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進士卷 第十章 鴻辭科

在長達半個時辰冗長無趣的叩拜大禮、宣慰旨意與試場規則後,九百多名應鴻辭科考的舉人終於就坐,偌大的太極殿中整齊地擺了九百餘張長案與墊褥,在大殿北向高起的九層梯台上,女皇端坐在黑檀包金刻龍首案後,身上則穿著通天冠服,白紗中衣系白裙,加以絳紗大袖衫、縹色織成為領,外系絳色蔽膝,革帶飾以佩綬、不佩劍,雖著通天冠服,頭上卻不戴通天冠,而梳成皇后儀服上的雲髻、博鬢、大花十二樹、小花十二樹、十二鈿,顯示這位開國第一位女皇以帝後合一自居的特色。

在梯台兩旁,緋衫無襕的內侍與宮人列於其下,中書省通事舍人站在女皇左側,身著櫜鞬服的十二名千牛備身立於梯台前、左、右三側,四名備身左右仗劍侍立於女皇身側。這十六名近侍全是功臣宗親子弟,同隸左右千牛衛管轄,千牛者,千牛刀也,取庖丁之刀鋒利可解千牛之意。

梯台兩側,中書門下尚書秘書殿中內侍六省、吏戶禮兵刑工六部、太常光祿衛尉宗正太僕大理鴻臚司農太府九寺、國子少府軍器將作都水五監與御史台等二十八名三品以上官署主司全數到齊,各以清濁分東西坐在兩側,一色紫衫玉帶金魚袋,雖說高矮胖瘦老少妍媸不一,但是二十八位紫衫高官坐在前方,無疑是給制科舉人們一種『有為者亦若是』的期待。環繞著大殿四周,是侍御史與殿中侍御史們,人人身著法冠服,手持笏板,充作監考。

九百多名舉人中,今科二十九名進士全員到齊,還有上一科沒考上制科的三十名進士,另有些明經、明法、門蔭出身也都參與,此外,也有一些有志擠入清流的流外官、濁官、小吏,京畿外圍的縣官幕府官也來湊一腳,此外還有白衣士子、外蕃進士、南選官乃至於雜色庶民,形形色色的人都有,少的不過十六七,老的也有六七十,出身自也是南北東西不一,比起進士試又更複雜一些。舉人成份這麼複雜,安排位置上也自有巧妙,以御座為準繩,東西一分,士族或者清官出身全部排在以中書令對面的東側,寒門或者濁官出身則在殿中監對面的西側,女舉人在前、男舉人在後,年輕的坐裡面、年老的靠走道方便起身解手或者中途有什麼事可以抬出去。

虞璇璣屬清官、是女性、算年輕,因此坐在東側第三排中間,不知是禮部善意還是故意的安排,正對著她那位比她還緊張的座師。

「老韋,你那個徒孫行不行哪?」吏部尚書壓低聲音問韋尚書。

「我們家的考運多好你不知道嗎?秋霜那時考進士時染時疾,病得連人都認不出來照樣上榜。」韋尚書依然是一貫迷糊的笑臉,回頭跟兵部尚書說:「車三進一。」

「相一平二。」兵部尚書回了一句,原來這二位尚書閑得發慌在下盲棋,他們每動一步,後面的秘書監便趕緊在紙上記一筆,旁邊其它幾位尚書不是畫了棋盤勾勾點點,就是閉著眼睛聽他們下棋,要不就是低聲討論戰略,女皇則叫了兩位尚書僕射上去討論事情。細碎的話語聲,惹得李千里又想叫他們閉嘴不要影響舉人,又礙著始作俑者是自己的老師,只好隱忍不發,表面上裝著在看幾份卷宗,眼角餘光則不時偷瞄虞璇璣。

成不成啊……不成早說,報個身體不適出去不丟臉哪……李千里正尋思著怎麼把這句話捎給虞璇璣知道……總之,他簡直比自己考試還要緊張,感覺心臟的聲音都大得讓左右都聽見了。

大殿中只有女皇與三品重臣們壓低聲音的討論,此時,突然聽得一聲咿呀,有人推開東側的折門,是一百名宮人兩人一組,為舉人們奉茶。這是制科才有的特殊待遇,舉人們的案上也放著一些吃食,大殿後方還有酒食供應,只是沒人有心思去動,但是喝茶倒是還有時間。

虞璇璣小聲謝了宮人,捧過茶來喝了一口,抬頭正對上面無表情卻眼神炯炯盯著她的李千里,他稍稍眯了眯眼睛,頭不易察覺地一點,一副試圖用眼睛達成心靈交流的樣子,她卻只是歪了歪頭,微皺著眉,確認看不出他想幹麼後,又跟早上一樣扁扁嘴,一聳肩,放下茶碗,揉揉寫得發酸的手,指尖相抵靠著唇間,又低頭去苦思文章。

看官看至此處,必要問一聲,何謂制科?何謂鴻辭?所謂制科、制舉,本是皇帝因應所需下詔開考的科目,名目龐雜,什麼志烈秋霜、賢良方正、才堪經邦、詳明政術可以理人、武足安邊、抱器懷能、文儒異等、詞藻華麗……等等,全看皇帝需要何種人才便開考何種科目。然而制度這種東西本來就是越到後面跟前面完全是兩回事,漸漸地,梁國制舉慢慢轉為博學鴻辭、賢良方正與專取幹吏的書判拔萃、拔擢將官的軍謀宏遠堪任將帥的四科為主,其它科目只是偶爾一現。而博學鴻辭科,本意是要從山林鄉野中,取博學之士,不過發展到此時,應考者可由地方或中央官吏薦舉、甚至也可自舉,只要家世清白敢考敢來都能考,但是考題艱深、用韻狹隘、用典則需廣博,三道題目,或如進士科般策論詩賦並考、或只考賦文、或只考策論,端看皇帝心情。

制舉年年有,但是能每一科分甲乙兩等,合計取不到十人,來應考著卻常有上千,甚至最多可到萬人,競逐十分激烈。

今年是中規中矩詩賦策論全都考,虞璇璣遵照考題先作了一首〈頌聖后萬壽無疆國祚綿長〉,說得好聽是花團錦簇、說得不好是馬屁亂飛,不過為了功名前程也只得強忍惡寒咬牙寫了,仔細對了韻腳、用典後,端正地錄上獻詞,把詩收到旁邊去。接著又寫賦,是一篇〈眾星拱北賦〉,典出《論語》『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她揉了揉眉心,略一沉吟,以古賦八韻格式寫了。

最後是策論,虞璇璣讀了那張題紙,稍稍皺了皺眉頭,鴻辭科竟考出兵法策來?難道朝廷有意發兵嗎?只見那張題紙上寫著:

問:戎狄之患久矣,備御之略多矣。故王恢陳征討之謀,賈生立表餌之術,婁敬興和親之計,晁錯建農戰之策。然則古今異道,利害殊宜;將欲采之,孰為可者?

又問:今國家北虜款誠,南夷請命;所未化者,其唯西戎乎?討之則疲頓師徒,舍之則侵軼邊鄙,許和親則啟貪而厚費,約盟誓則飾詐而不誠。今欲遏彼虔劉,化其桀騖;來遠人於朔漠,復舊土於河湟;上策遠謀,備陳本末。

虞璇璣拿過一張草稿紙來,雙手交握在案上,自打腹稿。

「喔?老韋,你那徒孫的八叉出來了……」吏部尚書興奮地湊過去說。

「不稀奇,那是她父親當年的絕技。」韋尚書不在意地說。

虞璇璣思量已定,在草稿上列了幾個條目,寫完後又一想,划去幾道,再添兩條,這才援筆為文:「臣聞:戎狄者,一氣所生,不可翦而滅也;五方異族,不可臣而畜也。故為侵暴之患久矣,而備御之略亦多矣。考其要者,大較有四焉……」

李千里見她已寫成兩題,寫那策論時也無窒礙之色,心頭一塊大石終於放下,這才分心去看其它的門生,只見柳飛卿、白用晦也都奮筆疾書,料無大礙,那崔相河卻是愁眉苦臉,看來情況不妙,而蕭玉環面色平和,下筆平緩,大約也是不會有什麼問題……突然,他目光一跳,注意看了一下低著頭的蕭玉環,只覺得似乎十分眼熟,不知像誰?蕭玉環……他皺了皺眉,向著蕭玉環的方向思忖著。

虞璇璣寫到一個段落,擱筆揉手,順手拿起茶碗要喝,正看見李千里的目光往她斜後方而去,她狐疑地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便見蕭玉環雖低著頭,嘴角卻隱隱含笑,頰上有兩個酒窩,十分可愛……

是在看玉環嗎?虞璇璣心想,見李千里半晌沒有調回視線,蕭玉環後面是一個沒見過的婦人,容貌普通,右邊則是幾個年紀較大的老婦,後面全是男舉人,李千里若不是看蕭玉環,看其它人都很奇怪……虞璇璣不動聲色地放下茶碗,繼續寫文章,只是心中隱隱感到一絲氣悶……

「大概是太累了……」虞璇璣無聲地試圖說服自己,即使她明白完全跟累不累沒有關係。

一直寫到最後一句『唯陛下裁之』,虞璇璣才鬆了口氣,校對兩遍,確認無誤後,填上獻詞,此時已有三四個人交卷,她收拾了用具放在竹籃中,起身,將三筒捲軸送到梯台下的禮部侍郎手中,侍郎向她擠擠眼,她微一躬,接著向女皇深深一揖,倒退著出了太極殿。

九月略帶著熱氣的風吹起衫角,她站在這人間天宮俯望西京,只見得太極門外一格一格的官署靜靜地排在腳下,星羅棋布一般筆直的街道在遠處展開,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終於是站到此處了,帶著一點激動、一點驕傲、一點彷徨、一點無力的複雜心情,她平視遠處的天空。

天邊一片溢彩流丹,青色天空里暈著一大片一大片的金雲,東邊的天還是很乾凈,只是地平在線爬起了一彎蛋青色的月亮,而西邊的地平在線,壓著一線逐漸擴散的玫瑰紫,赤紅的陽光染得周圍雲朵似乎都要燃燒起來,日落的方向已多不是梁國國土,文皇帝的天可汗版圖如今萎縮大半,西方烽煙從未停止,而東方雖仍一片寧靜,只是一等夕陽西沉,就全都落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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