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大雪紛紛落,冰掛在樹梢,待得雪融時,便一滴一滴地落在雪地上,像一串串亮晶晶的淚水。這種景象在西京並不常見,乃至於有句俗諺說『樹若架,大臣怕』,意思是這種反常情況是天降警示,要以大臣擋去災禍。結果這次滿城樹架的景況,嚇壞了襄平二王與三太三公那六隻老狐狸精,連忙跑到各個寺觀大作功德,就怕真有個什麼萬一,葛屁著涼去也。
西京宮城中,也是一片寒魄冰華,幾個年紀尚小的皇孫在雪地中跑來跑去,捏起幾個雪球互砸,卻沒防備雪底下是泥地,結果銀狐、黑貂、水獺等高貴的皮料不一會兒就染上污漬,夾絲絮的錦褲自然也斑斑點點全是泥星子。
「小王八蛋。」
咦?是誰講出了我的心聲?站在廊下的內侍聽這一聲,疑惑地轉過頭去,就在他身後約五步遠,站著在宮中傳言血比雪冷、心比泥黑的『李相公』,他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看著前庭穿著錦衣紈褲一臉嘻笑天真、在常人認為十分可愛的皇孫們,而他臉上的表情卻明顯表示出,若是可以,他會把孩子們抓起來狠狠拷打一番。
「李相公……」內侍稍稍避開他的視線,輕聲問:「相公走迷了道嗎?」
「沒,上皇讓我到此相候。」
「此處風大,相公請到亭間稍待。」
「有勞。」
內侍引著李千里繞過笑鬧的皇孫,突然,一個雪球砸過來,還伴隨著孩子們的哈哈笑聲,『吧嘰』一聲在李千里右側腹邊砸出一灘灰黑。
哪個不長眼的小王八蛋找死往刀口上撞!內侍在心中吶喊,只看見李千里默默地走下去,一步步走向太子的兩個小兒子,那兩個孩子嗚哇一聲就想往後跑,說時遲那時快,只見李千里身手快如閃電,左右開弓揪住那兩個小世子的耳朵,狠狠一擰,口中卻還是相當有禮地說:「下官李千里謝過二位世子的見面禮,世子是不是忘了該對下官說什麼?」
「對對對……對不起。」比較小的那個嗚嗚咽咽地說,隨即被李千里放過,摀著半邊耳朵跑去找乳母大哭。
「說什麼說!你憑甚麼擰我!」比較大的那個梗著脖子反手抓住李千里的手臂,張口就想咬他手腕,卻被李千里再抓住一隻手,硬生生扭到背後,痛得哇哇大哭。
「祖宗家法,上至皇帝下至百姓,不得毆打折辱於御史,違者交三司議處,世子試圖攻擊下官,下官也只好反擊了。」李千里慢悠悠地說,還揪在世子耳朵上的手再一轉:「世子還沒對下官說『正確』的話。」
「我不說!」
「那下官只好無禮了。」話音剛落,小世子頓時覺得乾坤顛倒,在眾人驚呼中,竟被李千里倒提到旁邊的池子上方,那池中還浮著許多薄冰,小世子的臉距離池面不到一尺,只感覺絲絲寒氣直撲上來,李千里那比冰還無情的聲音又響起:「世子想起該說什麼了嗎?」
臉又近了半尺……小世子終於被嚇得哭出來,邊哭邊說:「對不起啦!」
「不敢當。」
口是心非的李千里這才把小世子放下來,稍稍撢了撢自己的衣袖,這才背手轉身從容離去,乳母宮人自然趕緊過來伺候,那小世子一抹臉,指著李千里的背影說:「你等著!我要叫父王來揍你!」
李千里回過頭來,眉頭一皺,乳母宮人連帶著旁邊的內侍感覺眼前一花,那小世子又被倒提在冰池上,李千里陰沉沉地說:「下官一生最討厭者有三,一是混帳皇親,二是紈褲子弟,三是恃勢小人,不巧世子三者俱全,休怪下官以台官糾舉之權無禮了。」
噗通一聲,那小世子真的被浸到了水中,隨即又被拉了起來,李千里解下大氅將他包住,這才丟給那票乳母宮人:「把這小王八蛋送回去,告訴太子,兒子好好教,別養大了讓御史台殺。」
「嗚嗚……師傅!」那小世子卻突然衝過去抱住李千里大腿,滿口師傅地說:「師傅!你就是我要找的師傅!請收我為弟子!」
「你想學什麼?」
「學師傅一手倒提人的功夫,太帥了!」
「我不想跟混帳太子做師徒親家,等你哪時下定決心不做他的兒子,我就收你。」李千里扒開小世子的手,徑自隨著內侍去了。
內侍戰戰兢兢地將李千里引到亭間,喚人過來烹茶奉上:「相公稍坐。」
「有勞。」
微一頷首,李千里四平八穩地跪坐在墊席上,輕輕將袍子前襬放平。內侍退下去,從亭外看出去,對面便是上皇夏季住處含涼殿的後院,種著數百株垂柳,每到春季,滿院新綠嫩黃,才正是『細葉不知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而他第一次看見含涼柳時,只是個從八品下的監察御史里行,官卑品低,在滿城緋紫的西京中,上街隨便走個幾步路,都要讓四五次道給其它高官,但是那時的他,毫無顧忌地彈劾百官,一天可以遞出十幾份彈狀,橫豎準不準是台主的事,有時候十份里一份都不許的情形也有,但是那時的他,心安理得。
「昔我來時,楊柳依依……」李千里在心中無聲地念著,此時綠葉褪盡,只剩滿樹枯枝,空自在寒風中揮舞,有些枝幹上還殘著霜雪,更顯凄涼。三十七歲的御史大夫,梁國開國以來還未有過,就是他的同榜進士們,轉了五六任官還在六七品上掙扎的也大有人在,若說他心中沒有一點寥落,那絕對是騙人的:「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行道遲遲,載渴載飢……」
「後面還有兩句哪!幹麼不念?」浪蕩太上皇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上皇不是一副想補完的樣子嗎?還是年紀大了不記得了?」
「臭小子,我怎麼可能不記得,是『我心傷悲,莫知我哀』,詩經大雅里的句子。」
「明明是小雅·採薇。」
「隨便。」
上皇佇著個榆木手杖來到,李千里行了個拜見禮,上皇則一屁股坐在亭間的台階上:「不想跪著,腳麻。」
「上皇宣微臣前來,何事見教?」李千里拱手。
「吳少陽那老屁股聽說快不行了,我想早日讓他安心上路。」上皇看向遠處,淺色的瞳仁冷漠地凝視著天際:「你有自信搞定淮西嗎?」
「臣啟上皇,沒自信。」
「搞小娘子是一把能手,搞那老屁股就不行?」上皇冷冷地說,明明是國事,不知道為什麼讓上皇一說,好像李千里專辦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似的。
「微臣是量力而行,上皇要有自信,大可自己去搞個御駕親征淮西,微臣留在西京替上皇吶喊助威,如果不幸龍馭上賓,微臣再出來主持和談,順便為上皇操持喪禮,這點能力,微臣還是做得到的。」
「放你的狗臭屁,都掛了再出來主持和談頂個鳥用!」上皇啐了一口,李千里也不理會,只捧著茶喝,上皇又說:「要不照你說,就讓吳老屁自然葛屁?」
「人都要死了,讓他安心上路算是厚道吧?」
「你是李千里嗎?你也有厚道?」
「等他死了再收拾他那個鳥兒子。」
「你真的是李千里。」
「如假包換。」
上皇呼了口氣,手肘撐在案上,非常不雅地胡坐著,手指點著李千里,活像坊市中的流氓頭子:「娘的,上百年給河朔那三隻老鴉騎在頭上,這近幾十年還多了淮西這隻臭雞,老子越想越鳥,你早點想出個辦法來,在我百歲壽辰前搞定這四隻鳥,最好把十鎮都廢了,讓我死的時候能跟我那死鬼老爹交代。」
「臣不出十年,必能收回河朔外帶淮西,但是要廢黜十鎮,上皇還需再活個二三十年。」
「沒在怕的,要不是當年死鬼老爹跟皇后臨死前逼我立誓一日不復文皇版圖一日不死,弘暉十年親政大典辦完,我就想服毒自殺了,活著有什麼意思!」
「所謂禍害遺千年,上皇活個八百歲應該不成問題。」
上皇一笑,伸手過去拍了拍李千里僵硬的臉:「千唷,你這孩子就是這樣,安慰我都不說點好聽的。」
「敢情上皇真的痴呆?微臣是在諷刺上皇是個禍害,絕無安慰之意。」李千里吹了吹已涼的茶,渾然不理自得其樂的上皇。
「你就是這樣嘴硬討我喜歡,哎呀,不過這種個性追女孩子可不吃香,聽說你元正又去找那尾小魚的麻煩了?你這樣會被討厭的。」
「被她討厭總比進朝廷後她被討厭好。」
「唷?」上皇挖挖耳朵,興味盎然地問:「她到底是誰啊?」
「臣的愛妾。」
上皇矍然開目,急吼吼地問:「真的!」
「假的。」
「去你娘的!」上皇一掌從李千裡頭上巴下去,拎著他衣襟:「快說!」
「搶走臣童男之身、吃干抹盡不負責任的指腹為婚之妻。」
上皇喜得抓耳撓腮,只差沒拿出隨身草紙抄錄起來:「真的?」
「當然是騙上皇的。」
「欺騙老人很好玩嗎!快給我說!」
「其實是當年臣被仇家追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