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第三個旬假,皇城外天門街上便擠了上千名男女士子,只見天門街前張起一幅一丈高、十丈寬的粗麻紙榜單,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地錄了七八百個姓名、籍貫、年齡,每個字都有碗口大。
這自然就是進士科的第一階段查核結果了,總是有些人假託家世、貪圖功名父母喪不臨、出身不良、品行不端……等等,這時候就看得出誰的人緣好了,因為事實上禮部沒有那麼多人力去查底,只靠有人舉報再行查核,平日恃才傲物的才子們紛紛在此時被仇家暗箭所傷,不得不摸摸鼻子再等下科。
李寄蘭一大早就騎著小驢到平康坊尋虞璇璣,直入後院揚聲大喊:「虞璇璣!妳被刷下來啦!捲鋪蓋回家吧!」
「不!!!」虞璇璣的慘叫從後院傳來,只聽得一陣乒哩乓啷的聲音,穿著中衣、光著腳丫、蓬首垢面還掛著兩泡浮腫眼皮的虞璇璣沖了出來:「怎麼會被刷掉!不可能啊!虞八叉雖然出名,但是沒人敢確定我長什麼樣子!怎麼會被認出來?啊?難道是上次扮了男裝去西市波斯邸旁邊勾搭胡姬的事被發現了?唉呀!寄蘭哪寄蘭!妳誤我呀,酒拳劃輸了就喝酒,幹什麼要我出什麼任務,這下好了,被發現啦……」
李寄蘭揉揉眉心,這次已經是虞璇璣考過的第四次進士科,聽說第一次就是用她自己的名字進去考,是後兩次有經驗才冒名頂替,還以為她是看破功名,此番是又接了宗大客戶才來玩玩的……李寄蘭搔搔頭上道冠:「什麼被發現?誰說話了?」
虞璇璣聞言,連忙問:「咦?不是妳剛才在喊說我被刷下來了?」
「沒啊,我沒說,我只叫了虞璇璣,妳做夢了吧?」要說裝模作樣,李寄蘭在整個西京女冠中若稱第二,沒人敢稱第一,只消她一雙美目眨一眨,流轉的眼波就足夠讓人頓時陷入痴呆狀態。
虞璇璣雖不至於像那些聞色而來的痴肥老頭那樣給李寄蘭勾得失魂,但是也只剩下懷疑自己幻聽的能力:「我又睡茫了?」
「是啊,又睡昏頭啦……」李寄蘭連忙附和,又轉移話題:「我這才要邀妳去看榜呢!」
虞璇璣抓抓頭,看看天光:「還早呢……」
「早什麼?都辰時啦!妳看看妳,整個人亂七八糟的,被鬼打了似的,快去更衣梳妝。」李寄蘭一面說,一面把虞璇璣往房裡推。
李寄蘭是梳時興髮型、化時興面妝的高手,一邊等著虞璇璣梳洗,一邊打開她的衣箱,探進半個身子,翻出一件半新的鑲狐銀紅半背、水紅趙州綾襦裙跟象牙白綢衫,折好了塞給虞璇璣:「穿上。」
「做什麼穿襦裙?穿胡服方便。」虞璇璣隨便把頭髮往上一盤就要梳個錐髻好戴渾脫帽,卻被李寄蘭揪了起來,三兩下剝得只剩小衣小褲,直喊冷,再穿上李寄蘭挑的衣裳。穿好衣裳,李寄蘭又把她按到妝奩前,一把抓起頭髮,連喊聲痛都來不及,李寄蘭抹了點茉莉油在她發上,攏了起來梳成個大家閨秀的翻荷髻,從虞璇璣的妝奩中挑了個掌心大小的仙鶴銜草紋綴珠金梳背簪上去,再插上白玉搔頭跟一枝銀步搖。
李寄蘭手腳十分麻利,擦了擦手,又拿起鉛粉揉開,啪啪兩下撲在虞璇璣臉上抹開,接著拿著鼠須筆輕點胭脂,在虞璇璣兩邊眼皮上各畫一道,顯得精神些,又把胭脂從眉心抹開,混了剛才手上殘餘的鉛粉畫成漸淺的桃花妝,再提起黛筆細細描眉。
放下黛筆,李寄蘭滿意地說:「妝罷低聲問寄蘭,畫眉深淺入時無。」
「非常入時非常入時,都把我扮成了個五姓女了。」虞璇璣伸出小指剔眉,卻被李寄蘭拍掉,只好怕怕地縮回手。
「就是要把妳扮成個五姓女模樣,要知道這回是今科士人都在,妳虞八叉的招牌這麼響亮,大家都認為妳是個胸垮臉松的半老徐娘,妳這副模樣出去,才叫驚艷!搶眼珠子!知道嗎!」李寄蘭惡狠狠地說,活像個教訓剛出道歌妓的假母。
「知道知道。」虞璇璣無可無不可,橫豎她早過了羞人答答的閨秀年紀,扮年輕些也沒什麼不好,她起身換上一雙薄底重台履,又說:「可是這樣沒法騎馬啊!」
「騎什麼馬!坐車!」李寄蘭更兇惡地說,便出門去喊翟叔到坊中叫部車來。
兩女坐上裝飾精巧的犢車,晃晃悠悠地來到天門街外,還沒到榜前,車夫便說:「二位娘子,前面不能走了,全是人。」
「什麼不能走!給我走!」李寄蘭最討厭走路。
「別勉強人家了,等等走到一半卡在人群中更慘。」虞璇璣說,二人便下得車來,算了一半車資給那車夫,命他一個時辰後再來接人。
兩人來到天門街前,只見人山人海,萬頭鑽動,靠著榜單擠的全是急著看榜的士人或隨從,外面一些的是些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閑聊的上榜士子,再有一些被刷下來的,連搭話都不敢搭,掩面而走,模樣甚是狼狽,最外面是些看熱鬧的閑人跟推著小攤子來做生意的小商人,什麼賣肉串的、賣胡餅的、賣香花的、賣茶水的……儼然一個小集市。
「借光借光借光!」李寄蘭高聲吆喝著,一手拉著虞璇璣鑽入人群:「喂!熱水來了熱水來了燙著不管啊!」
「這招剛才二十幾個人用過了,小娘子少唬人,看榜各憑本事吧!」一個皺著眉的中年人不悅地說。
李寄蘭橫了他一眼,正待回嘴,被虞璇璣拉住,便哼了一聲不理睬,此時,遠遠地傳來有人在喊:「虞璇璣!虞璇璣!」
「誰在叫我?」
虞璇璣跳了跳,想看清楚誰在喊她,剛才搭話的那個中年人看了她一眼,有些訝異地說:「妳是虞璇璣?越州餘姚虞璇璣?」
「是啊,我認識你嗎?」虞璇璣問。
那中年人冷冷地一努嘴,帶著幾分興災樂禍的口吻說:「妳的名字不在這裡,在含光門那邊。」
虞璇璣與李寄蘭對望一眼,都不明白那人的臉色是什麼意思,虞璇璣便客氣地說:「呃……多謝,不過足下怎麼會知道……」
「妳在今科是未考先紅啊!」那中年人打斷她的話,話語中酸溜溜的,一揚臉,索性揚聲大喊:「喂!虞璇璣到啦!快點讓開讓她看榜啊!」
「虞璇璣到了?」
「是那個虞璇璣?」
「她還真敢來。」……
眾人都看向東邊,那中年人生得高,揮手搖了搖:「她在這裡,都讓開!讓虞八叉去看榜啊!」
眾人鬨笑起來,當真讓出一條道來,盡頭是楞在當場的虞璇璣與李寄蘭,李寄蘭握著虞璇璣的手,兩個人的手都涼得嚇人,只覺得在場上千士人、不論男女老少,都用一種夾槍帶棒的目光看過來,而那中年人見她們不走,伸手大力推了一把:「去啊!」
李寄蘭穿的是長及足面的道袍,而虞璇璣本就不擅穿襦裙,此時猝不及防被推了一把,重台履踩到裙邊,只見銀步搖飛得老遠,人直跌出去……
「做什麼推人!」一個有氣無力的聲音說,虞璇璣只覺得雙臂被人抓住,所以並未往前倒,人也好好地站著。她聽那聲音便睜大了眼,又正對上一件松綠緞麵皮袍,正是十天前在曲江池邊那個作弄她的人。
「唷!接得差了點,要不足下就是軟玉溫香抱滿懷了。」身後那個中年男人嘻笑地說,眾人又是一陣鬨笑,虞璇璣又羞又氣,回過頭狠狠地瞪了那個男人一眼,同時,就覺得臂上一松,回頭看時,那穿著松綠袍的人就不見了。
「璇璣,走吧!」李寄蘭奔上來,握住她的手,冷著嗓說:「男人都是這樣,見不得人好,心眼小得跟屁眼一樣。」
「嘩!」、「好嗆的娘子!」、「娘子見過誰的屁眼?」……
一大群插科打諢的無聊男子紛紛起鬨,各種黃腔都砸了過來,此時,只見人群中閃出幾個人來。
「璇璣、寄蘭,在這裡!」柳飛卿向她們招手,她們便跑了過去,柳飛卿一臉惋惜地看著虞璇璣:「璇璣……在這裡。」
只見十丈長的榜單到倒數幾行處寫著:「……以上共八百五十四人,出身良家皆十道州郡賢良方正之士……」
眾人都沉默了,整個天門街的人都把目光集中在虞璇璣身上,她只覺得臉上一陣陣發熱,她往那第三行前要找自己的名字,跟在柳飛卿旁邊的崔相河卻拉住她手臂,低聲說:「姊姊,在這裡……」
柳飛卿把她往倒數第二行處送,只見得那碗口大的幾行字寫著:「未符資格者凡三百七十七人,不錄。又查越州餘姚人氏虞璇璣,三十歲,有才無行,此科黜落不允入考。弘暉六十年恩科主試 銀青光祿大夫御史大夫加同中書門下三品上柱國隴西郡開國侯李。」
虞璇璣只覺得腦中轟地一聲像炸開了似的,「黜落」二字被放大在眼前,像一塊照頭拍下的磚,直砸得她頭昏眼花,她身子一晃,李寄蘭與崔柳二人馬上攙住:「璇璣……」
「寄蘭……小八……柳兄……」
虞璇璣看了他們三人一眼,在他們關心的眼光後面,是更多惡毒的目光,她看見李寄蘭幾欲奪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