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布衣卷 第十五章 文昌景

長風又吹起西京滿天粉雪,待得士子們抬頭去看,似是一夜春風來,千枝萬樹梨花開,又成了銀裝素裹的冰雪世界。只是無人有岑嘉州寫白雪歌時的那種豪情,更無王夫人詠出『未若柳絮因風起』的詩意。快要去考帖經的士子們拚命抱著書卷狂讀,只怕有那麼一兩個字漏了;已經考完的士子則縮在自己的座位上,將衣服裹了個嚴嚴實實倒頭大睡。

此番調來的十幾個考官,在此時發揮了最大的功用,三人一間,每間備了幾十段挖去幾個字或幾句的文章,讓考生背誦出來,以示讀通了基本的經籍,有些遠來的士子,官話說得不夠好以致考官聽不懂,或者才華卓著卻不擅背誦的,也可以由考官出題命士子作詩,稱為贖帖。以贖帖方式過關的人一般來說並不多,最有名的例子是一個名叫崔曙的士人,作了一首〈明堂火珠詩〉贖帖,其中有兩句「夜來雙月滿,曙後一星孤」,本來是詠明堂前那巨大的銅鎦火珠夜間如月、日間如星,結果崔曙後來英年早逝,只留下一女名叫星星,正合了那句曙後一星孤。

帖經雖不困難,但是考生人數眾多,雖然分了四房帖經、一房贖帖,時間還是拉得很長,加上考官們也是人,總得出去解手喝水吃點心,一來二往的,也就沒那麼快結束。卻說崔柳蕭韓劉等人,對帖經倒也不怕,只是半晌不見虞璇璣出來,入後堂考試的時候也就不免探頭探腦想看看虞璇璣是不是還活著。

蕭玉環是不知何時成立的魚黨中,最後一個去考帖試的,走進後堂時,偷偷瞄了瞄正房,只見四面窗都大開著,虞璇璣坐在西面窗邊,左右手捧成個丫型撐著臉,一臉苦惱,嘴裡喃喃自語也不知在說些什麼。而那爛心肝的御史大夫,自端坐在上首,聚精會神地看著旁邊跟山一樣高的書卷。

「該不會是給那臭男人搞瘋了吧?」蕭玉環自言自語,只是她自己也要去考帖經,無暇再多看,只得等了考完再說。

「國殤,倒數四句。」李千里說。

虞璇璣扭了扭背振作精神,打了個呵欠才說:「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

「詩經,出其東門。」

「請問現在是在考帖經還是歌肆點歌?」虞璇璣揉著眼睛,精神明顯不濟,原因無他,她已經連著兩個時辰不間斷地背各種經史子集片段給李千里聽,還要不時跟他討論《羅織譜》中的研讀心得,簡直是在替他李大台主解悶:「大主考就沒別的事可做了嗎?」

「是沒事,為師一不接受投卷二不接受薦榜,只在策問結束後忙,眼下閑得很。」

「旁人不過考個半刻鐘,我已經考了兩個時辰,帖經也該考夠了吧!」

「為師對妳期許甚高,自然不同於旁人。」

「請不要擅自自稱為師,虐待人也不要用什麼期許甚高的鳥話來粉飾!」虞璇璣累得腦子發鈍,更是滿肚子火。

「為師生平第一次傳授《羅織譜》心法,徒兒應當欣喜若狂才是,妳卻如此不長進,為師只好用其它方法讓妳提振精神了。」李千里自展開隨身必備的《羅織譜》注,隨手把剛才對話間覺得有啟發的地方加進去。

「我想睡了!」虞璇璣敲桌。

那來為師懷中睡……李千里心中默語,又咳了一下,故作老成狀搖搖頭:「好吧,讓妳睡到五更。」

虞璇璣連謝都懶得說,就趴在案上倒斃不起。李千里看著她彎成匕形的睡姿,縱容地淡淡一笑,援筆在那捲重新裝裱過的《羅織譜》注後面,寫上『弘暉六十年正月中,小徒岫嵬雲……』,仔細看去,《羅織譜》上有兩種字跡,工整抄錄的原文是與清瘦的楷書,而旁邊的注釋筆記上,卻是李千里一手風狂雨驟的草書,而軸頭也是李千里的字跡,題著『來台主《羅織譜》,越州虞三侍御錄,隴西李千里注』,新裱的捲軸看來乾淨鮮亮,但是裡面用熟紙抄錄的本文已經有些舊了。這卷《羅織譜》陪著他二十年宦海浮沉,若不是有這一卷引路燈,他這葉孤舟早已沒頂。

在正文的右下方,有一小塊缺損,像是濕濕地扯了一塊下來,邊上有些毛燥,李千里輕輕撫著那一小塊,端坐在高敞的南院後堂中,以主考之尊選拔天下秀士,身帶同中書門下三品銜,散官勛官職官爵位四樣無一不是尋常士人夢寐以求的高位,然而,他只有在摸到這一小塊缺損時,才會感覺到生命中那一塊永遠無法彌補的缺憾。

「阿巽!不可以吃紙!」記憶中響起他從女兒口中搶救《羅織譜》時的話語,孩子格格直笑,他將書卷放到高處,自把孩子抱在懷中試圖從她口中挖出那一小片熟紙。

突然,一聲女人尖叫,他知道出事了,於是將孩子放在書房中,自己提劍前去查看,一場惡鬥後救下妻子,正待殺散歹人,卻有人抱出女兒,孩子乖乖地趴在那人肩上:「李千里!要女兒的命就丟下劍!」

「笑話,丟下劍,我一家三口還有命嗎?」他冷笑不絕,刷刷刷三劍直攻那人門面,心中焦急,只盼早點從歹人手中搶回孩子,手中連下狠招,終於對穿那人胸膛,左手一掄,搶過女兒。

一歲多的阿巽,軟軟地躺在他臂彎,脖子卻彎成異常的角度往後仰,不動也不哭,他伸手探向女兒圓翹的小鼻子,已是沒了溫度沒了氣息,他摸著孩子的脖子,感覺孩子脆弱的頸椎在大椎穴上方三指處被硬生生折斷。他無可抑制地爆怒,長劍如風,將在場的歹人通通分屍泄恨,一身青衫血跡斑斑……

阿巽的慘亡,讓結髮四年多的妻子終於下定決心,再也不願忍受動不動就被追殺的日子,下堂求去。目送著妻子登上犢車,她回頭看了一眼,眼神中帶著對他的戀、對他的恨、對他的不舍、對他的失望、對他的歉疚、對他的畏懼。然後,她放下車簾,他再也沒有見過她。

那時,他只有二十歲,只是個八品正監察御史,從那時起,他就決心出人頭地直上台閣……

如果阿巽還在,至今也有十七八……可以來考進士試了……李千里撫著那一塊缺損,目光瞄到卷首的『越州虞三侍御』時,抬頭看了熟睡的虞璇璣一眼,如果阿巽有知,會怪他怨他嗎?怨他竟對虞氏女心心念念十六年?這天下無人知道他的心思,只有他自己明白,幾乎是在阿巽亡後不久,他就拋撇了那段四年的婚姻,是為了忘掉妻子所以愛上虞岫嵬?還是這完全是兩碼子事?他就說不清楚了。

阿巽無墓無棺,只在宅中一株小柳樹下埋著她的骨灰罈,那株柳樹就是她生命的紀念,再來,也就只有這卷《羅織譜》了……李千里將《羅織譜》收好,放在懷中,起身輕步走到虞璇璣身邊,眼下是休息時間,至五更天明才再繼續考,所有的考官與考生都在睡覺……

即使如此,他也不能違反他對禮部尚書的承諾……

不關窗、不可以用下流的言語騷擾、不可以用肢體騷擾……他皺皺眉頭,禮部尚書這個臭老頭……

但是答應了不能反悔,所以他只能伸出手,輕輕將炭盆往她身邊推近一些,便轉身,從牆上拿下長劍,轉到內室去做他早就想做的春秋大夢去。

要做個正人君子,還真他娘不是人乾的!

雪花紛飛、行路遲遲……腳下一步一滑,道袍下襬滿是泥濘,手腳都凍得沒了知覺,嗓子也幹得直咳,如果可以,能不能倒在雪裡不要起來,至少……冰冷的雪都比人心柔軟得多。

遠處一隻丹頂白身的鶴飛來,雪中翱翔的身姿極其優美,就是聲音難聽得要命,果然天下沒一件事是完美的,連傳說中長壽堅貞又高雅的鶴,都有個聲音難聽的缺陷,這世間不知還有什麼無瑕的?

那隻鶴似乎知道有人嫌牠聲音難聽,竟直衝過來,嘎嘎亂叫著用翅膀胡亂拍打著虞璇璣……

「幹什麼!你這臭鳥!混帳鳥!滾開!」虞璇璣胡亂地揮著手,身子轉來轉去想要閃避丹頂鶴的攻擊,結果額上不知撞到了什麼,痛得閉上眼睛,結果一睜開卻發現……「呃……主考……」

「好心叫徒兒起床還被罵,為師的實在很傷心哪……」李千里蹲在虞璇璣榻前,手上拿著一迭試捲紙,紙上有好幾處摺痕,顯然夢中那隻攻擊虞璇璣的臭鳥就是他無疑。

至於這位黑心大鳥官為什麼不順從他的本性,直接用熱情奔放創意無限的方式叫虞璇璣起床?原因無他,自然是禮部尚書與他訂下的性騷擾防治條款立了大功,此時東西廂的官員們正一邊漱口擦牙洗臉修須,一邊探頭往正房看來。無奈何,大鳥官只好一邊喊一邊用紙在虞璇璣臉上拍,以免觸犯『不可以肢體騷擾』的約定。

虞璇璣謝了,這才坐起身來,揉揉額頭,回頭一看,才知道原本伏在案上的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從案上滑下來,靠著案縮成橫著的匕形,剛才是撞到了案腳。她知道現在自己一定是一臉油光、兩眼浮腫的醜樣,不過旁邊是黑心大鳥官,就沒差了啦……伸了伸腰,感覺背部又僵又痛,還喀啦喀啦響,娘的!還好這種鳥日子再兩天就過了……

「漱口水。」

「謝……」虞璇璣一個謝字剛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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