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進士卷 第七章 玉台宴

被溫杞的事一攪,虞璇璣在接下來的宴遊中,都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一有空閑就去東西兩市或找認識的人打聽他的下落,只是他就像在西京中消失了一樣,她也只能先按捺住心情,靜觀其變。

不知不覺,發榜已近一個月,今日男女進士分別去打球跟參加玉台宴,明日就是真正的惜別宴,接下來若要相聚,就是在半年後的制科考了。此時大家大都互留地址,相約再見,年紀輕些的女進士們殷殷囑咐要再聯絡更多,但是虞璇璣自是鬆了一口氣,期集院距離北城太遠,打聽消息十分不便,她只想早點回家,好專心去打聽溫杞的下落。

「姊姊、姊姊……」蕭玉環在她耳邊喊,她回頭,卻見蕭玉環跟幾個年輕女進士看著她:「姊姊晚上要穿什麼?」

虞璇璣回過神,因為郭供奉傍晚才能出席,所以玉台宴安排在旬假前的晚上,就在青龍坊郭家亭子里:「還不知道,妳們呢?」

「我們正要去東市衣肆里挑披帛跟鞋子,姊姊一起去嗎?」

虞璇璣稍一思量,也正好去東市的邸店問問看,便說:「同去。」

一群女進士便紛紛跨馬乘驢,往東市而去,蕭玉環她們在東市的衣肆、珠寶鋪、花粉鋪大開殺戒,虞璇璣則趁她們殺價看衣服時跟人探聽溫杞,但是都說沒看見,心情煩悶下,那衣肆肆主的娘子,見她一件東西都不看,以為她都看不上眼,便將壓箱底的一套衣衫拿出來:「娘子,這套衣衫寄賣許久,都無人穿得,小婦人看娘子氣度不凡,這套衣衫只怕就等著娘子哩!」

虞璇璣橫豎也無聊,便翻開那衣衫一看,眸子一亮,竟是當年西平王夫妻給她的采禮!正紅團花蜀錦腰帶、銀紅泥金輕容大袖衫、妃紅連珠綺襦裙,都絲毫不差,她撫著衣衫,這套衣衫價值不菲,尋常士人家莫說置辦,就是裁一塊輕容做披帛都是奢侈,這麼多年了,衣衫依然燦然若新。

「小婦人沒有誆娘子吧?」那肆主娘子得意地說。

「怎麼賣?」

「五貫。」

「五貫文一套衣服?妳用搶的比較快。」旁邊一個女進士瞠目說。

這套衣衫豈只五貫?十五貫都算便宜,虞璇璣心中冷笑,卻訕訕地收回手:「我沒那麼多現錢,頂多三貫,先付一半,還得回家去拿了另一半才能付。」

「三貫,娘子的心也太狠了,四貫五是流血價了。」肆主娘子哀聲說。

雙方一陣討價還價,終於談成以三千二百文成交,虞璇璣先付了一貫為訂,與蕭玉環等告了罪,約定回期集院再碰頭,這才回家拿錢,再過來付清了,拿走衣衫,徑自到大業坊去尋李寄蘭。

敘了別情,李寄蘭便打開包袱看那套衣衫,她也是識貨的,連連咋舌:「都說西平王豪富,果不其然,采禮竟是輕容衫?這得要兩疋輕容才夠吧?」

「三疋。」

「妳穿著越州一棟宅子在走路,妳知道嗎?」李寄蘭說,輕嘆一聲:「看來當年西平王還滿疼妳的,要不,怎麼捨得用輕容給妳裁衣?」

「李家翁與我父是刎頸之交,又沒有女兒,自幼常把我們姊妹放在膝頭,王氏夫人無所出,對我們也是十分慈愛。我本來想那混帳對我不好,了不起我去東都侍奉翁姑終老,隨他在任所內妾外室愛納多少納多少,眼不見為凈也就是了,若不是他狠下心要攆走我好娶新人,我確實捨不得二老。」虞璇璣撫著衣衫,像是很懷念。

「那這套衣衫是怎麼流落到衣肆的?」

「他只留了二十貫給我就走了,兩年多過去,我先去東都又來西京,給他趕出來後,身邊已無盤纏,只得當了它。」

「這套衣衫這麼貴重,怎麼捨得?妳不是還有那套繚綾裙嗎?」

「繚綾是娘家人送的,這衣衫是李家來的,那時心灰意冷,若不是還想著要與阿姊告別,我早就在江月山亭邊一死了之,我氣得心神恍惚,只知道不想再看見李家的東西,就一古腦把李家給的采禮簪飾全都當了,得了三十貫,那時不覺得心疼,現在看見它,才又心疼起來。」虞璇璣輕笑著說。

「妳不恨那混帳了?」

「恨,怎麼不恨,只是我現在看開了,恨他幹麼跟衣衫釵鐶過不去,男人一個個從身邊過,一覺起來,連衣香都留不住,不如身外物還能妝點自己。」

「咦?我以為妳只跟過溫杞跟李元德,妳還有其它人嗎?」

「南陵有過幾個,那時,溫杞離了我,阿姊又隨姊夫去淮南,我自在南陵的老宅看家,苦悶難當,藉酒澆愁,也有幾個『幕友』,只是若在我家,我中午才起身,那些人就去視事了,若在外頭,我也睡不沉,天一亮就走,這不,那時我們在越州相遇,妳問我喜歡什麼花……」

「妳苦笑說,花非花,夜半來天明去……原來妳也干過這種事。」李寄蘭會意一笑,又問:「都是些什麼人?」

「官人,現在都記不得名字記不得臉了,橫豎他們有宴就邀我,看了誰順眼就走,似乎有一個是從東都來的,其它大概都是些地方官,我只跟沒娶妻的來往,那時他們還有笑話,說南陵官署是一家人,全是表兄弟,挺和睦的。」李寄蘭噴笑出聲,虞璇璣淡淡一笑:「現在想起來,是荒唐得過份了。」

「是太痛苦了……」

「也感覺不到痛,我只是想有人能抱著我,對我說幾句好聽的,不要只是冷嘲熱諷不聞不問……」

「不過,妳倒是為什麼又振作起來?」

「就是那個東都還是哪來的官人,不知是誰的親戚,那日中午接風宴我去,晚上他就宿在我家了,他說要我陪他去逛南陵,所以我們白日遊山玩水,晚上同宿同眠,他倒是個體貼的情人。三天後,他要回去,要我跟他走,我說『讓我用什麼身份跟你去,婢女侍妾還是奶媽?』,他說『我還不能娶妳,但是有一日,我會為妳辦一個婚禮』,可是我拒絕了,我可以一個換過一個,但是要我去給人做外室,等著他來盼著他來,我不幹。於是他說『璇璣,妳不跟我走也行,但是妳不能再這樣下去,縱酒縱色會把妳的身體弄壞的,也別待在南陵了,出去散散心吧,妳是個有才華的人,不能這樣糟蹋了。』,他寫了地址給我,可我當著他的面燒了,我說『我會聽你的話離開這裡,因為不想記得在南陵的一切,也不想記得你。』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吻著我,他要離開的時候說『我只恨自己官卑職小,不能護妳周全,但是總有一日,我必來迎娶』……」虞璇璣做夢似地說,南陵的那半年像一場混沌不清的惡夢,她一點都想不起來,但是只有這些話,似乎還在耳畔:「可是他後來也無音訊,不知去了哪了。」

「後來妳就離了南陵?」

「嗯,他走了之後,我大病一場,昏睡了五六日,起來後只覺得好像做了個夢醒來,隔日,我就收拾包袱離開南陵了。」

「朱放當年離開我,我也是深受打擊,可是愛情也就是這樣,死了一段開一段,要能振作就死不了,可是想起來,那些日子真是夢似的。」李寄蘭不勝唏噓地說,拿了個小刷來,拂去衣衫上的灰塵。

「王子安不是說了嗎,無論去與往,俱是夢中人。」虞璇璣看著她忙碌,自拿了筆來,信手在箋上錄了王子安的〈別薛華〉『送送多窮路,惶惶獨問津,悲涼千里道,凄斷百年身。心事同漂泊,生涯共苦心,無論去與往,俱是夢中人。』自將詩箋後面題了一句『與寄蘭論往有感』,留在李寄蘭案上。

「妳要穿這件去玉台宴?」

「嗯,最後一次縱酒縱色,總得有個紀念。」

「玉台宴有色?」

「是啊,郭供奉說找了一批身強體壯的胡騰男子給大家補一補。」

「璇璣……」李寄蘭鄭重地握住虞璇璣的手,認真地說:「下次請一定介紹郭供奉給我認識。」

「妳已經補過頭了吧?」

「有病治病無病強身哪!」

虞璇璣無言了……

當虞璇璣在擊鉦前,穿著那一身紅衫裙跨馬大搖大擺地晃過朱雀門街,直入青龍坊時,著實引起了一陣騷動。李千里倒沒遇著她,不過甫在山亭門口下馬,那門房就用一種驚訝的口氣說:「郎君,那虞娘子今日嫁人嗎?」

「哪個混帳敢娶她!」李千里喝了一聲,稍緩一下又說:「誰說她今日嫁人了?」

「適才小人去幫廚子跑腿買酒,恰遇虞娘子從青龍坊外進來,一身紅衫,鬢邊卻簪了一朵白底紅絲的牡丹,熱辣辣地灼人眼,要不是喜事怎麼穿這麼漂亮?」

「你沒看她去了哪?」

「似乎往期集院去了。」

「那還廢話什麼。」李千里丟下一句話,就往內院去了。

而虞璇璣出現在期集院前,女進士們也是讚歎不絕,當然也不乏有眼紅的,只是誰都不說出來而已。眾人來到郭家山亭,卻見一個二十齣頭的少婦站在亭外:「見過魁星娘子們。」

「妳是?」

「妾身是郭供奉之女。」那少婦笑語宴宴,將女進士們往山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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