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問完了……」禮部侍郎在目送著最後一個考生退出正房時,不禁說出了大家的內心話,最後一班的其它四名陪考官也都累得連表情都沒有了。
事前不露任何風聲,一開始策劃問試就打算來個先斬後奏關門放狗的李大台主,在經過長達六個時辰的問試,也不免露出疲態:「眾位辛苦了,請往廂房休息,明日五更再來應卯。」
「主考辛苦。」
眾考官一起拱手,這才起身舒了舒跪得酸麻的腿,一齊退去。外面響起三聲鑼聲,前庭眾考生都發出了歡呼聲,李千里無聲一笑,二十一年前考完策問後,他也曾經跟外面那群考生一樣,毫無顧忌地歡呼,現在,倒坐在此處體會座師的心情了。
十個女卒端著各色菜肴進來,全是尚膳局做好後,由監門衛送進來的,其它考官的飯菜也是如此,以示朝廷慰勞考官們的辛勞。
李千里端坐在案前,盯著女卒們擺好菜肴,以防被下毒,女卒們正要出去,帶頭女吏卻問:「主考,那虞璇璣,是不是要讓小人領出去?」
「不用,她沒缺胳臂少腿,會自己出去。」李千里說,低著頭的女卒們暗罵,這臭主考跩個屁,講話一定要這麼夾槍帶棒?要不是看在你還算有點姿色,老娘早在你菜里作手腳了,想是這麼想,女卒們也不多問便退了下去。
李千里看了看案上的菜色,只見正中一個刻花有蓋銀盆旁邊,放著一枚打成同心結的帛,上面寫著『致秋霜』,顯是給他的了,李千里拾起帛結打開,那薄如蟬翼的絲帛上,竟是太師一手流暢的行書。
「并州武伯蒼拜言,小友秋霜足下:
君以宰相器操持選士大典三月有餘,辛勞特甚。
上皇素重於君,又恐會試操勞有害於身,乃命尚膳局精製補氣滋養之食以慰君之辛勞,其中更有驛傳方至之東海鮮蠣,蓋食醫言道,海蠣平肝清肺益血補腎,以姜醋生食更佳。
上皇聞食醫之言甚悅,急命尚膳以海蠣送入南院,另調冷蟾兒羹一碗,取其利水開胃滋陰明目。又命余傳書與君,特此告知。書不能盡述
上皇愛才之心,頓首再拜。」
李千里拿著這封帛書,打開那銀盆,果然裡面放著四枚已經撬開的生牡蠣,銀盆邊還有姜醋,看起來十分鮮美。另一個青瓷薄胎中碗里,則是浮著蛤蜊肉、蛋清的冷蟾兒羹,再看其它的菜色,竟多是一些水族,什麼紅棗蒸甲魚、陳酒蒸蝦、海馬燉雞,可說是色香味俱全,只是李千里似乎不領情,皺著眉頭。
兩隻混帳老鱉!明知道我這三天都得憋著不能出手,還送這些個壯陽食補來……李千里一天到晚遭人暗算,為防哪一天被砍成重傷丟在荒郊無人救治,他早就把什麼《本草拾遺》、《備急千金方》都讀了,這些男人所寫的醫書中自然絕不會少掉如何滋陰補陽的部份,因此,他眉頭一皺就知道事情不單純。
要全部吃下去,今天晚上不爆掉才怪!李千里用箸頭戳了戳眉心。
「學生第一次見識何謂無從下箸。」害李千里握著筷子、面對這一案大菜卻不敢吃的禍首出聲,虞璇璣又抱著她的伙食包袱出來,一拱手:「主考慢用。」
說著,她就要往外走,李千里靈光一閃,卻把她叫住:「徒兒回來。」
「學生還未飲拜師酒,請主考不要擅自徒兒徒兒地叫。」
李千里也不理會,沉聲說:「徒兒問試所說的朝廷與百姓不能一心,為師深以為然,上皇賜膳橫豎也吃不完,師徒二人把酒共席、暢談國事如何?」
咦?天下紅雨了嗎?還是哪個雷剛才劈下來了?李千里這王八竟然會找她一起吃飯?虞璇璣狐疑地看著李千里一臉求賢若渴(其實是饑渴)的誠摯表情:「不是菜里有毒吧?」
如果我一個人吃是毒,我們一起吃就不是毒,是春藥……李千里非常下流地想,他跟尚書的約定是他不可以用肢體騷擾,但可沒說虞璇璣不能騷擾他!而他非常之樂意被騷擾,絕對不會反抗,反而會束手就擒哪!
李千里的幻想越來越下流,臉上卻一點不露,果然是口是心非的高手:「徒兒說哪裡話,若有懷疑,為師大可每樣菜都先吃給妳看。」
虞璇璣躊躇了一下,生在南陵長在鳳翔,她是南北什麼各式各樣的怪東西都吃過了,這一案大菜是很想吃沒錯,不過……虞璇璣的目光飄向旁邊紅泥小火爐上,那壇已經烘出酒香的劍南燒春……酒香好誘人哪……
「咳咳,天氣寒冷,正房又四面開窗,為了徒兒的名聲著想,為師是絕對不會關窗的,喝點小酒有助氣血流通。」不只有益氣血流通,更重要的是酒後亂性是光明正大的借口。
「這跟拜師酒無關吧?」
「無關,絕對無關。」李千里連忙保證,終於看見虞璇璣默默走到大案右端跪好,拿出碗筷,他馬上將酒壺提來,把自己跟她的碗斟滿:「同飲。」
「同飲。」虞璇璣雙手捧碗齊眉,一讓,袖子一擋,就喝了個見底。
「好酒量,不愧是我的……」李千里嘴唇一收,他娘的,差點把夫人說出口,連忙又給她斟了滿滿一杯:「不愧是我的衣缽傳人。」
「這跟拜師無關。」
「無關無關,絕對無關。」當然無關,這跟促進我們的肉體關係才有關。
此時,東西兩廂的官員都瞪大了眼往正房看去。
「台主在跟虞璇璣吃飯?有這麼欣賞她嗎?」為虞璇璣引路的卲監察不敢相信地說,剛要往口中送的肥肉掉到膝上都不覺察:「咦?還乾杯了?」
「吃飯很稀奇嗎?」禮部一個郎官問。
「除了御史台官之外,我敢說能得台主賞識一起吃飯的人絕不超過十個。」被調來幫忙的韋中丞代答,御史台的中餐是各自在公房用,但是每天要有一個人去陪台主吃飯,雖然根本是食不下咽,因為要全副精神回答李千里總是不知哪裡夯來一棍的尖銳問題。
李千里懶得去管東西兩廂的議論,自拿了一個牡蠣,拿掉上面的殼,舀了幾勺姜醋,用一旁的銀匙挖了滿滿一匙送入口中,吃完才說:「這東西也好久沒吃了,還是當年去巡江南鹽場時吃過幾次。」
「幾年前回越州虞家老宅時也吃過,不過朝廷筵席果然不同,連海蠣都比較大顆。」虞璇璣說,她並沒有厚顏到未經主人允許就動手,因此自己拿了貼餅啃著,卻見李千里又拿了牡蠣加上姜醋,用銀匙環著底部一挖。吃這麼補?你還真不怕流鼻血?虞璇璣啃著胡餅心想,卻見李千里左手一側,竟把牡蠣送過來,她挑高了眉,不知要不要接,他已經遞到面前,連忙接過:「謝過主考。」
「妳的手是拿來幹什麼的?菜在面前,還要我一一幫妳夾嗎?」不過如果妳不想動手,我非常樂意喂妳……李千里又在心中加上話尾,說出來的話卻還是非常不討喜:「敢情要我像個奶娘似的啰啰嗦嗦才肯吃?妳好大的氣派。」
「學生絕無此意,主考莫怪。」呃……這幾句話為什麼聽起來這麼像小娘子撒嬌?不酥胡啊……虞璇璣默默打了個冷顫。不過……剛才那番策問這麼有效?能讓黑心主考態度大轉彎呢!難道朝中沒有人才了嗎?虞璇璣更加懷疑地想,不會是這菜里真有毒吧?但是士人會宴,主人讓菜不吃讓酒不喝又很失禮,只得默默把生蠣吃了下去:「海蠣滋味鮮美,多謝主考。」
「吃鱉,看有沒有毒!」
虞璇璣夾了塊鱉肉,也是肉質鮮嫩彈牙,還帶著一點紅棗的甜味,咽了下去後,為了不要再讓李千里啰唆,她問:「敢問主考,此番以雜王霸之道馭天下為賦題,不知主考欲以王道霸道或雜兩家以治天下?」
「身為臣下,自是以霸道治國,立威固權之外,重稽查、重效率,裁汰冗官精簡人事,這些才是治官需要的手段,官治好了才能讓陛下以王道治民,連三萬京官五萬外官都管不好,說能管好國家豈不是笑話?」李千里毫不遲疑地回答,舀了半碗冷蟾兒羹,剩下半碗跟虞璇璣面前的蒸甲魚換了。
「主考主政如此霸道,就不怕失人心失聖心?」虞璇璣懷疑地問,她小時候記得鳳翔幕府不是這種殺氣外顯的狀況。
「失人心無甚可怕,失聖心倒是需注意,不過也不難,把旁邊那些說壞話的混帳都斗垮也就是了。」李千里一口氣把冷羹兌點醋喝了,又滿上酒來:「喝。」
虞璇璣陪他飲了半盅,才說:「都說主考冷峻,學生看來,主考實為好鬥之人……」
「好徒兒,這話天下只有五個人說過,一是上皇、一是前台主、一是禮部尚書、一是妳,還有一個……」李千里品著酒,眼睫一瞬,似乎想掩蓋什麼,淡淡地說:「是為師官場啟蒙之師,也是最難纏的敵人。」
「喔?主考還有敵人?該不會也被斗垮了吧?」虞璇璣自是不明他的心思,低頭喝下冷羹。
李千里看著她的發線,有那麼一瞬間,他心頭竟湧出一種孤單,明明應該懂他的人,但是隔著十多年的空白、大半個梁國的距離,她對他卻一無所知,那他對她的一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