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雨知時節,略帶點春寒的細雨,在二月中左右紛紛而降,冬日蕭條的曲江池,總算是得了一陣及時雨,池畔森林紛紛長出新葉,稍稍透出綠意來,春雨如絮,細細密密地灑落半城人家,微風輕送,便輕輕飄過庭階,降在廊上。
曲江池畔除了寺觀淫祠、義田義祠和幾處百姓聚居處外,其它多是皇室高官或富商的山亭小院,此時還未到曲江游春旺季,因此大多是一派凄涼池館景象,只有幾處還是門庭整肅的模樣。
李千里三年前買下的山亭在曲江北邊的青龍坊里,神秘兮兮地隱在荒廢多年的普耀寺邊,隔壁的荒寺蕭索,野狐出沒於長草間,他的這座山亭雖是一派士人風趣,麴院迴廊垂柳寒梅一應俱全,卻全用黑瓦覆頂,器物用具也都整齊簡單得像個死板老道姑主持的女觀。
不過客觀來說,李千里的曲江生活也跟個死板老道姑沒什麼兩樣就是了……也是虞璇璣去年底出現後,他也才像道姑遇見才子一樣芳心竊喜,不過也只是想而已。
一領暗織行雲團花玄綢道袍在腰間束帶,剛洗過的長髮半乾地披在布巾上,李千里四仰八叉地躺在面對著曲江的亭間中,身側放著他從不離身的長劍,半下細竹簾阻擋微雨,十分愜意地享受旬假才有的午睡時間。
細細的腳步聲傳來,他沒有睜開眼睛,只有右手按在劍柄上,卻聽老僕塞鴻的聲音傳來:「郎君,太原王家有信來。」
「誰寫的?」
「郎君內弟,王七司馬。」
李千里睜開眼睛,左手伸直,老僕便將信遞了過去,他伸手接過一看,就閉了閉眼睛嘆了一聲,那封信不像一般的書信用魚形封,而用是高麗白繭紙裁成長形,封口處蓋著烏泥印,是凶信。他揭開泥封,果然從裡面抽出一張生紙寫的信。
「姻弟柳州司馬太原王七頓首拜,兄秋霜足下:
弟以闇眛,忝於外官五任,久疏問候,甚不安,望兄見諒。
姊氏與兄鴛盟不諧,歸返太原三載,乃轉依弟於華州。姊又於弘暉五十載嫁作淮西判官陸婦,判官年壽不永,孀姊孤身於陸門無以立足,弟遂於去春遣仆迎姊至柳。
姊至柳州,曾聞流人言,兄位列台閣未有正室,姊恚恨難當,曾欲修書與兄再續前緣,然下筆不能成言,心緒委頓遂染時疾,柳州偏僻,弟繁於公務照護不周,遂於弘暉五十九年秋遘疾棄世,得年三十六。
臨終之際,曾見庭中降霜,乃持弟手泣曰『七郎、七郎,我與秋霜本是良緣,奈何目光淺薄,棄隴西而就豫章。近日思及亡女,更恨當年仳離,我負秋霜,羞以再嫁孀婦之身見,百年之後亦無顏見於地下,陸氏待我涼薄,亦不願見。再嫁之女羞入家塋,我欲與亡女同葬,汝當代求於秋霜。另,代我寄語秋霜,當忘我母女,再結良緣以傳隴西之脈。』,言畢不語,三日乃卒。
凶信本當親稟,然柳州路迢加以公務在身,不得親見兄面,冬日道艱,
乃於開春遣家僕致信於兄,姊氏遺願甚微,望兄念三載文定、四載夫妻之情,允姊與亡甥同葬,如蒙俯允,姊氏雖流離半生,亦得含笑九泉。
弟 王仙程 頓首拜上。」
「郎君,是誰去世了?」老僕是隴西李家的家生仆,自也明白這是封凶信,小心地問。
李千里屈膝胡坐,信握在左手,右手加額,沉重地說:「娘子去了……」
「娘子也才三十多歲,怎麼就……」
李千里閉著眼,手指抵著眉心,聲音疲倦而無力:「調養不當,水土不服,心緒不安……塞鴻啊……我以為當年放了她,憑她太原王侍郎女的身份,不難嫁個好人,沒想到她後來也是彩鳳隨鴉,只嫁了小姓判官,最後竟客死柳州……」
「娘子溫柔貞靜,不慕虛華,若是得個能知疼知熱的人,必不致如此下場,那個判官定是待她壞極了!」塞鴻氣憤地說,花白的鬍子一跳一跳的。
「我想也是如此,可惜那人已死,要是活著,我必殺他以慰芳魂。」李千里睜開眼睛,目光閃出陰狠的殺意:「欺逼弱女,可恨!」
塞鴻畢竟跟隨李千里數十年,知道他心中難受,只得岔開話題:「只不知娘子歸葬何處?」
「娘子遺言,要與阿巽同葬。」李千里殺氣稍斂,淡淡地說:「阿巽在柳樹下也孤單好久了,有她母親相伴也好,你最近就去尋地尋石工看石,給她們母女刻碑誌跟石槨,不要用青石,從曲陽買漢白玉,等我撰了志文就趕緊去刻。」
「恕老奴多嘴,不知娘子是以隴西郡夫人還是以太原王氏女身份下葬?要不要進隴西祠堂?」塞鴻敏銳地問,這兩個問題的最大癥結在於李千里還認不認為王氏是他的妻子?
李千里心神一凜,他當然明白塞鴻的意思。當年喪女,即使他悲痛自責,也不曾說起離異,王氏說了三次,前兩次他都婉言相勸,到了第三次,知道她心意已決,而且她父親王侍郎也親自上門來要人,這才寫下放妻書……他可以不計較王氏當年的離棄,但是隴西李氏家族願意接受她以亡婦身份入家祠嗎?
塞鴻默默地看著主人,他一輩子都在李家,非常清楚李千里所屬的隴西李氏成紀房的規矩向來最大,人數也最多,李千里一直不喜歡跟家族中人打交道,能避則避,但是祠堂的事是不可能避開的,要讓李家接受王氏回鍋成為李氏婦,必有一番周折。
李千里心中也在琢磨,擅自下葬很簡單,但是要把這事公開做,就有些難度了……他思量一下,到底還是橫了心說:「我這就寫信給族老,明天就奏請追贈。」
「郎君可想清楚了?這事不好辦哪!」
「不好辦也要辦,她半生悲苦,說到底也是因我而起,連這點小事都不幫她做,我沒有臉面見她。」
「娘子地下有知,必定歡喜。」
「只求她不怨我,已是萬幸。」李千里淡淡地說,塞鴻退了下去,望著窗外又飄起的細雨,驀地想起當年他進士及第後,便去拜見王侍郎,他與王氏的婚姻是族伯李刺史在他十三歲就為他訂下,他到了王家,侍郎除了恭喜他及第之外,並沒有叫出王氏與他相見,他心中明白,侍郎對他能不能成材還有顧慮,他氣憤地離開了王家,那時也是個雨天……
「郎君慢行。」一個小婢叫住他,遞給他一把傘:「少娘子命奴婢傳語『今日未見,來日方長,郎君且寬心攻取鴻辭,必有相見之日』。」
雨日贈傘,溫言慰藉,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時,他們都是高門華族的少年人,門當戶對,年紀相貌也都相配,住在稅來的宅子里,也有過一段幸福的小日子,她的溫柔,軟化了他對世界的不滿與冷峭。
是什麼時候起,他再也感覺不到她的溫度?即使同榻同衾,他剛躺下她早已沉睡,他起身時又不忍心叫起她,接著,他被指派為京畿道監察御史,而當時京畿附近最重要的軍事單位是鳳翔隴右與涇原三鎮,而三鎮節度使正是四十年前平陘原兵變的功臣西平郡王李良器,所以他每月都到三鎮去刺探西平幕府的情況,與妻女聚少離多,而後,就發生了阿巽的事……
他閉起眼睛,默悼著再也無法相見的妻女……
寂靜中,只有窗外篩糠似的雨聲……
雨中的曲江帶著薄薄的涼意,從南山一路飛馳,直上龍首原,雨絲打在臉上身上,雖有油衣蔽體還是免不了手腳盡濕,一般人都不喜歡在雨天趕路,但是對虞璇璣來說,雨中趕路是她的最愛。其因無他,因為她不會游泳又喜歡泡水,最簡單的方式就是淋雨,連頭髮都拆開淋濕,回去後再稍作梳洗就可以了。
虞璇璣眼下心情暢快無比,一個月前考完進士試,交上策論卷子,李千里沒有臭臉相向,反一迭連聲『好徒兒』,她就知道此番上翠微的三十仙材中,她這尾小雜魚就算不掄元也不會落榜了。於是她這一個月都輕輕鬆鬆地在西京閑晃,找同年飲酒烹茶賽棋賭雙陸逛集市聽變文玩蹴鞠打馬球……總之是吃喝玩樂樣樣都來。
女士子們中也早有傳言,女進士們為聯絡感情,照例在相識宴、燒尾宴、聞喜宴、櫻桃宴四大宴後,舉辦紅妝會入會大典——玉台宴。紅妝會就是女進士們的組織,因為人數到目前也還不滿四十,如果不團結起來,怎麼拼得過臭男人的牛黨馬會豬朋狗友?所以,玉台宴由上一屆的女進士作東相請,據說不只吃喝玩樂,連嫖帶賭都會安排下去,但是詳細情況如何,參加過的人都只是紅著臉微笑不語,因此不只女士子躍躍欲試,男士子們中也不乏有人想假扮女子混進去的,可見這玉台宴風光旖旎,其樂無窮。
看到此處,看官等不禁要問,為何取名玉台宴?這便要問此宴的發起人,那位現任御史台殿中內供奉、原為京兆府參軍的郭供奉了,郭供奉嘗言:「玉台,仙境也,我等女進士,乃為盪地驚天之俊才,或雍容嫻雅、或熱情奔放、或溫婉柔美、或才思敏捷,玉台宴乃女俊才等相見歡,自當安排得仙境一般。豈能如臭男人宴會自稱燒尾?何謂燒尾,其意有三,一是虎化作人需燒去尾巴、二是新羊如群需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