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布衣卷 第十四章 九轉丹

整個西京城,三百鉦響後,人聲就靜靜低了下來,百官工作的皇城更是寂靜,只有各個官署中那一兩個留直的倒霉鬼,獨對一院寂寥。尚書省那邊的留直官更乾脆聚在一起,稟燭夜話鳳閣是非鸞台家醜黃門長短蘭台八卦,偶有幾個耐不住寂寞的集賢館、弘文館校書郎或者正字,抱著肉乾點心茶酒,會外室似地偷偷摸摸跑了來,與一眾同年前輩抱膝飲茶翹足摳腳其樂無窮。

隔壁官署早睡的老侍郎被年輕人吵得受不了,打開窗戶往外大喊一聲:「御史來也!」,只見眾官員東西也不收,急急忙忙就往外沖,跑到庭中發現無人,這才四處查看,那老侍郎哈哈大笑,高吟一聲:「只緣五音擾清夢,笑逐流鶯過短牆。」

眾官失笑,只得打躬做揖賠禮,這才回去堂中放低音量聊天。此時傳來幽幽簫聲,一派月下蒼涼,眾人靜聲傾聽,聽得是一曲《度關山》,簫音剛奏了一折,又聽東南處羌笛突起,如寒光映甲衣,再過了一折,近處聽得琵琶嘈嘈切切,似厲兵秣馬,胡琴低啞的音色從夜色中潛伏著,四種樂器或對奏、或合奏、或重奏,張弛快慢各有法度,似有矛戈成林飛渡關山幾萬重……

虞璇璣與蕭玉環坐在南院廊下,與眾士子一同靜聽這首突來的音樂,當然七八百個人不是人人都聽得懂,只是剛才羌笛的聲音似乎就在附近,大家以為是考場的提示聲,這才全都安靜下來,聽著不知何處的四位官員為他們所奏的《度關山》。直聽到簫笛漸低、琵琶無語、胡琴暫歇,一曲奏罷,眾人才喘過氣來,又開始評比起剛考過的考題。

「姊姊,那台主怎麼考妳?」蕭玉環拉著虞璇璣的手問。

「也虧他想得出來,直接搬了几案坐在我前面不到五尺盯著我寫,不解釋題目給我聽,而且只准寫兩個時辰!兩個時辰!」虞璇璣咬牙切齒地說,左手伸出的兩個指頭殺氣騰騰恨不得戳爆李千里的眼睛:「我的結論就是,他不只是黑心,根本是整個爛掉了。」

「哪裡爛掉?」背後有人興味盎然地問。

「心啦!」虞璇璣轉身,橫目怒視了莫名其妙收的弟弟崔小八一眼:「走開!我現在不想看到臭男人!看到就有氣!」

「君子不遷怒不貳過,遷怒的是小人。」崔小八的手在身前連連擺動,一副小生怕怕的樣子說。

「你再說一遍。」虞璇璣眯了眯眼睛,嚇得崔小八拔腿就跑,這才對蕭玉環說:「這個表情果然殺氣十足,難怪那個爛心肝的混帳這麼愛用。」

「別好的不學,學些壞的。」蕭玉環笑著說。

「哼!那混蛋有好的可學嗎!」虞璇璣不平地說,蕭玉環腿上放著一個小包,從裡面拿出兩個冷飯糰子給她,虞璇璣這才想起自己的吃食還在後堂,這時候倒真的肚餓了:「謝謝妹妹,我等會出來的時候再拿些吃食還妳。」

「不用了,我捏了三四十個呢!小八他們剛才都一人領了一個去,我偏心姊姊,多給妳一個。」蕭玉環說,一笑,臉上就掐出兩個深深的酒窩,顯得十分可愛。

虞璇璣謝了,拿起糰子來端詳,糰子不大但是捏得緊實,還撒了鹽增添滋味:「還是女孩子心細,臭男人沒一個可靠的,都他娘的是些賊廝鳥。」

蕭玉環聽了直笑,也拿了一個糰子囓著:「柳兄小八他們也是嗎?」

「都是,妳聽姊姊跟妳說,男人自打一出生,家人就灌輸他們要做官,妳知道杜紫薇給他那小侄阿宜的詩吧?那時候他侄子不到三尺高,杜老就『願爾出門去,取官如驅羊』,取官這回事妳也知道,還當真就像塞外人養牛羊馬似的,四處奔忙,今日兩京明日西南,誰知道三年後去哪?所以男人就這麼覺得四處宦遊是正常是好,士宦之家,誰家又都是一人當官親族皆奔,一個幾萬錢的薪俸左手來右手去,這持家擔子就都在女人身上,男人頂多做幾首詩嘮嘮叨叨,哪裡顧得上瑣瑣碎碎的事!就是當年妳的遠祖元宗皇帝任別駕的時候,生辰還是皇后質當錦衣才能做湯餅慶生,結果一當了皇帝,情份就都忘了,我不是在說元宗皇帝的壞話……只是男人都他娘的這副鳥德性,只顧得自己如何能官高爵顯,怎麼生活怎麼過日子全都不管,無根飄萍似地浪蕩大半輩子才覺得高尚風流,風流個鬼!」虞璇璣邊吃糰子,邊嘮叨起當官的臭男人如何如何,蕭玉環眨了眨眼,原以為她是個輕疏狂傲的性子,卻沒想到她說起持家之道來,倒也井井有條,活靈活現:「玉環……玉環……妳在聽嗎?」

「呃……在聽哪。」

「所以我說,妳呀,要是進士及第當官之後,千千萬萬睜大眼睛挑個好人,別貪圖什麼才高八斗相貌堂堂,都是放屁,英俊才子不只妳要,別人也要,才子又都不安於室,見是空子就想著謀官,吏部也不可能回回都讓你們夫妻在一處當官,天各一方,他要搞出幾個外室來妳是沒由頭攔也攔不住,男人腦子一熱起來,什麼拋頭顱灑熱血一片丹心報紫宸的狗屁話都說得出來,連上面的頭都管不住,何況是下面的?所以說,將來挑丈夫的時候,千萬挑個不問俗事的居士,給妳打理家務,心情煩了給妳說玄談道撫琴烹茶,晚上嘛……總是一顆頭在枕頭上不如兩顆頭在被子里,這樣妳懂嗎?」

虞璇璣說了一大通,後面幾句聽得蕭玉環滿臉羞紅,吶吶地應了幾聲,虞璇璣這才覺得舒坦了,把手上糰子吃個乾淨,擦擦嘴,蕭玉環卻小聲地問:「姊姊……聽妳這麼說,妳嫁過人?」

「是啊,十五歲就嫁了,可十七歲上,那賤人嫌我門第不高,想別娶高門,那時他任滿,說要入京謀官,讓我先到一處道觀暫住,等求得官再東下接我。我硬是等了他兩年,我起疑心覺得怎地音訊全無,尋回公婆那裡,才知道他早已攀上高門,找上門去,他和他那新夫人倒將我打出門來,這才飄零天涯。」虞璇璣淡淡地說,掠了掠發,似乎那一切都已是過眼煙雲,然而她自己知道,並沒有過去……

蕭玉環卻沒想到她有這麼一段過去,低聲說:「姊姊……我讓妳難受了……」

虞璇璣對她一笑,搖搖頭說:「所以呀,妳挑人可要挑對了,別像姊姊跟了只臭烏鴉……不過現在想來,也多虧他搞了這一出,我也算逃出生天,要不,給那賤人操持家務到我老了快死了,想起來才真不甘心……」

虞璇璣又說了許多夫妻相處的過來人語,有些東西,蕭玉環這個未嫁小娘子自是想都沒想過,只羞紅著臉邊聽邊點頭,崔小八跟柳飛卿見她們說得熱烈,本也想湊過來,卻都被虞璇璣跟蕭玉環一人一句臭男人罵了回去,只得回到臭男人堆里啃自己帶來的胡餅充饑,天南地北地聊些男人的話題。

忽然,臨近後堂的二門一陣騷動,只見南院吏卒喝開考生,護著一張大榜出來,虞璇璣下巴一揚:「詩賦結果出來了。」

眾人蜂擁而至,焦急地在那張大榜上找自己的名字,推推搡搡鬧個不休。虞璇璣卻拉住了蕭玉環,一指後面跟出來的幾個考官,果不其然,吏卒拿了面大鑼篩了一下,眾人安靜下來,其中一個年長考官清清嗓子:「諸位考生,請照考棚區域,各回東西南北四廡,自有房師唱名。」

蕭玉環謝了,便自回自己的東廡去,虞璇璣站在當場,突然不知道自己算是哪一廡?主考那一廡?於是擠過眾人,去問那位年長考官:「學生虞璇璣,敢問官人,我算哪一廡?」

「喔?台主說的傻魚就是妳呀?其實也不傻嘛……」那考官年約六十,一派富泰,笑眯眯地說:「妳自然是過了第一試啦,趕快回去吧,台主說了,出榜後兩刻鐘內沒見到妳,算罷考。」

「什麼!他沒跟我說啊!」

「咳咳……」考官捻一捻鬍鬚,背書似地說:「台主命我轉述,不注意時間不敢發問又沒有探查環境能力的傻魚,沒資格來西京混,回泥潭裡打滾吧!」

「賤……」虞璇璣從齒縫中蹦出一個賤字,正打算把『賤鱉王八下三濫你個九世不得好死的倒路屍』罵完,卻見諸考官都瞪大了眼睛看她,硬生生轉了個彎:「賤……見教了,學生告退。」

說完,拔腿就跑,一路上撞到幾個男女考生,也沒時間停下來道歉,被鬼追似地衝到主考房,過門時忘記有門坎,結果砰地一聲摔了個大馬爬,李千里似乎十分惋惜的聲音從前方傳來:「真可惜……我剛剛要是數快一點,就可以過兩天輕鬆日子了。」

「學……學學生虞……虞璇璣,拜謝主考拔擢。」即使是又氣又喘,虞璇璣也還記得要客套一番。

「哼……」李千里哼了一聲便不再理睬她,自顧自地享用著几案上豐盛得有點反常的晚餐,當虞璇璣從地上爬起來時,看到那一桌堪稱山珍海味一應俱全的菜,不由得在心中又把『賤鱉王八下三濫你個九世不得好死的倒路屍』罵了十幾二十遍……

虞璇璣不爽地橫了前方那位吃著好菜的混帳御史大夫,剛才吃了兩個糰子已是不餓,只想喝茶,於是拿出包袱中的茶碾子跟茶,透過窗跟吏卒要來一壺水跟一個炭盆,推著茶碾子,恨不得裡面碾的是李千里的骨灰!

碌碌、碌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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