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布衣卷 第十三章 入龍門

昔我來時,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是誰,在唱〈採薇〉?虞璇璣沒有睜開眼睛,只是眼皮稍稍動了一下。

行道遲遲,載渴載飢,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是誰,邊唱還邊哭……虞璇璣緩緩睜開眼,才知道,那又唱又哭的人是自己,以手加額,吸了吸鼻子,側過頭去,用枕巾擦去淚水。

「又哭啦?」李寄蘭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一張手巾蓋在虞璇璣臉上:「元正回來後,妳每天都這樣又哭又唱的,倒是怎麼了?」

「我也不知怎麼了。」虞璇璣將手巾拿起來,望著頭頂的樑柱說:「我總覺得,我似乎見過李千里,原先以為是我爹的朋友,但是我前日不是去了我表叔那裡嗎?問起記不記得有個李千里,他說爹是有個姓李的好友,是同榜同庚的朋友,不過不是隴西李千里,是趙郡李萬里,兩年前死在江州司馬任上。」

「妳爹不是也待過御史台嗎?會不會那時見過?」

虞璇璣唔了一聲,屈指盤算了一下:「我爹去世的時候是四十一歲,及第是十七歲,任御史台主簿是二十到二十三歲,然後就去西平幕府,算起來,他在御史台的時間,是三十五六年前的事。李千里也不到四十歲,我爹在御史台的時候,他還是個小屁孩呢!」

「我前些日子幫妳打聽了他,說這黑心鬼十六歲進士及第,獻《羅織譜》注給御史大夫,破格拔擢為監察御史里行,只做了五六任官,外官兩任而且時間很短,大部分時間都在西京,所以三十歲就當上御史台的大頭目。」

虞璇璣聞言,不禁一笑:「大頭目?說得好像什麼蠻夷酋首似的。」

「壞心成那個樣子,蠻夷都比他好吧!」

虞璇璣終於笑出聲來,也聽見了春娘開門進來的聲音,便起身梳洗用飯。想到明日就要去赴御史台主三天三夜之約,她是一點溫書的心思都沒有了,更無心去打理那些該帶的物事,橫豎眼前放著個在家閑晃的假母(春娘語),正好將物事交李寄蘭打理,省得李寄蘭搬來一堆書目要抽考她。

「哎呀!春娘春娘!我說是要蜂蠟的蠟燭,味道才夠刺,點了不會想睡,順便熏一熏那個黑心鬼!」

「翟叔?翟叔哪?肉脯買好了沒?胡餅我們自己貼,別在外面買,免得吃壞了肚子。」

「咦?我帶來的義興陽羨茶沒啦?要死了!哪個沒眼色的混帳喝掉了!噢……是上回邀宴的時候一起喝了……真要命,得趕快去買。」

虞宅上下,只聽見李寄蘭像只生不出蛋的焦慮母雞一般喋喋不休,與翟氏夫妻、春娘四處奔忙張羅的腳步聲與話語,躲到後院書房中的虞璇璣,手撐著下頦,透過支起的窗,默默地望著圍牆上的幾棵瓦松……眼目一瞬,卻望見一朵紅梅幽幽地飄落,連忙伸手要去接,探頭出去一看,才發現在圍牆與窗戶間,約莫三尺的夾縫裡已有幾十瓣紅梅靜靜躺在雪地上。

「妳們怎麼在這裡?」虞璇璣輕問,殷紅的花瓣落在灰白的雪地上,顯得慘淡寥落,她探出半個身子,才看見在離窗約四尺的左邊,隔壁家一枝紅梅越過牆來,她微笑:「倒是紅梅出牆來了。」

一陣寒梅冷香飄來,一陣凄切的女人聲音也隨之越牆而來:「他答應要贖了我的!他不會走的!不會的!」

「賤婢、盪娃!八輩子翻不了身的小娼婦!」一個闇啞的男人嗓音追過來,伴隨著清脆的巴掌聲響:「老子出去賣兩個月茶,妳就勾上了個唱喪歌的野男人!老子買了妳兩年,說什麼身子金貴,碰一下就哭天嗆地的,換了個野男人,妳巴巴地脫光等他!賤婢!」

嗤啦一聲,是衣衫撕破的聲音,女子的哭叫聲、男人的怒罵聲,肉打著肉的聲音,一聲一聲鑽進耳膜,虞璇璣半晌才回過神來,連忙把窗子關上,摀住耳朵,身子靠牆縮成一團,但是隔院的叫罵仍然不止,她將頭髮拉散,手在耳邊握拳,緊抓著頭髮試圖把聲音蓋住……

「璇璣?璇璣?」李寄蘭推門進來,一進來就聽到隔院傳來的聲音,心知不妙,果不其然在牆角書架邊找到縮成一團、抖成一團的虞璇璣,連忙抓住她的手:「璇璣,沒事了!沒事了!那不是妳!」

「那就是那就是……」虞璇璣喃喃地說。

李寄蘭臉色一正,伸臂環住她,像母雞毫不遲疑地環繞著幼雛:「不是,妳是虞璇璣!不是虞岫嵬!我會保護妳!我不會讓妳受傷害的。」

隔院的聲音終於停了,虞璇璣縮在李寄蘭懷中,臉色蒼白,一頭冷汗,李寄蘭拿出汗巾給她擦了,又將她抱住拍了拍:「好了……沒事了……」

「嗯……」虞璇璣好不容易回過神來,才接過汗巾擦擦臉,無力地扯了扯嘴角:「我真沒用……又胡思亂想了……」

「也不是這麼說……」李寄蘭難得地不壞嘴,扯著她起來,把她推到正房去,遠離隔院又鬧起來的聲音。讓隔院這麼一鬧,倒分了虞璇璣本來的猜疑,她這才想起自己若是明日輸了策問,半輩子肯定都完了,於是認真地看起一些策問文選來,又將要帶的東西過目了一遍,早早地睡了。

一夜北風寒,虞璇璣倒是睡得不錯,四更左右便起身梳洗,換了麻衣,將長發梳成男式的髻,結在頭頂,紮上布巾,李寄蘭親自給她端了朝食來,是一碗甲魚燴、一迭金黃色的炊糕、一尾烤鰂魚,意為獨佔鰲頭、高中金榜、進士及第,全是好口彩,甲魚是西京人不吃的東西,倒是李虞二人生長在南方才曉得甲魚的鮮美,李寄蘭幾日前就到曲江邊釣了幾隻來,今晨破了殺戒親手下刀煮來討個好兆頭。

虞璇璣見了甲魚,感動莫名,想起自己孤身在長安,舉目無親,也就一個李寄蘭護持,直想落淚卻強笑著說:「這隻甲魚壞妳五百年道行,真對不住。」

「道行都破了,索性吃個爽,我還留了兩隻,等妳回來,我放一碗甲魚血給妳補一補。」李寄蘭笑著說,聽得翟氏夫妻與春娘一陣噁心。

吃過了朝食,翟叔早已稅了小車來,套在霜華身上,東西早已上車,打成一個籃子一個包袱,籃子放文具書卷,包袱放生活用品,李寄蘭還附了一把切肉匕首,說如果御史大夫想胡來可以拿刀剁了他,逗得虞璇璣一笑。

於是,翟叔駕車,載著虞璇璣與李寄蘭往皇城去,直來到安上門前的國子監處,只見前面人聲喧鬧,全是來應考的士子與來視事的官人,虞璇璣說:「翟叔,就在這裡放我下來,國子監前有人引路。」

「娘子,妳提得動嗎?」

「我行。」虞璇璣下得車來,將籃子與包袱接過:「寄蘭,妳是連御史大夫的飯都備了嗎?」

「沒有啊?我管那混帳王八幹什麼!上吐下瀉也不關我事。」

「那為什麼這個包袱這麼重……」

「啰唆!快滾進去!」

虞璇璣將竹籃挎在臂上,用兩手抱住那個大包袱,擠到國子監前:「在下越州虞璇璣。」

平日閑著沒事幹的左右衛每到此時都會被調來幫忙,在報到處的左衛錄事參軍抬起頭:「虞璇璣?就是那個要跟主考關三天的?」

「是……」

「解狀家狀拿來。」好在錄事參軍還看得出她是女子,沒有加上幾句『娘的!你腦袋有洞啊!』之類的日常用語,因為她列在有才無行觀察名單,因此參軍特別確認解狀家狀跟登記冊上寫的:「越州虞璇璣,字璇璣……身五尺四寸,嗯……差不多,鵝蛋臉,下頦偏瘦,遠山眉,雙眼皮帶鉤帶尾,嗯……都沒錯。」

「請問……」

正當虞璇璣準備想請問下一步去哪裡的時候,只見錄事參軍起身,對空咆哮:「兵曹兵曹!兵曹你他娘的去哪了!*你娘的上狗癮了是吧!混混混混混你娘個大頭鬼腦子進水啊?兵曹!」

「叫個雕啊!**你娘親的錄事叫到上狗癮了吧!我明明就在這裡站著沒動等那腦子穿洞沒事去惹狗娘養的御史大夫的混帳虞璇璣!」

不遠處傳來一陣同樣流暢的叫罵,雖然當場在天門街上開干,甚至辱及主考,不過因為整個天門街上的左右衛軍,上至參軍下至小兵都邊做事邊問候士子與主考的家人體中何如,所以大家也不是特別在意,錄事參軍一比來處:「去那邊找兵曹,找不到就大聲亂表兵曹祖宗十八代,就知道是誰了。」

「呃……有勞參軍。」

你們明明就也是士人出身,怎麼會變成這樣……虞璇璣心中暗想,好在她早一眼看見兵曹參軍,所以並不需要扯嗓門開干,直走到兵曹前面:「兵曹,在下虞璇璣。」

「唷,終於來了。」一見到本人,虞璇璣才傻眼,這位兵曹明明就看起來還滿斯文的,那剛才那陣流暢又極具實用性的叫罵是……「走吧!」

不及細想,兵曹帶著她穿過安上門,走進安上門街,左邊是太常寺、右邊是太廟,過了一排高牆,往左轉,便是禮部南院,隔壁則是進士及第後舉行吏部試的選院。南院中已有一些士子,兵曹把她帶到院中,交給一個女卒:「張三他相好的,這是虞璇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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