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台宴隔日,進士們便在進士團辦的盛宴下解散,虞璇璣帶著行李回到平康坊的家,又倒頭睡了兩天,實在是這幾日過得太刺激,現在想起來,玉台宴那夜因為氣李千里不說實話光用師生之誼搪塞,憤而勾引他,實在想著都覺得自己犯傻,其實也有點危險……她把臉埋在被子里,被中只有她自己的味道,雖然明明是自己放的機會,但是若李千里不是光在那裡發愣,而反撲過來,真的會如預期的那樣,從師生進到情人嗎?
她從被中探出頭來,將被子捲成一團抱著,猛地又把被子踹開:「狗官!」
可憐的被子被踹到榻下,虞璇璣將手放在腦後,望著頭上樑柱,突然想起國之棟樑這句話來,眼下功名在手,博學鴻辭科聽說預計在半年後考試,憑著進士的資格,這半年去皇城覓個書吏工作不成問題,鴻辭科考無非就是文采華麗、旁徵博引,她也有絕對的自信考得上,只是……考中授官後,真的要去做御史嗎?
記得父親書房中有一卷《羅織譜》,父親時常翻閱,卻從來不准她看,父親說:「岫嵬,人生只有好事,凡事都要往好處看。」,也是一直等父親去世後她才在西平王宅的書房讀了這卷書,冷酷功利得令人毛骨悚然,但是若有人照著去做,當個三公九卿絕不成問題。
李寄蘭說過,李千里不到二十歲就注《羅織譜》,這麼年輕,他就已經將這卷洞察人性醜惡的書讀得透徹,那麼,他究竟是怎麼看人呢?只聽過他評論其它朝廷官員時,那種高傲自負又偏激的口氣,而對她,他雖然一口一個傻魚,倒還算聽得出一點善意……伸出手指,她在空中寫了『李千里』三個字,此時才發現,除了他的名字跟基本履歷外,她對這位老師幾乎一無所知。
為什麼他不肯老實說是什麼時候認識她的呢?至少這十幾年她確定沒聽過這個名字,那為什麼他護持她?而他對她又是什麼心思?為什麼還要特別締結師生之份?這只是因為單純喜歡嗎?虞璇璣想破了腦袋也搞不清楚李千里究竟是什麼心思。時間也不早了,再睡也睡不著,乾脆下榻梳洗,換了一件白衫,駕著霜華往西京各大邸店去訪查溫杞的下落。
「娘子,妳都來了好多次啦!那溫官人不在小店。」
「這位娘子,都說小老不曾聽說過溫官人哪!」
「這溫官人是娘子夫君嗎?」……
一連跑了好幾間邸店,都無消息,虞璇璣十分失望,霜華也有些疲累,一人一馬回到春明門附近,便出了門到城外呼吸新鮮空氣,城門外一箭之地有一排楊柳,樹下有人搭了棚子,賣些涼粉、燒酒之類的東西,虞璇璣將霜華牽過去,綁在樹上,要了一碗涼粉,拌上幾匙辣油豆醬,隨便攪一攪吃下,辣得嘴唇發麻,那賣涼粉的婦人說:「娘子不慣吃辣吧?」
「大娘這辣油真帶勁。」虞璇璣說,婦人舀了碗涼水,她一口氣喝下:「謝過大娘。」
一個男人從城裡急馳出來,在棚前停住:「還有胡餅沒有?」
「有的,客官要幾個?」
「妳有多少?」
「四十個。」
「都給我,一碗涼粉這裡吃,再打三斤燒酒,一併算錢,。」
說著,那個男人將一個大褡褳跟兩個大皮囊丟了過來,下得馬來,把那匹漂亮的青馬跟霜華系在一起,瞄了一眼霜華腿邊的烙印,兩道粗眉一動,看向虞璇璣,微微一愣,走到攤子邊,坐得離她遠遠的。
虞璇璣一聽就覺得這聲音好熟,而那人也似乎見過,只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那人的表情,也猜到他確實認得她,便丟了一枚通寶錢在木几上,起身去牽霜華,一邊偷瞄那人,那人趕緊低頭吃涼粉,只露出上半臉……
虞璇璣一眨眼睛,想起是誰了,只不動聲色去牽馬,順便仔細查看那匹青馬,是津梁種,青馬腿上沒有烙印,稍一瞄下面,是沒騸過的種馬,青馬跟霜華正在互嗅,她裝作要把青馬推開,很快地撩起搭在馬後背上的包袱,果然看到底下一個圓圓的烙印,是篆書的『彰義』二字……
一隻大手伸過來,把她的手拍掉,虞璇璣縮回來,手背熱辣辣地發疼,那個男人橫目瞪了她一眼,粗魯地擠過來鬆開綁在樹上的馬韁,翻身上馬,奔到攤子前,丟下幾十文,那婦人幫著他把東西抬到馬上,一待弄好,那男人便頭也不回地跑了。
「大娘,妳識得剛才那位客人嗎?」
「也不算識得,只是他這半年每隔一陣子就會出入西京,總來我這裡吃碗涼粉,每次出京也都跟我買胡餅。」
「知道他姓名嗎?是哪裡人?住哪裡?」
「這我可說不全,聽他口音必是關東人,第一次來吃東西,問起哪裡住店好,我說春明門內寶張店價錢便宜、胡麻店氣派大又有小娘子,另外,還有五娘店七四店都還可以,不知他聽進了沒有……」那婦人回想著說,又回問:「娘子識得那位客人?」
「看著他的馬好,正想問他哪裡買的呢!」虞璇璣隨便回答。
「娘子好眼力,津梁種確實少見得很。」
虞璇璣又嘆聽了一番,見問不出結果了,便辭了婦人回到春明門內,往婦人說的那幾間店去打探消息,四間店都說沒這個人,不過寶張五娘七四幾間店都楞了一下,與虞璇璣幾番討論才說沒有,只有那胡麻店主,一聽說打聽騎著津梁青馬、眉粗眼圓、一字胡、膚色焦黃的中年男人,皺著眉問:「娘子何人?為何來此打探客人?」
「他本家妹妹,母有急病,需請阿兄回。」
「那客人名叫什麼?請娘子示下,小人才好查客簿。」胡麻店主冷冷地說,雙手交叉在胸前。
「阿兄任俠四方,化名甚多,店主只說有無此人。」
「小人不曾見過這人,娘子請回。」胡麻店主更加冷淡地說,回頭就走進店裡,虞璇璣雖吃了閉門羹,但是覺得有些眉目,她略一思忖,看天色還早,便撥馬往青龍坊去。
剛走到東市北角,左轉經過親仁坊東門,猛地勒住馬,害得後面一個挑擔的小販生氣地喊:「走路看路哪!這是西京,不是鄉下!」
「凶個屁,西京人跩嗎!」虞璇璣低低地說,看了一眼親仁坊匾,她想到李千里說過,只有旬假才到青龍坊小住,平日都在親仁坊,今天不是旬假,所以若把消息傳到青龍坊,只怕要隔一段時間才收得到,而且青龍坊太遠,來回有點趕,於是她便進了親仁坊,先尋了坊卒:「老丈,請問御史台李大夫宅在何處?」
「娘子要去李大夫宅?」那花白鬍子的坊卒驚訝地說,虞璇璣稱是,坊卒連忙說:「娘子若要訴怨訴事,還是去興化坊韋中丞宅,那李大夫宅死過好多人哪!風水又差,不但路沖還正對剪刀角,一向不安寧,連李大夫的女兒都在那裡出事的,娘子快別去那裡,晦氣得很。」
「李大夫有女兒?偷生的嗎?」虞璇璣完全錯過重點。
「哪的話,正室生的,娘子有所不知,那李夫人可是太原王氏出身,父親是侍郎還是尚書,記不得了,一門顯赫,雖沒見過人,聽他們家的下人說,倒是溫婉賢淑,姿容華麗。」老坊卒豎著大拇指說。
原來他已有正妻……可是老乳母說過山亭無主母的,難道是正室住在親仁坊、山亭是用來會外室會情人的嗎?虞璇璣心頭一沉,卻問:「那……那個女兒的事是怎麼回事?」
「這事在坊卒中也只小老知道了,是李大夫還做監察御史的時候,有歹人闖進宅子,卻被李大夫所敗,抱走他的女兒以為要挾……小老那時由賊曹趕去支援,到了李宅一看,滿地血跡,李大夫立於庭中,手持長劍,劍尖還一滴滴往下滴血,左臂抱著一個小女娃,聲聲痛嚎……後來才知道,李大夫救回女兒時,孩子頸椎早給歹人扭斷……」老坊卒壓低聲音說,末了長嘆一聲:「唉……後來也不知那夫人怎麼了,這麼多年,也不見夫人出來走動,探問下人也說不清楚,只說似乎回本家去了,回來沒有也不明白,總之,從那之後,李宅就不大有人去,說怕沾晦氣,小老也不大敢經過,娘子還是別去為好。」
「我有急事尋他,也顧不得了,煩老丈給我指路。」虞璇璣淡淡地說,聽完李家的事,她心中確實覺得不忍,不怪李千里總是這樣劍拔弩張待人,只是……為什麼會有人想殺個八品小官呢?難道他那時就已經礙了誰的路嗎?
霜華懶散地隨著虞璇璣拉扯往左往右,虞璇璣遵照坊卒的指示,在親仁坊北找到李宅,門庭倒是整肅乾淨,門外列戟,是三品官員的象徵,虞璇璣在戟門前下馬,便走入門內,門房走出一人:「娘子何事?」
「請問是李大夫宅嗎?」
「是,娘子尋郎君有事?」
「我是大夫學生越州虞璇璣,有事稟報老師。」
「是虞娘子……執事說起過,若是虞娘子來,請入前堂稍坐。」門房說著,便領她到前堂去,安置妥當後,告罪去請執事來。
虞璇璣看了看這座宅第,其實不算很大,有些地方看得出改建的痕迹,可能原本是座小宅,後來稍稍擴建了些……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