玉戒套在小指上,這才起身。
站在廊下往外看,東方的天才蒙蒙亮,虞璇璣伸了個懶腰,打個大大的呵欠,又重重地嘆了口氣,春娘忙問:「娘子,怎麼了?」
「唉,往後只怕天天都得早起哪……希望吏部把我分去做校書郎,至少還能混個兩年不必早起……一想到要早起就懷念逍遙的日子呀!」
「娘子……多少人求個出身還求不到呢!娘子就別這麼得了便宜又賣乖啦!」春娘笑著說。
「妳說話越來越像寄蘭了。」
「這話是道長交代我說的。」
虞璇璣啞然失笑,果然是神機妙算李道長,連她抱怨早起都料得到。她背著手緩步出了後堂,翟叔早已將霜華上好鞍牽到門外,虞璇璣翻身上馬,輕輕一抖韁繩,霜華便快走起來,雖然不到她要求的速度,不過也只好罷了,畢竟眼下孕婦最大……
風魄那回亂下種後不久,她就連忙帶霜華去東市尋獸醫,果然是珠胎暗結,虞璇璣輕聲說:「霜華呀,妳要是個人,眼下不是在尋葯打胎,就是哭鬧著要風魄負責了……」
霜華不在乎地往前走,虞璇璣輕輕摸著牠的鬃毛,馬到底是比人瀟洒得多,想起來,母的動物總是自己撫養幼獸的時候多,那麼,為什麼女人獨力養孩子卻常常是一場悲劇?
霜華踢踢踏踏地走近慧娘家門,幾個馬僮牽馬等在門外,透過半開的門裡,看到幾個小婢正在庭中忙碌地遞送食物,想來是要伺候昨夜留宿的官人們去視事,那幾個小婢,都喊慧娘作阿母……
霜華已走過慧娘家……也許,在梁國中,只有伎人女子能獨力養大孩子,雖然其實與養一棵搖錢樹無甚不同,但是,終究是一個女人撐起來的家庭……
霜華走出平康坊門,虞璇璣回頭一望,一代又一代,有的衝破坊牆掙得了個孺人細人名分、有的雖出坊牆隨即失了顏色而後遭棄、有的選入宮苑從此不見天日……但是更多數不盡的女人在這坊中耗盡了青春年華,到頭來,還是只有手上一個有母無父的家……
一聲馬嘶,霜華猛地往前一奔,虞璇璣卒不及防,險些被顛下來,剛回過神,卻見霜華狠狠地往另一匹馬的側腹撞去……
「不可以!」虞璇璣大喊,死命勒住馬銜,霜華氣得亂蹦亂跳,虞璇璣費了好大力氣才把她穩下來,定睛一看,卻是啡啡叫著似乎在辯解的風魄:「炭頭?」
「牠叫風魄。」想也知道是誰在糾正,虞璇璣自考制科後的半個月都沒見李千里,旬假時,他也沒去山亭,他說:「還沒授官就攻擊座師,妳膽子不小。」
「膽子小了,還做不得大夫的學生。」虞璇璣微微一笑。
大夫?不是老師?李千里眼風一動,見她已將手一讓,便策馬往前走,她自跟在身後幾步,似乎不願並轡而行,也不強求,只說:「下個旬假到山亭,妳太老師擺酒賀妳新官上任。」
「謹尊師命。」
師生二人走了一小段路,一陣風從天門街的另一端吹來,將李千里身上衣香送到虞璇璣鼻間,她皺皺鼻子將臉別開,真惱人!
李千里的聲音,卻隨著衣香飄來:「聽說吏部前日集合,慣例詢問想做什麼官,妳說想當校書郎?」
「是。」
「為何?」
「這不是慣例嗎?」虞璇璣說,卻見李千里嗤了一聲,也不知在不屑什麼:「難道老師想讓我出任縣尉嗎?」
「自然不是。」
話只說一半很好玩嗎?虞璇璣今日特別地沒耐性應付他,見他不說,乾脆也懶得問,李千里見她不問,也不多說,師生二人一時無語,只得一前一後來到天門街上。
嘰嘰喳喳的人聲一下子壓低了聲音,年紀太大、老眼昏花的官員睜大了眼往安上門方向看:「什麼事?」
「好像是李台主帶了跟班來視事?」
「誰祖上那麼不積德?給他當跟班。」
「唷?這不是秋霜嗎?」太師的聲音傳來,眾人看去,只見太師顫危危地從犢車裡下來,講話前先咳了一長串,虞璇璣不禁擔心他會咳出個肺來:「還帶了個挺俊的小官人,你家親戚嗎?」
「小徒虞璇璣。」李千里回答,因是太師,所以他下得馬來:「璇璣,見過國老。」
虞璇璣下馬,站到李千里旁邊,他不動嘴唇地提示:「太師。」
「後學越州虞璇璣,拜見太師。」
「咳咳咳……呵……咳咳咳……」太師未語先咳,發出像風箱似的聲音:「妳就是那尾小鯉魚來著?」
「小鯉魚?」虞璇璣問。
「鯉魚嘛……李千……呃……」老太師看了臉色鐵青的李千里一眼,裝作痴呆:「啊?誰要蒸鯉魚?」
「李台主,等會見。」見老爸裝傻,旁邊的中書令乾笑兩聲,火速把一臉痴呆狀的老爸帶進安上門,低聲說:「阿爺,你幹麼說起鯉魚呀?」
「不是你說的嗎?她成了李千里的學生,那叫鯉魚算了。」
「是這麼說沒錯,但是阿爺幹麼在他們面前講?」
「不行嗎?趁早讓她知道,朝廷百官看她看的不是她,是她那位座師……咳咳……這可是我老人家送她的賀禮哪!」老太師淡淡地說,年老而有些混濁的眸子透出一股森冷的光,隨即又咳個不停,活像再咳下去就要往生似的,而身為獨子的中書令知道,這臭老頭其實康泰著呢……
太師父子離去後,李虞師生二人對看一眼,一時無語,虞璇璣便一拱手辭了,自進了安上門,轉過禮部南院,往吏部報到。
此番登制科的人只有五名,不過這比起往年三千人選三個的比例,已經算高出好幾倍了。除虞璇璣外,另外三人則是虞璇璣的同榜進士——白用晦、柳飛卿與蕭玉環,最後一個則沒見過,按著這十年來的慣例,登制舉者,男性外放縣尉縣丞,女性則內置為校書郎或正字,因此柳白等人在登榜後便準備好了行裝,只待今日領了告身前往任所。
五位登制科的舉子齊聚於吏部侍郎廳,四名同榜進士由白用晦出頭,與那位年約二十的舉子互相介紹了一番,才知此人姓崔,名桂苑,是個辛羅蕃貢進士,十一二歲便隨其父到梁,漢語說得極好,文章也是做得花團錦簇一般,年紀輕輕便連登蕃貢進士科、制科,即使在梁國也是極少見的天才。
崔桂苑一領青衫,外表看起來與一般梁國人無異,只有偶爾在對談之間有幾個字發音不像梁國人,舉止合宜,雙方几句寒暄起來就算同年之間相識了。
吏部侍郎從外面進來,身後一名小使捧著托盤、上面五筒捲軸,吏部侍郎身材瘦高,手長腳長,圓領紅衫在他身上活似掛在衣架一般,三綹長髯有些稀疏,膚色蠟黃,大概是吏部太過操勞的關係,氣色並不太好。
「某等見過侍郎。」制科五人組同聲說。
「諸君請坐。」侍郎說,眾人坐定後,侍郎稍一平衣角,先拿起最上面的捲軸:「太原白君。」
「下官在。」白用晦應了一聲,出列跪在侍郎案前,拱手而待。
「君乃恩科狀頭、制科又為敕頭,出身賢良、文采斐然,吏部選司查核報尚書、左右僕射裁定,授畿縣藍田尉。」侍郎並未打開捲軸,卻已將白用晦選官的原由報來,想來此事侍郎也必參與其中,他將捲軸往前伸,交與白用晦:「畿縣尉向來不輕易授為釋褐官,畿縣雖清貴,然為官不易,望君莫負吏部栽培,好自為之。」
「下官拜領畿縣職,定不負侍郎尚書拳拳愛護之心,必好生佐令治縣,謝過侍郎。」白用晦看來並不驚訝,十分鎮定地說了致謝辭,但是捧著告身的手卻微微地發抖,泄漏了他興奮的心情。
虞璇璣與白用晦坐得近,見他情狀,淡淡一笑,畿縣尉確是極佳的美職,用作釋褐官十分罕見,只有進士與制舉都拔得頭籌才有機會,一起家就在畿縣,可說是個開門見喜,也難怪白用晦心情激動了。
下一個是柳飛卿與崔桂苑,大約是因為柳飛卿為人不甚計較,崔桂苑又是個外國人怕被百姓欺負了,兩人分在同一個上縣當縣尉,算是一個鍋配一個蓋,同是菜鳥就互相扶持吧!
接著,吏部侍郎又拿起一個捲軸:「越州虞君。」
「下官在。」虞璇璣斂容起身,移到侍郎面前。
「君乃今科女榜狀頭,登得制舉,故授秘書省校書郎,望君鵬程萬里。」侍郎簡短地說,將捲軸遞給虞璇璣。
「下官拜領校書郎職,定不負吏部栽培之意。」虞璇璣拱手一拜,領了告身往後退,雖然感覺到了侍郎的冷漠,任官的喜悅仍大過這些外在的形式。
「蘭陵蕭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