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布衣卷 第六章 老狐狸

故事說到此處,看官一方面好奇於李虞二人的發展(咦?有嗎?),一方面想必又想問一問,這梁國朝廷到底是個什麼狀況?哪來這如此多碎嘴男人?

話說梁國開國千年,開國武皇帝定鼎之初,一方面新朝廷啥都不講究、一方面他自己邊做皇帝邊開國,沒時間想太多制度上的事,也就大體承襲前代禮制,橫豎端出個架子來也就是了。未料坐不了幾年龍庭,武皇帝心愛的混帳次子竟抓狂起來造他爹的反,搶權搶位搶娘們,不但一箭射死嫡親大哥小弟、搶了弟妹做妃還順便扯下老爹,自己當上皇帝,是為文皇帝。

好在這文皇帝混帳歸混帳、好色歸好色、不孝歸不孝,治國倒也算有兩把刷子,帶兵打仗雖然勝負參半,但是至少還算會用良將。既然謚為文,自然在當國期間做了不少文治工作,其中最重要的,便是複位制度、明分上下。

有鑒於前幾代先有功臣世家把持朝政,又有外戚宦官傾軋,遂引來權臣篡弒,好色不孝但是還算有讀點歷史的渾球文皇帝便下定決心,這幾種亂權根源的混帳王八都不準在他的朝廷里出現。

為防堵功臣世家把持朝政,開了進士明經以及各種銓選方式,門蔭只佔其中一小部份,管你是名門還是寒素,橫豎進來考(烤)一考(烤)就知道哪個蚌里有珠子,越是公平越是難考的試,授予的起家官越清貴,要想面子里子兼得,就好好讀書別倚賴祖墳里的死人骨頭。

為防堵外戚干政,皇后必須是名門出身,以防後世哪個皇帝給精蟲沖壞了腦袋,讓哪個有色無德見識低下的婢妾做了國母,皇后人選還需經過宗親重臣認可,不能單憑皇帝己見而行。至於妃嬪宮女,只要是十五歲以下的良家子都可參與遴選,沒有名門寒素之分,一入宮後,除非得了內命婦五品以上品階,否則不得與家中通聲息,而宮中諸事全由內命婦六尚局與內侍省統籌,自成體系,與外官無涉。

為防堵宦官結黨營私,宦官大多選南北邊疆的外族部落戰俘,幼年凈身,改名換姓,與本家再無相關,即使長成後有能力照顧家人,也記不得原本的姓名住地與家人的名字,既無家族又無後嗣,凝聚力自然也就弱了。

為防堵權臣專權而行篡弒,設中書門下尚書三省,三省長官中書令、門下侍中與尚書左右僕射同為宰相,中書省起草政令、詔命,門下省負責審議、監督,尚書省則將二省通過的政策分到尚書省下的六部加以實行,流程中有一省不合作就不能進行。此外,再賦予御史台彈劾百官之權,為防眾御史專擅蠻橫,除大夫外台官,都是官卑品低的六品以下,雖是如此,小官卻有資格彈劾宰相乃至三師三公,為防高官反撲,御史大夫必須在認可的彈奏狀上聯名,有事也有正三品的御史大夫去與高官周旋,若是御史大夫同流合污,御史也可直奏皇帝。

制度修整至此,再派人修了律令規章禮樂服儀史書,文皇帝滿意地掠掠頦下三撮小須、又摸摸嘴上的小八字鬍、最後再拍拍自己圓滾滾的肚子,終於葛屁著涼見他怨氣衝天的老爹兄弟去也。

梁國國初設立的制度雖說理想性很高,但是人這種有時頗為下賤的生物,總是不犯賤就渾身癢,這邊鑽個空子、那邊摳條小縫,慢慢地,也就跟一開始的想法不太一樣了。

不過三省制的運行狀況是不能變的,比較大的變化應該是尚書省說話越來越小聲,因為尚書省雖有行政上的優勢,但是政策的籌劃與審駁卻掌握在中書門下手中,尚書省也就慢慢變成中書門下的小弟,只在偶爾二省提出些腦殘計畫時,叫囂個幾聲「中書雜碎、門下吃屎」,揚言不幹以示抗議。

而國家發展到後來,人口越來越多,事情也越來越多,皇帝們慢慢發現三省長官的腦袋不夠用了,由於不能在既定的官署中亂加人數,那就只好借其它官署的腦袋來用。於是,只要皇帝看中,覺得有宰相資格的人,便加一個『同中書門下三品』的銜,可到政事堂參與會議,身配此銜的人,也可稱為相公。

能混到相公的,同一年中不會超過十人,這個宰相班子可謂是萬萬人之上,自然都是久歷官場的老狐狸才能做的,於是朝臣便將宰相班子戲稱為『老狐狸幫』。不是老狐狸卻做到相公的,若不是搭配著昏庸皇帝一起犯傻的大奸大佞,就是稀世明君慧眼拔擢的大賢大哲,死後不是畫在功臣閣上、就是供在文武廟中。而李千里三十五歲那年也配了個『同中書門下三品』,成為梁國史上少有的不算太老狐狸相公。

揪竟,不算太老但是黑心程度已經爆表的狐狸相公出現在弘暉朝,是大奸大佞?還是大賢大哲?人還沒死,自然也還不清楚。

言歸正傳,卻說今日又是老狐狸幫幫會的日子,三公三師那六隻狐狸精,因為天氣冷老寒腿紛紛發作懶得來,中書令這位帶頭的老狐狸,也就施施然地坐在政事堂上首,飲著加了薑末和少許鹽的貢茶,極度愜意。

政事堂本來設在門下省,可是某一位中書令特別德高望重,於是便移到中書省正堂上,沒想到一移過去就沒再移回來過。

中書省身為國家第一樞機官署,正堂自然被那位神人將作大匠設計得富麗堂皇,歇山頂上兩隻重達數千斤的赤色鴟尾,硃色琉璃瓦一路鋪到圓圓的瓦當上,二十四根赭紅參天柱撐起五開間四間深的正堂,中左右三面都是原色松木門,後面則以精磚砌牆、粉刷後再刷上一層混著蘭麝香料的泥漆,不用熏籠也透出一股高雅的清香。政事堂正中擺著一面高十尺、長十五尺的大屏風,紫檀為座,蠶繭紙精裱,數百年前的書法大家太子太師顏清臣一手雄渾大氣的楷書,寫著〈中書政事堂記〉。

中書令側頭望著數百年前寫的〈中書政事堂記〉,至今墨跡燦然,他搖頭晃腦地品評著早已念過無數次的文字:「政事堂者,君不可以枉道於天、反道於地,覆道於社稷、無道於黎元,此堂得以議之……臣不可悖道於君、逆道於仁、黷道於貨、亂道於刑,克一方之命、變王者之制,此堂得以易之……」

「中書相公好雅興。」尚書右僕射去履襪行,笑嘻嘻地作了個揖:「左僕射給戶部纏住了,等等就過來。」

「右僕射憐香惜玉,堪羨哪!」中書令也笑著說。

兩隻老狐狸你看我我看你,相看兩不厭。外面隱隱傳來一聲:「請中嚴!」,二人擠了擠眼,一起長跪在席上。

松木門打開,上皇人未到聲先到:「今天有啥好玩的沒?我都無聊死了!」

「臣,中書令恭請上皇萬福金安。」、「臣,尚書左僕射恭請上皇萬福金安。」二位相公同聲說,順勢俯拜下去。

只見一雙黑不溜秋已經不白的白襪踩過政事堂乾淨的木質地板,拖在後面的袍裾也浸著幾寸黑,又聽見喀啦喀啦的骨頭聲響,伴隨著哼唉喲哼的無病呻吟,老狐狸幫的幫主、老到鬚髮掉得只剩幾根的九命狐狸精——梁國太上皇蕭道騁終於駕到。

「上皇聖體可安泰?」中書令問。

「安泰個雕!」太上皇對於鳥類動物相關的助詞有著特別的愛好,舉凡鳥雞鴨鵝雕鶴鴿鴞鵪鷯鶉鴒鵠鶺……等一干鳥字邊的字,都會不時出現在他的話中:「全身上下沒一處舒坦,活到九十歲了,連個雞毛病都沒有,坐著打瞌睡、躺著睡不著,一睜眼就得想著要做什麼,無聊都無聊死了。」

「微臣這邊倒有件事挺犯難,不知道上皇能不能解決……」中書令故作遲疑地說。

「鶴!這天下還有我不能解決的事?說來聽聽。」

中書令向右僕射一望,右僕射便一聲慘嚎哭倒在地,嚇了上皇一大跳(上皇語:鷌拉個巴子!家裡死了人嗎?),又將虞璇璣的事說來,原來他剛才召集尚書省諸尚書侍郎,已經先把李虞二人的傳言版本聽了個差不多,能位列老狐狸幫成員的尚書右僕射自然也不是白混的,情報搜集整合能力非比尋常,只見他把那虞璇璣的故事說得宛轉凄切不下《英英傳》、《步妃胭》,情節曲折不下《碾玉菩薩》、《茜女離魂》,又說到那御史大夫狠心薄情直追《霍筱玉傳》中的賤人李益、《洞庭小龍女》里的陘河惡龍、《補姜種黑心猿傳》中的黑心猿,說到低回處做弱女嚶嚶哀泣狀,激動處捶胸頓足只差沒有婺面剺心。

即令早知此事的中書令也聽得入迷,連連點頭,唏噓感嘆如閱《白狐任氏》。還不知此事的太上皇更是聽得津津有味,義憤填膺如《章台柳》淄青部將許俊,連連拍案說要騸了御史大夫以示懲戒,騸者,閹割也,這實屬太上皇的個人愛好。

「……上皇、中書,話說那虞璇璣回宅後只覺心緒委頓更無力整頓,只隨便寬了衣裳休息,那胸大如乳牛、腰粗如水桶的鄰家女冠好生勸了幾句便離去,虞璇璣難以成眠,起身挑燈,直至中夜,睡意迷濛中,忽聽外面人喊馬嘶,只見一人踹開房門,殺至榻前!」右僕射口沫橫飛,這段是他編出來以饗眼前這兩位忠實聽眾的,開玩笑,他當年也是進士及第、書判拔萃登科的大才子,進士試上那數千言的華麗詞藻都瞎掰得出來,這點小意思算什麼?

「是什麼鳥?」、「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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