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布衣卷 第九章 過新年

經過了一個多月,梁國的女皇登基六十大慶終於開跑,首先是除夕日暮,擊鉦三百響後,原本應當在此時出皇城、沿著城中上百條街衢邊走邊喊「金吾宵禁、民莫夜行」的左右金吾衛軍,此時只站在皇城下,而朱雀門樓上則站著左右金吾衛大將軍,齊聲一令:「諸軍入禁。」

「諾!」左右金吾衛上至將軍下至步卒一諾,分成左右兩隊退入皇城,關起含光、安上二門。片刻後,四位將軍奔上門樓,齊聲說:「告大將,左/右金吾衛軍已入禁中,無一遺漏。」

此時,二位大將軍問清人數、核對無誤後,方才回過頭向著門樓下齊聲大喊:「陛下特旨,金吾弛禁,官民同樂!」

二位大將軍一喊完,門樓下的百姓歡聲雷動,天門街右方的磚石城根下,「呼」地一聲竄出大片火花,不是失火,是一群西市胡商帶來的百戲團以百人噴龍火的壯觀場面搶眼球,火光一現,又聽見琵琶胡琴羌笛羯鼓齊鳴,一百個頭戴五彩獅子面具、身穿綵衣的人隨著音樂且歌且舞,正是一首《五方獅子舞》,熱鬧非凡。不愧是精於商道的胡商,只見他們搶足了風頭,旁邊早已擺好的攤位上,胡商與商婦拉開嗓門大聲促銷,引得人人都探頭來看。

「來來來!上好的波斯錦!肆主不在,家裡沒大人隨便賣啊!」

「上等的水精杯,不用什麼欲飲琵琶馬上催!買回家隨便喝!」

「油亮油亮的于闐玉,公子,買一個給小娘子!什麼?這種價錢都不買,肆主捶心肝,看在公子這麼有男人味的份上,再給你八折價,還不買,肆主去撞豆腐啦!」

「娘子不在娘子不在,賣完了老胡麻要帶小花娘回老家!」

胡商們的吆喝非常驚悚,不斷打破東市商人們一唱三嘆、韻律十足的叫賣聲,惹得東市商人側目而視。西京什麼不多,閑人最多,雖是除夕團圓日,但是大家早就聽說今天是歲末大出清的日子,連飯都不吃,趕緊攜家帶眷地跑來。

「娘……我要買這個。」一個孩子指著胡商攤子上的一個小物件。

「買什麼買!就知道買!」正焦急著找不到綢緞攤的母親使勁一拽,把孩子拽走……

「娘子,買個金梳背給妳好不好?」少年公子挑了個鑲珠金梳背起來,微笑著對新婚妻子說。

「男人就是不會買東西,這是包金的,不值錢,去那間。」小娘子搖頭,笑著對丈夫說,這……就是因為不值錢才買給妳啊……公子心中暗道,我還要存錢去找平康坊的劉娃呢……

在西京一眾準備要瘋狂採購的男女老少中,一個青年官人無奈地牽著馬夾在左邊的大肚富商跟右邊的豪乳大嬸中間,他的手舉得高高的,就怕不小心碰到什麼地方……在這種地方,其實滿容易遭刺的,還好下朝的時候記得在衣服里套了件波斯鎖子甲……不過長劍應該要收起來才對,要不然那大嬸一直誤會他的某個部位不安分,那大肚富商早看見大嬸對這官人目送秋波、暈生雙頰,哈哈大笑說:「郎君,你也好這味的?」

誰跟你好這味……真是冤枉死人,這位尷尬窘迫、手足無措的官人,不是旁人,正是看官們早已看得有些膩煩的御史大夫李千里本人。

原來他今日早就該回家,臨出御史台時卻被太上皇派來的中使叫住,賜了什麼口脂面葯,順便還傳了太上皇的口喻:「千唷!別拿臉不當臉,面葯要每天記得擦,才不長斑,口脂想起來就記得點,這次還給你特別做了薔薇香的,看我多疼你。以上上皇口喻。」

「上皇隆恩,微臣銘記在心。」李千里接下賜物,一臉陰沉:「多謝中使,煩請中使代我轉告上皇:大男人擦面葯擦得一臉上粉似的,能看嗎?還一嘴薔薇味,是要給誰吃!你把御史威儀放在哪裡!以上字句,務必一字不漏。」

「這……台主請稍待,上皇命下官務必將台主回話轉告於他。」中使到底是見過世面的大內高手,一臉冷靜地走到御史台外:「回稟上皇,御史台主謝過上皇恩澤,並要微臣代為轉述其言:大男人擦面葯擦得一臉上粉似的,能看嗎?還一嘴薔薇味,是要給誰吃!你把御史威儀放在哪裡!以上是台主回話。」

明明就在台外,是幹什麼要叫個內侍傳話?李千里正在考慮要不要直接走人,卻見那中使走回來,用一張平板的臉與平板的語調說:「李台主,上皇傳語:曠男火氣大是早知道的,卻不知你是個不解風情的獃子!薔薇口脂是女人最喜歡的東西,擦在嘴上摟過女人說『心肝,來,我幫妳上口脂』,然後做個嘴放倒,這種稀鬆平常的技巧,你不會不知道吧?咦?難道你活到三十七歲還是童男子?不解人生樂趣,可憐哪!以上上皇口喻。」

李千里半邊臉都在抽搐,歲末除夕之日一個人過就已經很不爽了,還要被臭老頭奚落,接過旨後正待再回敬幾句,中使卻說:「上皇還說,若是台主想追出來,就對台主說:我可不想被臣下毆打,先走了,新年快樂。以上上皇口喻。」

孬種臭老頭!李千里氣不打一處來,眼見著這一耽擱,已經快到了擊鉦的時辰,看來無法走含光門了,他只好將口脂面葯放進懷中,回到台中摘下帕頭、換下紫袍玉帶,披上護身輕甲,穿上皮袍、系好長劍。再用青緞帶束額,正中一枚繞金絲白玉托,看來像個十六衛中的上級將領。換了衣裳,這才把官服打成包袱提在手裡,出了御史台往左走,過御史台推事院,到推事院後的馬院里去牽馬,再從皇城西南的順義門出去,那裡是右金吾衛的管區,隨時都開著小門,然後再穿過天門街回到東城的自宅去。

卻沒想到,這一繞路、一耽擱,到天門街時已是人山人海無可迴避,好在改裝完畢,不似穿著紫袍過街那麼招搖,只是擠在人群中還是非常難受,而且旁邊的這兩位同路人,實在叫人不敢恭維……又走了半刻鐘,幾乎還在原地,不遠處那個胡商第二十五次說他賣完這批貨要捲款潛逃,李千里無奈至極,他的座騎更不耐煩,直往他頭上噴氣,他只好拍拍座騎:「風魄,回去給你吃大麥。」

好不容易前方路況變好,似乎是獅子舞退場,路變得稍稍暢通了些,李千里連忙滿口借光、告罪地拉著風魄離開富商跟大嬸的視線,雖然走不了二十步又被塞住,但是這回旁邊就沒那麼擁擠了……

天氣雖然偏冷,但是剛才被那陣龍火一燒,空氣中有種焦臭,加上人群的汗味、食物味與各種味道混在一起,聞起來並不舒服。李千里皺皺鼻子,偏過頭去,一陣淡淡的青木香從鼻間掠過,稍縱即逝,他低頭看去,旁邊是一個男裝女子,頭戴著渾脫帽,穿一件鑲狐毛的白袍,手中拿一根簇新的馬鞭,正探頭在人群間搜尋,像在找人。右邊人群緩慢地推過來,把那縷青木香又送來,李千里感覺右臂似乎碰到什麼軟軟的東西,連忙把手抬高,以免失禮。

『匡啷』兩聲,從李千里懷中有東西掉到地上,正落在那女子腳邊,女子低頭去看,是一個金盒子,在黑壓壓的腳邊特別明顯,但是兩人都被人群夾得動彈不得,遑論俯身去拾,李千里正在為難處,那女子把馬鞭往地上一勾一挑,那個盒子便被挑了起來,她手一翻一接,正把盒子接了起來,就手一看,是個線刻孔雀鑲鈿鎦金盒,手心大小,甚是精緻,贊了一聲:「好作工,哪裡買的?」

李千里聽這聲音,便想閃人,無奈人潮擁擠,避無可避,那女子在他身前,只見她側過身將東西遞給他,目光在瞄到他身上皮袍時一閃,抬起頭來:「是你?」

虞岫嵬……李千里心中有個聲音輕輕地說,他伸手接過盒子,金屬做的盒子本無溫度,此時卻帶著他懷中與她手中的溫熱,他將盒子收入懷中,感覺那微弱的溫暖緊貼著胸膛,才若無其事地說:「有勞小娘子。」

「是你在曲江邊上整我的!」

虞璇璣瞪大了眼睛,指著他喊。人潮壓過來,把她往右擠,她與他中間擠入了一個老人,她想扯住李千里身上那件松綠袍子,纖細的指尖卻只能勉強擦過他胸前。

她奮力在人群中掙扎,橫眉豎眼,氣急敗壞,粉色的唇瓣微張,在燈火闌珊中,隱約可見她唇上一抹溫潤的亮光,是擦了什麼味道的口脂呢?薔薇嗎?

「喂!你怎麼不說話!可惡!滾開讓我過去!」

李千里不答,只是微笑,不過這次他感覺到自己唇上明顯的彎度。

虞璇璣還在努力伸長手想扯住他,他卻沒有伸手拉她一把,她離他越來越遠,突然心念一動,他從懷中取出那盒薔薇口脂,往虞璇璣處一拋,正好落在她張開的掌心上,虞璇璣下意識地一收,小金盒大概是剛才落地時碰凹了一小塊,卻比剛才在她手中還要溫暖,她抬頭想找那個穿松綠袍子的混帳『假鬼』,卻見他依然帶著一抹討厭的微笑,用那有氣無力的聲音說:「口脂送與小娘子點唇。」

「欸!你不會是想毒死我吧!」虞璇璣大喊,『假鬼』卻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沒入人群中。

「死鬼!喂!死鬼!你給我死過來!」

虞璇璣嘶吼著,引得行人都側目相視,旁邊的老人捂住耳朵抗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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