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布衣卷 第七章 李官人

西京在十一月中下了一場大雪,紛紛而降的雪打在天門街的大榜上,待得出了太陽融雪時,墨跡暈了開來,七八百個名字全是一派未語淚先流的慘狀,橫豎也張榜公告了十天以上,該知道的也知道,於是禮部連忙派人撤了下來。剛撤下來,就來了幾撥人開始搭台搭棚,禮部一個小吏邊拆邊好奇地看,一個老吏敲了他一記:「還不快做事,看什麼看。」

「韓老,那些人在做什麼?」

「搭檯子,明日旬假要辦東西十二凶肆大車拼,聽說熱鬧得很。」

「凶肆拼些什麼?」

「我怎麼知道,快做事!」

看官看到此處,必要問一聲,那凶肆是個什麼鳥?(上皇附身?)據《大梁創業起居注》、《文皇實錄》、《蘭台秘記》、《大梁花譜》、《梁都芳華錄》等書的作者、梁國神人級史官陳郡謝金愚所撰《歲華記》中批註,凶肆者,代辦凶事之肆也。

看官想必又要問,凶肆做的是一輩子一次的生意,何以能經營到來國門之前車拼的地步?莫非梁國人個個短命,今天死一個、明天少一雙?看官若是這般想就大誤是也,蓋國家大了,人口多了,死的人也自然多了,這就有了歷史、有了傳奇、有了鬼故事……所以說,西京百萬人口,走了一個生兩個,而走了的那個就貢獻出幾個鬼故事來,街頭巷尾的各樣怪談不決於耳,不希望自家也弄出鬼故事的人家,自然也就在葬禮上盡量『包鬼滿意』,小一點的凶肆做一檔生意能撐一旬,接一檔大生意能吃一年的也不是沒有,因此凶肆也就慢慢地擴張了規模。又說西京眼下凶肆多在東西兩市中設個小鋪位接案子,事實上本部放在城南,地方大租金便宜又離墳頭近,拿來曬紙樓、扎紙人紙馬紙車、堆放靈旛穗帷棺材一類物事也夠寬敞。

而此番凶肆大車拼,實在是凶肆肆主們為響應女皇登基六十年大慶而辦,當然不敢詛咒女皇早死,只是眼看著其它類型的店肆大張旗鼓、摩拳擦掌等待開春要在十五天金吾不禁期間大幹一番,偏偏報到京兆府那裡,京兆尹拍案大怒:「胡鬧!登基六十大慶的大好日子,弄一幫吹鼓手在天門街嚎喪,能看嗎?」

一眾凶肆自然不服,又推了年高德劭的人去說:「稟老父母,凶肆是一個人一生最後一事的最佳良伴,重要程度遠勝那些辦嫁妝辦婚宴的喜肆,一個人一輩子愛結幾次婚就結幾次婚,可是只能死一次!所以凶肆才是六十大慶最最不可或缺的店肆團!」

京兆尹被他們鬧得沒辦法,遂同意他們在十一月打頭陣,第一批上天門街熱鬧一番,不過只有一天,而且是在旬假,才不妨礙官人們辦公,若是在正常工作的時候來個凶肆大車拼,各位試想,這一頭在討論該調派多少軍隊往河西移防,猛地聽見一聲老人嚎啕:「兒~~~~兒啊~~~~」,那一頭在議論明年該如何賑災治河,又聽見一聲女人哀泣:「苦呀~~叫叫叫叫一聲殺了人的天~~~」,誰還有心思辦公?凶肆自然也樂意,因為官人們休了旬假無事最愛出來閑晃,而官人們的葬禮排場大、花錢凶,是極大的客戶群,能夠趁此機會廣告一番,何樂而不為?

正當凶肆諸人搭棚時,一個貌美道姑騎著一匹小驢經過,肩上掛著的搭褳中裝了大包小包也不知是什麼,她皺著眉問了一聲:「小兄弟,借問一聲,這是在做什麼?」

正在綁樁的一個年輕後生抬起頭,見是個少婦年紀的道姑,便笑著說:「道長有所不知,明日我們要在此辦東西十二凶肆車拼,道長若有閑暇,也來看看。」

「多謝小兄弟。」那道姑一頷首,駕著小驢而去,直馳到平康坊外,又見前面一馬一驢進了坊門,連忙趕上:「飛卿!小八!」

「寄蘭也來了?」崔相河說,見她褡褳里大包小包,便問:「這些是什麼?」

「喔,都是些安氣清神的葯。」那道姑自是李寄蘭,她見崔相河的馬上也掛了大包小包、柳飛卿的驢上則是幾隻活物跟幾壇酒:「你們也帶了東西?」

柳飛卿點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是啊,這幾日我們往禮部那裡複查,又忙著謄寫卷子交到禮部去,事情都辦好了就來看璇璣,也帶上幾位同年捎帶的東西。」

「他們幹麼不來?怕事?」李寄蘭不悅地問。

「寄蘭……這也是人之常情。」柳飛卿皺了皺眉。

「常什麼情?明知璇璣受了委屈,不敢挺腰子出來說句話也就罷了,連探望一下也怕?哼!御史台主一首破詩就嚇得屁滾尿流,啐!李千里是他媽?爹媽說的話還不見得聽呢!」李寄蘭心直口快,大街上就數落起人來。

「寄蘭,小聲點,別給璇璣姊姊惹麻煩。」崔小八連忙勸,四下看了看有沒有御史台的人。

李寄蘭見柳崔二人小心謹慎,更是氣得爆炸:「放屁!我就不信御史台主耳朵比牛還長,能管到小民百姓來。」

「寄蘭!」柳飛卿斥了一聲,面罩寒霜,鄭重地說:「御史台監管三萬京官,自有一番操作之法,外人不得而知,御史大夫此次只指名道姓黜落璇璣,想必是早盯上了她,我們不知道她身邊有沒有御史台的耳目,還是謹慎些,免得讓她下回再考時又被抓住把柄。」

李寄蘭忿忿地住了口,三人滿懷心事地來到虞宅,只見黑色的大門半開,十分冷落,三人早來慣了,徑自牽著座騎進去,管家翟叔聞聲出來,見是他們三人,拱手為禮:「李道長、崔官人、柳官人。」

「翟叔,璇璣呢?」李寄蘭問。

「在後院收拾行李。」翟叔黯然地說。

「去哪啊?」

「還能去哪?自然是回南陵了。」

李寄蘭聞言,丟下小驢就往後院沖,崔柳二人也連忙趕去,沿著長廊直跑到後院,卻見翟嬸正把一些乾衣服往後院的掛繩上晾,一邊晾衣、一邊抹眼淚,聽見腳步聲回頭去看:「道長,我們娘子她……」

李寄蘭不待春娘多言,三步並作兩步入內,見春娘正蹲在房中箱籠旁數點東西,而虞璇璣則在跪在上首在寫些什麼,李寄蘭一吼:「虞璇璣,妳這混帳在做什麼!」

「妳來啦!」虞璇璣抬起頭,對她一笑,卻顯得十分無力:「我房中亂得很,到前院坐吧!喔?飛卿與小八也來了?」

「璇璣,別走了,再過個兩年還有考試,在西京溫書結交士人也不是壞事啊。」柳飛卿跨過地上的箱籠包袱,過來勸說。

「是啊,璇璣姊姊,別走啊。」自然是崔小八出聲。

「黜落者三年不能入考,我們這科是恩科,到後年進士科還不滿三年,我若要入考,需得五年之後,實在拖得太久了……」虞璇璣說,神色間有些黯然,其它三人也只得沉默,雖然都說『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但是虞璇璣此番成名,誰都認得,往後要代考就難了,若不代考,要一個年僅三十的人在西京熬個五年已是不易,若又被黜落,豈不冤枉?

「那也用不著回南陵!」李寄蘭急急地說,話一出口,見虞璇璣對她苦笑,便知失言,柔聲說:「總有別的法子。」

虞璇璣見三人無意入座,便起身將他們讓到東隅,等他們入座後才說:「我倒也不算是回南陵,其實先回去看了姊姊,再往河北諸鎮求官。」

「你要去藩鎮求官?」柳飛卿瞪大了眼。

「很稀奇嗎?」虞璇璣笑著說,等春娘煮了茶來,一一奉上:「進士三年一科,每科不過三十餘人,剩下的人或考明經、或門蔭、或為流外,可是也還有許多未能入朝的,若不是天下十餘藩鎮還有辟召一途,叫我輩無行文人棲身何處?」

「璇璣……」李寄蘭待要再勸,卻被柳飛卿攔住。他也是出京遊歷過的,在關內不覺得,但是一出關外,藩鎮之威並不亞於朝廷,雖說女皇一直極力調停,諸藩鎮也看在女皇與父祖輩的交情,賣她面子表示臣服,但是藩鎮自成體系、自成政府,早已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入藩鎮幕府雖在正統京官出身聽來不是正道,但是幕官的薪俸比京官高、又全憑才情晉陞,成為幕官也能從朝廷拿到寄俸的官銜,可說是內外兼得,但是還有一個疑問……

「璇璣,以妳才情,往幕府為官不成問題,只是……」柳飛卿啜了口茶,認真地看向虞璇璣:「從十年前開科取女進士,至今女進士也不過三十餘人,一半在京、一半在外,可是到目前還沒有任何一個女幕官,河北諸節度多是武人出身,他們只怕不能用妳啊。」

虞璇璣正待說話,卻見春娘進來送上一張名刺:「娘子,有位李官人前來拜會娘子。」

李官人……李柳崔三人互看一眼,都想到了同一個人,又低下頭裝作喝茶,李寄蘭偷眼看去,只見那名刺雖是常見的紅箋,卻是極好的粉箋,遞過去的時候隱隱聞見似冰麝的香氣,用這般高級紙的人,若非達官、必為顯貴,這麼說,會是她所想的那個人嗎?

「春娘,請官人到前堂稍候。」虞璇璣吩咐完了,又回頭向三人說:「寄蘭,柳兄,小八,請稍坐,我不會耽擱太久的。」

李寄蘭正待答應,卻被柳飛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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