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進士卷 第五章 相見歡

皇城一如既往,在五更時迎來大批七嘴八舌比三姑六婆還要三八的官人們,不過有所不同的是,在辰時左右,迎來了兩三百人的進士團與二十九名進士。一樣是跨馬,不過進士們都穿上了一色白綾袍,全是進士團置辦的,原來進士團早趕置了一批白袍,分大中小三種尺寸,昨日前去迎人時便量了尺寸,趕報作坊針工,統一趕製,五更開了坊門後趕到進士們的家中送袍子。

本來不需如此匆忙的,正常的過堂日是發榜後兩日,接著往座師家中謝恩,相識宴則是三到五日後,士子們還有時間制衣整裝,再備上厚禮前去赴宴,不過今番竟然都干出了賦題雜儒雜法、加試先斬後奏、外加可稱是極具創意的策論題目,自然過堂相識也不遵行慣例。

李千里早早就放出風聲,這次進士發榜後,一切與朝廷相關的活動都要壓縮在一旬內辦完,所以過堂謝恩相識全集中在發榜隔日,兩日後,朝廷在曲江尚書省亭子中為新進士舉辦聞喜宴,再過五日後在吏部選院舉行吏部選試,通過身言書判四關才真正排進官僚名單,至於其它一些往年帶有半官方色採的活動,如夜間御苑賽馬球、禮吏二部派員出席的燒尾宴、借尚書省亭子舉辦的杏園宴……等等,李千里更是直接挑明了警告禮吏二部:「朝廷經費要用在刀口,聞喜宴在整個京城面前爽過一回就該知足,不要一開始就給新官養成豪奢的習慣,聞喜宴的開支必須當天結束後拿給我過目報銷,如果你們還要搞其它的宴會給進士也隨意,就自己去跟度支金部核銷,若讓我抓到用聞喜宴的名目辦其它宴會,就等著收彈狀!至於新進士,他們若要自己去辦也隨意,不過全部擠在十日之內,我看誰敢放膽去玩球醉酒。」

「那……要虞狀頭帶頭玩球縱酒呢?」禮部侍郎怕怕地舉手發問,眾人暗自贊同,畢竟黑心台主的唯一傳人是平康坊中大名鼎鼎的風流人物,據說吃喝玩樂無所不精……

「我就折了她尾巴丟回泥坑。」李千里鏗鏘有力地堵住大家的疑問。

這個消息很快就被進士團知悉,因此他們也迅速改變日程,將往年放在最後的關宴提前,其它宴會全部推到關宴後,賽球改在白天,慈恩題詩、杏園宴、禮佛牙、櫻桃宴全部往後擠,燒尾宴排在旬假,禮吏二部官員以個人身份前來,而女進士不參加賽球,轉赴玉台宴。

進士們此時來到宮城前,男進士們由狀頭榜眼各領一隊,女進士則由女狀頭領隊,合為三行,並肩魚貫入城,狀頭白用誨低聲對虞璇璣說:「虞兄,小弟、狀頭與虞兄同為知聞,需先行拜會座師與太老師。」

「曉得。」

這回,進士們不走安上門,三人領著男女進士們走含光門,禮部侍郎早已等在那裡,進士們紛紛見禮,侍郎帶著他們沿安上門街往前走,左邊有一排低矮陰暗的官署,侍郎回頭對虞璇璣一笑:「璇璣啊,左邊是御史台推事院。」

這……傳說中有冤魂大軍的推事院嗎?虞璇璣畏懼地看了推事院一眼,還好現在是白天,要不然她一定會馬上回頭衝出去,不過……以後不管在哪裡工作,都還是別走這裡好了……

「李台主有不少壯舉都是在推事院做的呢!」禮部侍郎自顧自地爆八卦,爆很大爆不用錢:「我記得我剛從兗州參軍調回中央時,那時出了刑部尚書逼奸犯婦案,好像那犯婦也是個士人妻子,生得十分美貌,就住在尚書家附近,尚書早看上了那婦人,便用了種種手段勾引不成,惱羞成怒下隨便編了罪名將婦人與其丈夫下獄,結果串通了大理卿,竟姦汙婦人得逞,後來怕東窗事發竟說是大理卿勾搭那婦人,將大理卿也構陷入獄……」

「這刑部尚書還真敢幹,大理卿也是三品大員,就這樣構陷入獄,真不怕死。」虞璇璣說。

「當然,那尚書是襄王孺人的哥哥啊!」禮部侍郎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結果那時候李台主好像還是侍御史吧?不知道用什麼方法把那婦人夫妻倆從刑部大獄偷出來藏在推事院,後來在朝會上穿上法冠袍服直接把人帶上朝堂,當場嗆得連襄王都趕緊說跟尚書不熟,我那時候在旁邊,那時李台主報告案情真是一場精彩絕倫的官場艷聞。」

「那尚書跟大理卿後來怎麼了?」虞璇璣連忙追問。

「結果陛下將尚書當場收押,命當時的台主主持三司推事,刑部大理寺那時都沒了主官,自然都聽御史台的,判書下來,尚書秋後問斬,大理卿流往江州……」侍郎一邊回想著判決結果,一邊說:「後來這事結束後,李台主就遞了一份彈狀,直斥大理寺闇弱無能、刑部濫司刑法,把兩個官署六品以上的官全部彈劾失職,那一陣子刑部大理寺皮綳得可緊著,後來只要有三司會審,刑部大理寺伺候御史台比伺候親娘還精心,」

虞璇璣眉頭一皺,覺得這事絕不單純,從她自己先被黜落、被關三天結果變成李千里弟子的驚險經歷看來,李千里做事似乎留了很多黑心暗招……她在心頭嘀咕,怎麼覺得……搞不好一開始那個犯婦就是御史台的暗樁?存心先搞掉刑部大理寺的兩個大頭頭,再河蟹掉屬官,完成御史台主控三司的秘密野心?

虞璇璣當然沒傻到把這種話說出來,因此只是默默覺得往後跟李千里相處真的需要步步小心,免得什麼時候被他賣了還幫他數錢……

眾進士又走了一陣,繼續聽侍郎的皇城導覽,約莫兩刻鐘後來到中書省外,中書舍人早已迎了出來,與禮部侍郎見禮後,將進士們帶到正堂東廊下,進士團早在那裡置下各個進士的位子,案上也都擺著酒食,只有酒能喝,食物都是粗製濫造、染得鮮紅艷綠圖個好看而已。

「三位知聞,請先至廂房見過台主與尚書。」禮部侍郎說。

於是,進士兵分兩路,二十三名進士到東廊下等候,虞璇璣等三人則隨禮部侍郎到廂房見人。

通報後,虞璇璣等人走進廂房,一進去就聞見一陣濃郁的香氣,也說不清是什麼香,只見房中上首坐著兩個紫袍高官,正在下棋。

「秋霜,我說你這招孤子回馬槍會不會太早出來?」右邊那位紫袍官員說,聽聲音似乎年紀不大,虞璇璣抬頭看去,那人只留著一字胡,團臉生得異常圓,眼睛基本上似乎只有兩條縫,脖子有三下巴,紫袍在身上綳得很緊,尋常官員的帶都鬆鬆垂著,他腰上白玉帶卻緊箍著肚子,懸腳趺坐,短短胖胖的腳在榻上懸空一踢一踢,可見個子不太高,帕頭摘下來放在旁邊,頭髮卻是全白了,面目看起來約莫是六十餘歲,顯然是禮部尚書無疑。

「回稟老師,形成了勢,總有被看透的一天,出其不意攻其不備,非孤子不可。」自然是李千里回答,他正襟危坐,臀跪在腳跟上,紫袍下襬整整齊齊地鋪在前方。

「你總是把孤子看得太重……」禮部尚書呵呵笑著,一枚黑子啪地一聲下在白子孤子邊,堵死了孤子的路:「勢有可為,孤子自然可行,不可為,還是別冒險的好。」

「人生在世圖個快意,孤子是殺一子賺一子,也不算冒險。」

「都三十好幾了,還這麼好鬥啊……」禮部尚書搖頭,這才轉頭笑眯眯地看向三位進士:「是老夫的徒孫哪!」

「學生等拜見太老師。」

尚書笑著受禮,先問了狀頭榜眼的出身,十分和氣,卻讓侍郎領他們先去外面,到了虞璇璣,又笑得更慈祥:「這倒是要叫徒孫女了,進士試時,秋霜跟侍郎沒欺負妳吧?要欺負妳了,只管跟太老師說。」

「房師待學生甚好,太老師切莫錯怪。」

「喔?這麼說,秋霜欺負妳了?」尚書嘻笑著看了表情跟字一模一樣的李千里,竟伸手過去就在他頭上敲了個爆栗:「臭小子!」

爽!虞璇璣忍俊不禁,深深一揖:「謝過太老師。」

「我就知道這臭小子收女徒就貪圖女徒兒打不贏他,璇璣小徒孫,他往後要是再擺著張死人臉刁難妳,只管來告訴太老師,太老師給妳出氣。」

「那要她欺負弟子呢?」李千里冷冰冰地說。

「那就是你沒出息,活該被徒兒欺負,我一樣照打。」

「難怪老師當年沒引見太老師,原來是怕弟子去跟太老師哭訴?」

「你現在才知道?你那太老師鐵拳無敵外兼穿林北腿,被他一揍,我還有命嗎?」

果然惡馬惡人騎,看來李千里內製於奶媽、外製於尚書,有了這內外兩大援,還怕你不成?虞璇璣壞心地想,卻見李千里一邊繼續陪下棋一邊跟她遞眼色,這才將懷中一盒香送上:「聞說太老師喜好香道,老師說早想孝敬,不過礙於大男人死要面子不好意思送香,於是命學生代勞。」

李千里與禮部尚書先是一楞,接著,尚書笑著收了,也不忘消遣李千里,聽得虞璇璣抿嘴一笑。李千里橫了她一眼,是讚賞她說話正中尚書下懷、既交代了香的來源又巧妙掩蓋討好的意圖,不過被她說成是死要面子的大男人,十足死要面子的大男人自然不開心。

「好啦,我們師生三人該出去了,估計那幾個臭丞相也來了吧?」尚書下榻,穿了靴子,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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