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進士卷 第二章 春江月

如同所有坊間傳奇發展的模式一般,男女主人翁如果在雨中淋個一陣,外帶雨中奔跑哭泣等等灑狗血情節後,隔天就是躺在床上愁對一窗凄風慘雨,若是另一個主人翁走進來,躺在床上的那位勢必擺出『垂死病中驚坐起,笑問客從何處來』的姿態,然後抱在一起大哭特哭接著進入三天三夜行不道德之事的橋段。

可惜的是,李千里的艷福大概被他造的孽抵光了,就在他隔日入朝視事時,就直接被上皇抓進了祭陵隊伍,連跟家人說一聲都來不及。於是,在虞璇璣生病的三天中,他被上皇挾持著去了一趟定陵,定陵與西京的距離並不算近,按著大批儀仗隊的龜速,朝發夕至已是極限,這幾日下雨,驛道難行,甚至幾度出現諸官下馬推車的窘境,到最後上皇只好自己下車騎馬,讓後面的軍隊把車弄出來再說。

「春雨連綿硬要出來祭陵,勞軍傷財,如果上皇不是陛下之父,微臣必給上皇判個流放嶺南。」李千里冷冰冰地看著又湊到自己身邊來的上皇。

「曠男的脾氣越來越爆了,是不是上回那批海蠣還沒消化完哪?」

「再提到海蠣休怪微臣直接送上皇去見太后。」

「我年紀老邁死不足惜,你卻是弒君大罪,你死了,那可憐的小魚怎麼辦?好可憐,好不容易找到的靠山竟然垮了,真慘。」

「她有名字,請不要隨便給她取綽號。」

上皇嘿嘿一笑,他這幾日琢磨下來,大概也猜得出來李千里的心思,只是不說,要看他到底什麼時候才忍不住要一訴衷腸。天色漸暗,只見遠處幾座起伏山巒,已是定陵,上皇便問:「對了,我正想問你,你要跟我葬一起,還是跟寶寶葬?」

「認識上皇近二十年已經很慘了,怎麼可能還願與上皇地下相伴?」李千里扭頭,哼了一聲:「可惜陛下竟將定陵讓給了上皇,定陵風水比較好。」

「想葬我旁邊就老實說,拐彎抹角的,你這彆扭鬼。」上皇毫不意外,馬鞭一指遠處一處小丘:「哪!那塊是給你的,不用謝了。」

「要不是定陵風水有益子孫,我才不想跟上皇做鄰居。」李千里還是死鴨子嘴硬,倒是仔細看了一下地方,有背有扶,對面又看得見陘河,確實是一處好風水。

上皇見他已經開始打量陰宅,便笑著說:「有益子孫是有益,可是你不播種妄想收割不是笑話?」

「誰說我沒播種?」

「你連塊田都沒有,還播個頭?咦?敢情你其實是女人?」

「上皇眼睛不好使了吧?沒看見微臣的喉結嗎?還是等等微臣陪上皇一起去解手,一較長短?」李千里一臉鄙夷地說。

「嘖嘖,你跟我說話一定要這麼下流嗎?」

「微臣見什麼人說什麼話。」

「喂!有點禮貌,不過話說回來,是男是女還難說,晁梓隆晁大帥是真男人了吧?可是上回有人提了一大堆證據告訴我晁大帥是女人,我仔細想想,難怪那時候給他裹在戰甲里,覺得他胸肌挺有彈性的,又對我這麼好,奔蜀的時候幾次把我綁在背上,晚上還唱歌給我聽,尋常男人哪肯這麼做?唉……要早知道他是女人,我當年就該封他個妃召進宮來了。」上皇拍膝拍腿,似乎感嘆不已。

「就算晁大帥是女人,他跟上皇也差了快三十歲吧?上皇吞得下去?」

「二十八。」上皇悶悶地說,忿忿地回頭瞪了遠處的先帝陵:「可惡,父皇一定知道這件事!一定是他利用晁大帥對他的忠誠,不對!是對他的愛!一定是他逼晁大帥改扮男裝的,臭老頭!」

「晁大帥明明就有好幾個兒子……」

「哼,那幾個要不是抱來的,就是晁大帥自己生的!啊我知道了,晁大帥和他夫人是假鳳虛凰,他夫人其實是男的,沒錯!這樣就說得通了!」

「微臣還是覺得,是上皇想太多了。」

君臣二人說到一半,只見一騎追上,是一個軍官趕上來:「台主家人送信過來。」

李千里拆開信,見是塞鴻妻寫的,說知道了他跟上皇去祭陵的事,虞璇璣還在山亭休息,家中安好並無大礙等等。李千里看了信,將信收到懷中,不耐煩地問:「上皇就不能自己去祭陵嗎?微臣家中有事哪!」

「如果真有理直氣壯的事,你早就跑了,跟到這裡才說,表示一定是理由不充分的事。」上皇勾勾手,讓後面的內侍倒兩杯蜜水來:「說出來我聽聽,如果勉強還可以接受就放你回去。」

李千里接過蜜水,一口氣喝了半杯,咬咬牙狠心說出來:「璇璣在我家,上皇覺得這個理由充不充分?」

「不充分,沒說在你家做什麼,繼續走。」

「璇璣在我家生病了,充分吧?」

「不充分,一定是你害她生病了,怎麼可以放你回去繼續毒害國家幼苗,繼續走。」

「確切來說,是她生了病在我家休養,我要回去照顧她。」

「你會照顧人就跟河朔三鎮跪在我面前說『上皇我錯了,請把三鎮收回去把我們都流放到嶺南去吧』一樣不可能,你是想回去做壞事吧?不行。」

君臣二人就這樣你問我答答了三日,終於上皇在回程走到一半善心大發特許他今日休假可以回去探病,李千里連謝都嫌浪費時間,快馬加鞭直奔青龍坊。約莫兩個時辰後,終於在山亭下馬,就急急往小院趕去。

經過小院前面的迴廊時,眼角視線瞄到一個身影,又退了回去偷看,只見虞璇璣跪在春江亭的美人靠上面,雙肘撐著欄杆、雙手托臉往曲江邊上看,亭角那塊青銅風箏隨風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音,李千里心頭一動,十多年前,他也曾看她這樣跪在春江亭中……

有什麼重重的東西落在肩頭,虞璇璣仰起頭往右後方看,正對上低頭看她的李千里:「徒兒,妳在這裡做什麼?」

岫嵬,妳在這裡做什麼……記憶里,響起父親帶著笑意的嗓音。

「看曲江。」

看曲江……記憶里,自己似乎是撒嬌一般地說。

「天涼,別在這裡冒風。」粗粗的大手搭在她的額頭。

這幾日冷得很,冒了風當心著涼……父親摸著她的頭說。

虞璇璣望著李千里,他臉上依然是沒有表情的表情:「老師為何買下這座山亭?」

「看喜歡就買了。」

「老師沒打聽過這座山亭的主人?」

「沒,我向萬年縣買的。」李千里半真半假地說,這裡當然是從萬年縣手中買下的,但是萬年縣控有的官人舊宅成千上百,若不是早知是虞氏舊宅,他怎麼可能特地買下來?他淡淡地問:「怎麼了?」

虞璇璣盯著他,從他臉上看不見一絲心虛或閃躲,看來是真的不知底細了,她嘆口氣:「這裡從前是我家……」

「這麼巧?」李千里強忍住笑意,板著臉說:「你我師徒一家,橫豎此處為師也只是旬假來住,既是徒兒舊宅,就住進來溫書,以備鴻辭科考,為師的若有空來,也可對徒兒講授一些心得,師徒也好親近親近。」

能住回舊家是很好,但是……雖是師徒,畢竟男女有別,住在一起不太好……虞璇璣皺了皺眉,決心推掉:「學生與房東訂了契約,需住滿一年,老師盛情,學生心領就是。」

可惡……混帳房東混帳房東!徒兒妳先住進來,為師的幫妳去處理房東,把他丟到黃渠填堤坊好了……李千里心中嘮叨,嘴上又不敢堅持,怕虞璇璣識破他饑渴的企圖:「可惜了,不過徒兒若偶爾想來住,徑自來了就是,為師會吩咐家人安排。」

「謝過老師。」

虞璇璣是士人家庭出身的好孩子……

虞璇璣是士人家庭教出來的超級好孩子……

虞璇璣是士人家庭嚴格教導不可以毆打師長的好孩子……

虞璇璣默默在心底灌輸自己是好孩子,以免自己看到眼前這位用眼神夾她下肚的臭男人時,會抓狂把他爆打一頓。都喝到說不出話動不了只能看她喝的程度,還不閉上眼睛去睡覺,是在這裡撐著要幹什麼?虞璇璣一轉腕,鎮定地飲下手中鎦銀杯中的乾和蒲桃酒,再舀了匙漉酪和酒吃了。

「呃……」某黑心但是酒量奇差的狗官顫危危地伸出手,指了指虞璇璣又指了指自己。

「想試試看蒲桃酒配漉酪嗎?」

不……我想試試看蒲桃酒配妳……李千里超級不知羞恥地動著歪腦筋,無奈他是一點力氣都沒有了,這個時候有人殺來絕對可以把他切得碎碎的。他猛地睜大了眼睛,咦?徒兒難道聽得懂我的心思?真的要喂我喝酒嗎?卻見虞璇璣當真走了過來,纖纖素手也伸了過來,李千里心花怒放小鹿亂撞,只覺得她的手指撫著他的下巴,果然喝蒲桃酒是對的,蒲桃酒喝下去口氣芬芳啊!

虞璇璣一把扣住李千里下巴,稍一用力掐開他嘴巴,一勺漉酪丟進去,就把整杯的蒲桃酒一起灌進去,然後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掐住他鼻子逼他把酒咽下去,這招是她以前請獸醫治驢子時學會的:「請老師不要再發酒瘋了,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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