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士子從朝賀大典退下來後,便集合到貢院去領些胡餅、泡飯之類的食物,只見胡餅迭得高高的,旁邊支起幾個大鼎,裡面油鹵鹵地燒著醬肉,領了胡餅到旁邊撈些肉夾進去,再隨便找個地方坐著吃。另一邊還有幾缸劣酒,要喝的人自己拿,也就算是朝廷給的一點心意了。
虞璇璣等人早已見識過,橫豎站了一個多時辰也累了,便排隊要去領食,蕭玉環跟在虞璇璣身後,似乎是第一次來參加朝賀,此時見了貢院庭中的菜飯,竟一臉錯愕地說:「姊姊,這能吃嗎?」
「吃不死人。」虞璇璣話中有話地說。
是不好吃但是勉強能吃?還是不能吃不過也吃不死?蕭玉環為難地跟著後面,見虞璇璣等人先從旁邊的竹籠中抽了一張不灰不黑的布巾跟一個粗碗,再從十幾個大竹籃取了胡餅,經過大鼎時,從鼎中撈幾塊燒肉,再用個像刷子的東西將醬刷在餅上,往前走,用粗碗往另一個大鑊中一撈,撈個半碗泡飯,就算拿完了。
女士子們食量小,大多吃兩個胡餅也就飽了,也就不大拿碗,虞璇璣卻拿了碗往酒缸里撈了半碗濁酒,這才走迴廊下坐著吃,蕭玉環探頭過去聞了一下就皺著鼻子說:「這什麼酒?」
「良醞署釀壞的新酒。」虞璇璣笑著說,將布巾放在腿上,把胡餅捲起,一口肉餅一口酒吃下。
蕭玉環微攏著眉,勉強吃下:「這廚子真該打。」
「哈,哪是廚子,一定是十八衛中哪一衛的火頭軍煮的。」老韓搭腔。
「韓兄怎麼知道?」蕭玉環問。
「有一位堂房兄弟是左羽林衛倉曹參軍,常聽他說到軍中飲食,他前日還說送來貢院的算是好的呢!」老韓笑著說。
「要不然左羽林衛都怎麼煮?」蕭玉環看看手中卷餅,本以為醬肉竟還添了點香料葉子,仔細一看才發現是帶毛豬皮,拈起來放到旁邊去。
「聽他說,豬肉不管什麼部位,全部切塊丟大鼎,加一桶鹽半桶豆醬三桶水燒到開,就是一道菜。鍋子燒熱,淋幾匙油,麵糊丟下去烙到底熟折半起來做主食。蔬菜不洗,因為沒時間洗,全部剁碎,大鍋用油燒熱,菜全部丟下去翻個兩翻,加十湯匙鹽,算第二道菜。上一餐吃不完的菜肉,全部丟大鼎,加水燒開,再加些鹽,算是湯。都說十八衛中屬左右羽林衛最難伺候,可是還不照樣吃得人人腰圓膀粗。」老韓娓娓道來,猶如親見,男人一般不理會庖廚之事,那位倉曹參軍這樣詳細轉述,想必是實情無疑:「不過這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吃完之後,上千的碗,全部丟到兩個裝水的大鼎里,一過水就算洗乾淨了。」
蕭玉環聽了,有點想吐的感覺,虞璇璣卻笑道:「怪不得西京幾個軍人常去的食肆,士子官人都不大去,我有一回去城北大安國寺附近,肚子餓了想找個地方用飯,看那裡有個湯餅鋪,裡頭一大群軍人,想著大概好吃,就相了一相,結果看那鋪主備用的湯里竟浮著幾隻老鼠,嚇得我頭皮發麻,結果後面幾個走出來的還說好吃,今日聽韓兄一言,倒算是解惑了。」
眾人一頭聽,一頭說起自己吃過什麼最噁心的東西,說著說著,眼前的粗食也就不覺得難吃了。突然,遠處一陣鼓樂大作,一眾士子們都回頭去看,此時,不知是誰說了一句:「大典結束了。」
眾人聽了這句,紛紛丟下了手上食物,隨便抹一抹嘴就往外跑,蕭玉環搖搖頭說:「唉,跑什麼跑,去了也是挨碰。」
「妹妹怎麼知道去了挨碰?」崔小八突然冒了一句出來,見眾人看他:「怎麼?我叫不得妹妹嗎?我也沒妹妹呀!」
「你倒乖巧,有姐有妹,有沒有娘啊!」柳飛卿說。
「有,我乾娘吳氏這回也來考了。」崔小八一臉認真地說,眾人笑出聲來:「笑什麼!妹妹快說,為什麼去了挨碰?」
蕭玉環倒不在乎給崔小八做妹妹,只笑了笑說:「我祖母那邊有個親戚識得李台主,說這人不只心高氣傲,個性還又倔又拗,你越巴結,他越看輕,不巴結跟他挺腰子叫陣,還要看程度,要是在他能容忍的程度,他反倒高看你,要是過了或不過,他就把人整得更慘,總之,要讓他看得起,比登天還難。」
「那怎麼辦哪!我都把卷子準備好了。」崔小八摸摸心口,顯然那裡放著他的行卷,其餘人等也大多如此。
「我看,我們去看看熱鬧也好,站遠些,要是大家遞卷子都收了你們再遞,要是不收,大家趁早拔腿溜。」虞璇璣說,見大家看她,便聳聳肩說:「橫豎我是鐵定給他看不起的,也沒帶行卷,只想見識見識這人長什麼樣子。」
「看他是不是個頭底生瘡腳底流膿的壞心臭男人?」蕭玉環狡黠地問。
「生瘡流膿大概不會,不過壞心臭男人也差不了多少。」虞璇璣說。
虞璇璣等人這才放下東西,稍稍整了整衣衫,才慢悠悠地往太極門街去,因為來得晚,只好貼著牆根站,一群監門衛軍早已手持棍棒過來,把士子們往旁邊趕:「去去去,往後站往後站,擠什麼擠!沒看見相公們要下來嗎!」
幾個女士子們不甘示弱地往前擠,卻被軍士擋回去,紛紛嬌聲抗辯:「我等一非刺客二非歹人,不過是要見主考而已,軍士等怎可動粗!」
軍士們平日呼來喝去的對象都是男人,此時遇了女士子幾聲胭脂虎吼,倒有些不知所措,此時卻見一個軍官站出來拱手:「維持秩序,某等職責所在,女官人莫要為難。」
女士子們見此人似乎還能說上幾句,便對他說:「太極門街這麼寬,軍士將我等擋在此地,無措手立足之處,我等就是見了主考也不好看!」
「此處雖是要道,但是御史台在含光門附近,李台主不一定從此處下來,若是撲空豈不是白搭?官人們若移往御史台前,更能見著李台主,某等亦不需在此管束。」那個軍官淡淡地說,輕鬆地把人往御史台處騙,只見有一部份人聞此言,便往御史台方向跑,剩下三分之一還站在原處。
那軍官見人數銳減,也不需刻意維持秩序,無聲冷笑,擺擺手,監門衛軍便退了下去,虞璇璣小聲地對蕭玉環說:「這位將軍倒是個踢責任的高手。」
蕭玉環不答,只扁了扁嘴,又聽得裡面一陣人聲唱諾:「元正之祚,景福維新,我皇弘暉,育化萬民,赫赫國威,天下太平。」,唱頌之後,鼓樂大鳴,大典才真正結束,約莫一刻鐘後,裡面樂止鼓息,取而代之的是沸沸揚揚的人聲,京官外官藩鎮官使節軍官宗室紛紛退場,因為要空出地方來準備賜宴,只見一干穿著冕服的官員們退出來,有的回官署去、有的就站在太極門街上聊天。
「哎呀!盧老!好久不見啦!」
「張年兄,替幕主送貢物來嗎?這次在京多久?一定要來找小弟呀!」
「欸,你聽說大將軍們的事了嗎?」
官員們一邊說,一邊經過士子面前,都瞄了瞄他們,有人跑去問監門衛軍,才知道他們是要來見御史台主的,有幾個好心的老吏擺擺手說:「小官人莫要等啦!此番科考怎麼投卷怎麼請託都不奏效,只能自求多福了。」
幾個士子正待探問那老吏,卻聽得前面一陣腳步聲傳來,又見聚在太極門附近的官員作鳥獸散,那老吏亦是一驚:「御史來了,官人小心。」
說完,提起裙裾便溜了,只留下一干為了功名豁出去的士子們還站在原地,此時,因為人變少了,虞璇璣稍稍踮腳就能看到前面,只見遠處一排長方形的法冠緩緩移來,法冠也稱獬豸冠,獬豸是傳說中的神羊,能辨別是非曲直,前朝所有執法官吏皆戴此冠,因此稱法冠,梁國則只以御史台官得戴此冠。那法冠是寬約四寸、長約六寸的長方形,正面飾以直梁,中間以簪冠之,再用絲絛在頦下束好。
答答答……腳步聲由遠而近,是御史大夫近了……
「學生太原王玄一拜見座師!」有人開了第一槍,只見一道白影從眼前閃過,虞璇璣定睛一看,那個衝出隊伍的人,白綾深衣錦半臂,不正是早上在平康坊辱她的中年士子嗎?
沉默……
「稟台主,王玄一,太原王氏季和房嫡系,行十六。」有人說話。
沉默……
接著是腳步聲響,那王玄一的聲音又響起:「這是學生行卷,敬呈座師一覽。」
沉默……
敢情這御史大夫啞了?虞璇璣心想,像是呼應著她的思緒,先頭答話的那個御史台官淡淡地說:「台主體中不爽,不欲言語,公子請退,莫要擋道。」
這麼囂張?對著天下名門太原王氏的子弟擺出一副『老子不屑跟你說話,滾你娘的』的姿態,也真夠橫了。虞璇璣心想,一邊看左邊是個空子,奮力一鑽,探出半個頭來,往右看去……
鴉雀無聲的太極門街,只聽得一聲胭脂虎嘯。
「死鬼!」
「鴨鶴!原來不是逃妾是夫人!」官員們說。
「璇璣,想不到妳就是李夫人?」崔小八等人說。
「是我又怎麼樣啊?」李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