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馬喧喧,人聲沸沸,西京一百多坊中的閑人,但凡有點空閑的,一聽家裡附近有篩鑼喝道的聲音,都紛紛跑出來看,小家碧玉倚門笑看,閨閣名媛捲簾相視,見著年少貌美的郎君,便把香囊綉袋鮮花詩稿往他身上拋,旁邊的進士團人自不是雇來吃閑飯的,此時護在郎君左右前後的四個人都背著個大竹簍,眼捷手快把擲來的東西收到簍中,之後再送與郎君看。
至於女進士們,此時的待遇就稍嫌黯淡了,其因無他,正常的婦女頂多為她們喝采幾聲,怎麼可能將定情信物擲與她們?有點身份的男子,雖然也有愛慕才華的,但是大多對女進士僅只友誼,並不欲再進一步,原因很簡單,誰都不願娶個可能官位比自己大的老婆。
不過虞璇璣的際遇倒比其它女進士好些,她住在平康坊中,往來歌樓酒肆,平康坊中伎人有不少都聽過她、認識她,坊中女子大多身世凄涼,心比天高命如紙薄也不在少數,此時聞得虞璇璣掄得女狀頭,倒是精神一振,說她給女人爭臉,比聞聽熟官人高中還要興奮,便把那些本待擲給男進士的,全都丟給了虞璇璣。
那雲深曲口的慧娘,更讓小婢用小金杯斟酒出來:「敬魁星娘子。」
「謝過姊姊。」虞璇璣一擋,仰脖喝乾,亮杯底:「我過幾日要請客,想借姊姊地方。」
「行,妳再與我說吧!」慧娘笑著應了。
虞璇璣認識的胡漢酒家都與她慶賀,她自拱手相謝,一路出了平康坊北門,往左轉便是天門街,天門街上早有幾個男進士也都是跨馬來到,人人都是衣衫鮮麗,一派魁星天仙似的模樣,也有許多落第士子從皇城出來,若不是低頭垂手倉皇走避,就是背手揚臉橫眉冷對,人間冷暖,盡在此間。
虞璇璣不是聖人不是仙人,更不淡泊名利,若是真淡泊就不會來考試了。到了此時,即使早有準備,也按捺不住一舉成名天下知的驕傲,一身光鮮,高坐馬上,雖不是二八豆蔻,也不過區區三十春,雖沒有傾國容顏,也好歹算得上姿容清媚,女人的美麗畢竟不在美貌在風華,自信十足自有一派跌宕風流。
「魁星娘子跨馬遊街!」進士團人趾高氣昂地喝道。
天門街上人聲擾攘,聽得魁星娘子到了,紛紛伸長了脖子去看,指指點點說說評評,有羨有嫉,虞璇璣一揚臉,也不在意。她心中無限快意,今天是老娘的大日子,管你們說什麼!
那日來考試時呼來喝去的吏卒,此時整整齊齊地站在皇城外,一樣是在安上門前,禮部令史伸手止住進士團人往前去,微笑著向虞璇璣拱手:「賀喜女官人,皇城車馬止步,女官人請下交了解狀家狀與在下勘合,再與劉團長一齊入內安排次序。」
劉牢新早與禮部小吏混得熟了,自是替虞璇璣送上解狀家狀,進士團人扶她下馬,劉牢新便打發他們到旁邊稍候,自己跟在虞璇璣身後安步當車走入皇城。
走過高達數丈的城門,只聽得燕鳴啾啾,虞璇璣抬頭上看,這才發現城門洞中一顆顆都是燕巢,這燕鳴聲這麼大,四回入考時怎麼都沒發現呢?她微微一笑,想起來了,是考試時人聲吵雜,加上只想早點進考場,無心細看,此時閑步走來,才聽得見春燕呢喃,才看得見銜泥築巢。
「女官人小心地上,別污了裙襬。」
劉牢新自然看得出她身上衣衫貴重,輕聲提醒。虞璇璣連忙提起裙襬,露出羅襪,小心地閃過地上的燕子排泄物,加快腳步走出城門,只怕衣衫給沒眼色的傻燕弄壞了。
出了城門走過一陣,經過張貼金榜的禮部南院,轉入禮部,依然是報名的過堂,依然是那兩名為她報名的令史,此時都是一臉笑意盈盈,將她迎入禮部正堂,劉牢新是民,沒有進堂的身份,只留在外面處理明日過堂拜見的事。
虞璇璣拾起裙襬,稍一整衣,想了想少時父母教的閨秀行儀,此時拾階而上,除了織金重台履,裊裊婷婷走入正堂。
「哎呀,女狀頭來了。」禮部侍郎笑著招呼。
虞璇璣四下一看,堂中約有十名進士,八男兩女,男人老少妍媸不一,兩位女進士都是少女模樣,羞羞怯怯地擠在一張案邊,她有點壞心地偷偷評論了人家一下,這才盈盈一拜:「學生見過房師,謝房師提拔。」
本來慣例大多是禮部侍郎知貢舉,此次李千里被指定主持,禮部侍郎也必須陪同,與其它考官同稱房師,官場慣例,房師與進士雖不及座師那樣親近,也是怠慢不得,禮部侍郎笑著受她一拜:「哪裡是我提拔,是李台主慧眼識英雄。」
「座師磨礪,房師鼓勵,學生銘記在心。」虞璇璣非常圓滑地說,捧得禮部侍郎心情大好,又命她與同年相見。
坐在侍郎身側上座一個年約三十的高大男子起身,拱手說:「早聞虞兄文采卓著,小弟忝居狀頭,甚是羞愧。」
「閣下可是太原白用誨?」虞璇璣眨了眨眼睛,只見這白用誨高鼻深目,雙頰瘦削,與李千里一樣蓄著短須,她一笑:「在狀頭前,豈敢當個兄字?狀頭家學淵源,令兄白司馬的詩,我是常讀常誦的,也拜讀過狀頭詩文,自嘆弗如,往後既為同年,還望白兄多加指點。」
那白用誨自是客套了一番,又順勢將她引見其它男性同年,有些早已認識,有些是聞名未見人,有些還是初回聞得,眾進士對她也是好奇得很,本也以為她馳名天下十年,最少也是四十開外的中年婦人,此時見她還是少婦年紀,衣衫高華,體態風流,都起了結交的心,只是說實在的,在座未婚者雖不少,並無一人在此次會面後將她列在婚嫁名單,全然不是平日道聽途說哪個官家女美就嚮往不已的心態,畢竟她文名響亮之餘,輕薄之名也不脛而走,加上她的好友李寄蘭是半個西京都聞名的女冠,各種緋聞在她出闈後,早已傳了個滿天飛。
誰那麼傻?有個大好前程,卻放著一定會送上門來的五姓女、公卿女、宗室女不娶,娶一個情史據說繁多的女官,未免不智……眾進士們望著虞璇璣與女進士們相見歡,心中不免暗自嘀咕。
等到人都到齊了,虞璇璣與白用誨起身領男女進士同謝房師,接著團團作揖,算是完成了同年相見,虞白二人互相謙讓了一番,這才派定幾位進士分別操持未來將近一個月中的四宴五會,女進士中又推了虞璇璣去與紅妝會接洽,以安排玉台宴。
眾人分撥已定,只待明日一早過堂拜師見相,傍晚到江月山亭赴座師主辦的相識宴,這便散去,卻見一中使大步走入,與禮部侍郎見禮:「侍郎安好?」
「中使有何事見教?」
「上皇、陛下、主夫與東宮閑坐御苑,聞聽進士來了,傳語要見女狀頭虞璇璣與宗女進士蕭玉環,下官是來接人的。」
眾人靜默,禮部侍郎叫了虞蕭二人跟上,兩人便與那中使一同辭去,侍郎送走議論紛紛的進士們,略一思忖,便入內稟報尚書,不一會,又出來命人送了便條往御史台,這才入內:「下官已命人送信與台主。」
「嗯……他知道就夠了。」一個鬚髮皆白,個子矮小的紫袍官員背對著侍郎,他前面放著一盤棋,手中拿著棋譜,自己跟自己下棋:「橫豎那老流氓在,好徒孫不會出事的。」
就是上皇在才令人擔心哪……侍郎默默地想,不過這事與他無干,不便多說,退出尚書公房時,透過門縫看見尚書那矮胖敦實的背影,不禁搖頭,這師生三代……哪有一點相像處?
虞璇璣與蕭玉環並肩跟在那中使身後,沿著安上門街往北走,穿過長樂門、恭禮門,經過門下省、弘文館、史館,虞璇璣稍稍抬頭,只見左邊層迭巍峨,全是赤紅瓦,她是第一次離太極殿這麼近,顧不上多看,那中使已帶她們入虔化門,便是入了宮城。
即使是站在兩儀殿的旁邊,也有種暈眩的感覺,女皇正寢兩儀殿巍然立於大吉、立政、萬春、千秋、百福、承香六殿組成的宮殿群之上,漢白玉砌的梯台從兩儀門鋪起,直伸到黃木糊紗雙開門前,外間是八十一根赭色頂樑柱,撐住寬五間面長九間的大殿,朱瓦從鴟尾往前後左右往下鋪,直鋪到印有『兩儀宮瓦』的瓦當上。
這是虞璇璣第一回見到兩儀殿,她睜大了眼睛望著上白下紅的宮殿,低聲對蕭玉環說:「到底是人間天宮,這般堂皇……」
「兩儀殿雖氣派威嚴,不過沒什麼人氣,倒是後宮真是人間仙境,姊姊去一回就不想出來了。」蕭玉環笑著回答。
「妹妹來過宮城?」
「是,每年宗室都有一次賜宴,我來過好多遍了,只是都跟陛下上皇隔得很遠。」蕭玉環答,她看看虞璇璣的衣衫,拉著虞璇璣的袖子看:「這是亳州紗吧?蛋青色澤均勻,又輕又細,配著姊姊玉臂真好看。」
「也是人家送的。」
「情人?」蕭玉環問。
虞璇璣橫了她一眼,糾正說:「遠親,一個老夫人。」
兩人隨那中使沿著日華門繞了半圈,又走了將近一個時辰才來到宮城最深處的三海池畔。
果真是仙境一般的景色!虞璇璣在心中一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