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色之心,人皆有之,無奈容顏美醜,半分由不得自己,頂多女人還能用化妝充作易容術騙騙人。可是當宿醉未消、臉頰浮腫外加黑眼圈,粉撲不上去不說,就連想用黛筆描一描眼線,都因為眼皮太泡,畫起來像被打了一拳似的,這時候的信心完全低落到無以復加,乾脆把門上閂別出去見人了。
虞璇璣把畫失敗的妝擦掉,倒了一點蒸梅花水在手心,撕了一小塊紙沾著拍在臉上,梅花水是前些日子去南山時,經過一間作坊時買的,這作坊專門采了南山上的花朵加工製成花水、花露、香粉、香膏,再賣到妝肆去。
今天期集院沒有安排活動,因為明日就要赴吏部試,大家都在房中複習判詞與應對,這次的進士沒有再世鍾馗再世潘安再世無鹽再世西施,都長得規矩端正,舉止也都還算得宜,因此身言書判中的身試,要過關並不難。不過言試部份,有些遠來進士官話說得不好,或者有些平素木訥的,此時不是捧著切韻拜託其它同年念給他聽,就是背誦著一些官場常用的問候語、寒暄話。至於書試,看的是書寫是否流暢無誤,到了此時再練雖然遲了,不過也有進士拿了一迭廢紙,如習字般瘋狂寫了一大堆的永字,務求不失手感。而最後的判試,就是測驗考生處事是否明斷,判詞寫作是否合理,題無常題,也不知會是刑律民事官務財政哪一方面,最是棘手,因此,人人都拿了一卷《龍筋鳳髓判》狂讀,希望能好運從中找到標準答案。
虞璇璣也不例外,妝台邊也放著《龍筋鳳髓判》,一邊篦頭一邊看,把長發梳通後,這才用豬鬃刷洗凈擦乾後放回妝奩里。妝台邊一個瓷杯里,放著一朵碗口大的紅牡丹,尚未盛綻,因為眼下還不到三月上巳,本非牡丹盛開的季節,但是這朵牡丹是幾日前赴聞喜宴前,太老師韋尚書派人送來的,要讓她在聞喜宴上做魁首。果然,當日人人以紅花飾帕頭,獨這一朵照殿紅色壓全場,著實風光了一回,下來後捨不得丟,便把花養在妝台邊,望它多開幾日,但是……
《龍筋鳳髓判》看了兩刻鐘還沒動鎮尺,虞璇璣從原本的跪姿,變成趴在席上,手撐著妝台,撥著花玩。看著花就想到聞喜宴,別人說起來都開心熱鬧得很,可是她的聞喜宴卻給攪得坐立難安……
那日來的不是女皇,是太子與主夫,聽說三公三師三省六部九卿全都到齊,這些大人物們自坐於尚書省亭子邊的紫雲樓上,進士們則在亭中搭棚設宴,這次的聞喜宴聽說是太子人馬操辦,竟置辦得異常盛大,甚至太子還特地捲簾來與進士們隔空喊話,十足親民,虞璇璣心中暗想,不知樓上的李千里是什麼表情?在一連串繁複的禮儀後,終於完成了進士謝恩的儀式,樓上高官與樓下進士這才紛紛就坐。
一就坐,樓上的竹簾就都卷了起來,不少高官沒事就往樓下瞟一眼,看看哪個青年才俊可與女兒匹配。未婚的男進士們自是特別精心打扮,不時往樓邊踱,只盼做個乘龍佳婿,此番分了三棚,分由狀頭榜眼與虞璇璣領頭,三棚中間約莫排了五六十張榻,上百道佳肴美饌羅列於上,一時不能盡說,最醒目的是正中一組素蒸音聲部,用麵粉蒸成,再塑成蓬萊仙女模樣,一個個骨肉亭勻、仙袂飄飄欲舉,虞璇璣便盤算著等人都散了之後,偷偷干走一個回去,嘗嘗這麵塑仙女好不好吃。
「姊姊你看。」蕭玉環湊過來說,指著遠處紫雲樓下一個人影。
「老師?」他在幹麼?虞璇璣瞄了他一眼,只見他不上去也不像下來解手或怎樣,只在樓邊轉來轉去不知在做什麼……一想起韋尚書的話,虞璇璣連忙把頭轉回素蒸音聲部那邊,還是別管他的好:「妹妹,嘗了賜緋羊了嗎?我削幾片給妳夾餅。」
「女狀頭。」要死了!虞璇璣心頭一跳,只見一個小吏站在她旁邊:「李台主請女狀頭過去說話。」
虞璇璣無奈何,只得與蕭玉環告了罪,閃躲著眾人的視線,來到紫雲樓下,還來不及寒暄,李千里猛地抓住她手臂,就把她往林木茂密處帶:「老師……」
「噓!」李千里斥了一聲,直把她帶到一處無人的亭子邊:「徒兒,妳識得溫杞嗎?」
「識得。」
「他不日就要入京,妳一考完吏部試,就去見他。」
「這……他在哪裡?」
「地址我會再派人遞給妳。」李千里淡淡地說,臉上並無表情,但是抓著她的手卻掐得很緊。
虞璇璣瞄了瞄他的手,不知他為何這樣激動,輕聲說:「老師要學生見他,可有什麼話要傳給他嗎?」
「『東宮還缺詹事』。」
「東宮詹事?不是臨潭李元直嗎?」虞璇璣問,李千里的另一隻手又掐住了她左臂,她皺了皺眉。
「『東宮還缺詹事』這是太子的原話,我不知道什麼李元直李元歪。」
「溫杞……現在到底是什麼官職?」
「淮西幕府……掌書記。」李千里的話像從齒縫蹦出,像咬著什麼東西不肯鬆口的猛獸,聲音隱隱有金石之聲,虞璇璣抬頭,李千里看著她,但是眼神異常冷冽,她不自在地往後一退,他卻緊抓著她不放:「讓溫杞遞名刺去見太子。」
虞璇璣不明白李千里跟淮西有什麼仇,但是從他的反應,她隱約猜他的心思,便直接了當地說:「老師懷疑我是淮西的姦細嗎?」
「妳像嗎?」李千里淡淡地說,似乎覺得這句話像笑話:「妳這傻魚,當不了姦細。」
那你生氣個什麼勁?虞璇璣不悅地想,他還緊握著她的手臂,掐得她手臂都麻了,想喊痛,但是一看到他那張死人臉就覺得不想示弱:「既是要他去見太子,為何要學生傳話?請老師示下。」
「因為太子認定……」李千里衝口而出,硬生生收住話,沉默片刻才陰沉地說:「太子從李元直那裡知道,妳曾是溫杞的學生。」
「溫杞的學生多了,據我所知,在京就有五六人。」虞璇璣回答,她心思一轉,既是李元直說出去的,也就沒什麼好話,她苦笑:「是太子知道,溫杞曾是我的情人吧?」
李千里的手一抓,虞璇璣抬頭,卻見他偏過頭去,女人敏感的直覺,隱約明白他為何心緒不寧,可見,他也在意她的過去……如果心是一扇門,她原本已拔了門閂,但是此時,她似乎聽見自己又將那道閂扣了起來。
「老師吩咐,學生自當照辦。」虞璇璣說,聲音毫無感情,李千里低著眼,沒有說話,她嘴角一撇,輕輕一嘆,到底這世上能不在乎過去一心愛她的人,只有溫杞,於是她說:「好久沒見他了,只不知他娶妻了沒?」
「妳……」李千里將她的手臂往前拉,她卻奮力一掙,他一怔,便鬆開了手,楞楞地看她揉著手臂,才似乎回過神來:「為師還需提妳一句,妳進士及第,制科想必也不困難,前程似錦,務必鐵了心站在朝廷一邊,才有出頭之日。」
「恕學生直言,家父追隨西平郡王近二十年,我自幼長於幕府,眼見兵強民盛,因此並不厭惡藩鎮,而學生至今未見朝中有人能如藩鎮節度那樣建設地方,前程雖是前程,但是學生不能眛心而為,只能代老師傳語溫杞而已。」虞璇璣退開一步,拱手說話,但是李千里卻覺得,那微躬著身子、雙手相抵的姿勢,已將他推開了好遠。
即使如此,李千里仍苦口婆心地說:「為師明白妳與溫杞有舊,不過他是淮西幕府的重要人物,妳切莫太過接近,以免落人口實。」
「溫杞與學生,相知相交近二十年,天下知我之人,也許只剩下他,即使有一日朝廷與淮西勢同水火,學生亦不願以路人視之。」
「即使毀了前程也不後悔嗎?」
「富貴易求,真情難得,若有那一日,我不後悔。」
李千里看著她,啞口無言,想說什麼卻說不出口,拂袖而去,擦過她身邊時,帶著松木香氣的風將早已顫危危的牡丹拂落,紅花打到她肩上,她順手一接,是接住了那碗口大的牡丹,但是,還是免不了幾瓣花翩翩落在鞋幫。
一樣來到皇城,一樣是進士們魚貫而入,只是這回不是入禮部南院,而是旁邊的吏部選院,選院並不大,正堂供奉著聖賢哲人,圍繞著正堂是一圈廂房,以正堂分前後、中軸分左右,分成四區來考身言書判四試。
身言書三試,虞璇璣考得並不吃力,不過考判試就有些忐忑了,因為前幾日李千里一鬧後,昨日傍晚又遣塞鴻遞來溫杞的地址,除此之外並無隻字片語,而那張地址現在就在虞璇璣懷裡,也是這張地址,害得她讀不下《龍筋鳳髓判》,只想趕快考完判試就去見溫杞。
「越州虞璇璣。」吏部吏唱名唱到虞璇璣了,她連忙應了一聲,快步進去,低矮的廂房中坐著三名考官,都沒見過面,正中一位穿著緋袍、旁邊兩位穿著青袍,而前三試都是青、綠袍服官員,可見判試是最受重視的。
「虞進士請坐。」右邊的青袍官員說,待她在三人前方的几案後坐下,那官員說:「判試乃刺進士處事是否明斷、是否通曉律令人情,於選試中比重最重,望虞進士審慎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