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布衣卷 第三章 曲江池

虞璇璣大醉了一場。

醒來時,已是月上柳梢。遠遠地,傳來了金鉦響聲,一聲聲,鏗鏘刺耳,她以被蒙頭想蓋住鉦聲,但是鑽在被中卻將自己身上酒氣聞得一清二楚,只好又探出頭來,春娘似乎還沒為她點上油燈,房中顯得有些昏暗,她沒洗臉梳妝,眼睛也霧茫茫地看不清楚。

「啊……」虞璇璣很沒形象地打了個大大的呵欠,一想事就得腦子混沌得像一鍋剛凝固的漉酪,攪不太動:「好久沒喝得這麼醉了……」

虞璇璣撐起身來,箕坐在榻上,楞楞地抓抓頭,嗯……還好,出門時梳的椎髻還沒散,她用力在頭上敲了兩下,又打了個呵欠,才稍稍覺得清醒了些。

到底為什麼喝成這個熊樣?她抱著頭仔細想了半刻鐘……

「啊!去看投卷!」

十月的西京近郊,可說是林枯葉盡,春日時擠滿游春人潮的曲江池,此時也寂寞了許多,偌大的池上,只有幾叢寥落的蓮莖,水面浮著不知何處漂來的紅葉枯木,池畔垂柳也只剩柳枝,有一搭沒一搭地在空中揮舞。如茵碧草、鬱郁長林此時一派蕭索,褐色的地上覆著厚厚一層赭黃的落葉,夏蟲秋蟬埋在其中,踩上去就嘎扎嘎扎響。

虞璇璣駕著一匹暫時代步的羸馬和一壺小酒,來賞京師難得的寂寥。

西京有百萬居民,其中流內流外的文武官吏合計至少有三萬,加上皇族、前來應試的士人與守選的官員,人數當不下四萬,再加上文武官吏的家族僕役,少說也有十萬之眾,換言之,在西京,十人中就有一人與官府有關係。因此,居西京不易之處不只開銷而已,應付各種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才更叫人頭大。

這幾日來京,剛往禮部報名,沒幾天禮部就派了人來核對出身、籍貫、家世背景跟居住地。禮部的人前腳剛走,後腳馬上來了個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指名要拜會『虞官人』。

「請問足下是?」虞璇璣問。

「小人是西市劉七進士團的肆長劉勞新,聞虞官人報考今科,特來為官人效犬馬之勞,官人之事,小人必儘力盡心。」劉勞新拱手說,一張團臉上嵌著一雙細長的眼睛,看起來很是富態,他遞上一份紅綾為面的冊子:「此是小人竊為官人所擬日程,願官人早登龍門。」

好長的耳朵、好快的手腳……虞璇璣心想,進士團是專門代辦進士及第者一切所需的店肆,從代辦筵席、打理行頭、喝道凈街都一手包辦,甚至號稱只要花得起錢,還能在考試之前,代客四處宣傳以助長文名。西京眼下大約有十餘個進士團,一團每回只照顧兩三位進士就足夠海撈一票,平日也代辦州試、書判拔萃科、明經科、博學鴻辭……等其它考試登科者的事務。不過,即使是進士團也有個三六九等,能夠照顧頭二三名進士的,不但能收取較高的費用,還能做出口碑來,為幾任前顧客牽線也是常聽說的,因此,進士團還比考官們更積極去找素有文名的人,趕緊地登門拜訪,好使考生對自己的進士團有印象,若有登科之日,才不會被人搶了去。

而劉勞新是西京頭號進士團的肆長,劉七進士團傳到他手中已是第四代,這幾代肆長據說都是慧眼獨具,最講究的就是個細水長流,他拜會進士有時不只圖眼前這一科,今科落第的考生下回再來時,他也會登門拜訪,給足了考生面子跟信心。所以他不只要照顧顧客的進士事務,還會順勢安排進士再登書判拔萃或博學鴻辭科,若是這兩科能再中一科,那這個進士可謂前途無量,自然也就有更多的生意來關照。

雖然明知進士團是準備來賺她的錢,但是西京第一的進士團肆主這麼快就拜會,顯見是看準她能及第,虞璇璣其實有些得意,便笑著說:「勞肆主費心了。」

「豈敢擔官人一勞字?」劉勞新也微笑著,一拱手又將大段大段的恭維話捧上:「虞官人文名顯赫,聽說官人幾次入京,小人都想拜會,就怕官人不方便暴露行蹤,也只好罷了。此番官人一入禮部,西京十六進士團盡皆震動,都說謫仙人終於歸返台閣。小人是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探聽到官人居所,搶先來拜見,本想官人馳名天下已有十年,不管怎麼說,都該是半老婦人了。卻不曾料想,官人竟是如此一位美嬌娘,吏部試身言書判四關,官人光是容顏就不知勝過多少老醜男子了。」

虞璇璣一方面讚歎此人口齒靈便、拍馬屁拍得這般熟練,另一方面也不禁暗喜。轉戰天下十年,戰無不勝,但是都是隱在別人名下,沒有一回是以自己的名字應考,她只是中等之姿,平日走在街上,雖決不至於被人擲石吐面,也從沒有羊車投瓜的好事,此時被大捧特捧一番,明知是馬屁話,卻也聽得心花朵朵開,笑說:「不愧是劉肆主,就憑您用這番話哄我開心,虞某若有及第之日,必勞肆主為我代辦諸事。」

「小人萬不敢擔官人一勞字,小人吃的就是這口飯,若能為官人效力,求之不得、求之不得。」雙方又談了一陣,可謂相談甚歡,劉勞新也不急著敲定此事,他深諳經商之道,又故意說:「小人前來拜會官人,主要是為了結交官人這位天上謫仙,非為生意,官人若相中其它同行,切莫客氣。」

「哪的話、哪的話,若及第必請肆主為我出謀劃策。」虞璇璣說,劉勞新見生意到手,便告辭奔赴下一個準進士去了。虞璇璣叫來春娘:「春娘,若是還有其它進士團的人來,妳就說適才劉肆主已來過,他們就知道了。」

「是。」

「啊,我的小驢給了賣曲的老丈,還需再買一匹代步小驢,為我更衣,我要去東市口馬行一趟。」

「是。」

虞璇璣被劉勞新捧得心情大好,換了一身青羔里丁香色雙織官綾面的翻領皮袍,袍上無襕,腰間束著黑革帶,帶上扣個香囊,腳下一雙半舊的皂靴,頭上梳了個錐髻,也不插什麼裝飾,只戴了個鑲銀狐半遮耳渾脫帽,扮成個時興的胡裝模樣,便晃晃悠悠地出門往口馬行去。

虞宅所在的雲深曲在平康坊西南隅,虞璇璣出了雲深曲後就走到平康坊十字街上,到了十字街交會處,拐個彎往北,便出平康坊入東市。今日的天氣比較好,大家都聚到東市來採買,雖不至於擠得水泄不通,但是也不甚愉快,虞璇璣到口馬行看了牲口價錢,今日的驢騾都不怎麼好,她看不上眼,於是就在口馬行四處看看。

「小娘子,來看座騎嗎?看看這幾匹果下馬!不用馴不用試,乖得跟崑崙奴似的,保證不顛。」一個婦人招呼虞璇璣,果下馬的腿又粗又短,女子一跨就能上馬。

「小娘子一身勁裝,別騎什麼矮腳馬!」一個虯髯鬍漢子大聲嚷,對虞璇璣拚命招手:「這匹大宛小紅馬多漂亮!小娘子騎了紅馬,跟郎君去京郊賽馬打球也不會輸!」

「來看看老漢的雲中馬,吃苦耐勞,力大無窮,小娘子買了拉車,比騎馬好。」

一群馬販子七嘴八舌地,遇到誰都胡說一陣,虞璇璣不喜歡慢吞吞的果下馬、那大宛馬倒是漂亮又怕馴不住、雲中馬買了還要再買車,都不合意,她轉來轉去沒有看中眼的,倒是口馬行一個小吏剛才出去辦事,現在又回來,見她還沒找到滿意的馬,便問:「小娘子沒有看中意的嗎?」

「又要馬好又要價好,不容易啊。」虞璇璣無奈地扁了扁嘴。

小吏早已見慣這類的事,便一指口馬行後面說:「東宮衛率府前幾日汰下幾匹京馬,都不超過十五歲,年紀雖然嫌大,不過小娘子只是平日代步,倒也無妨。小娘子去看看,若是看得喜歡,價格好談,不比驢子貴多少。」

「那太好了,煩貴使領我去看。」

小吏便領虞璇璣去看馬,確實如小吏所言,這批京馬雖然年紀大了些,但是都還算是合格的好馬,只是這些日養在口馬行中,可能吃得不好,環境也比較臟,顯得有些委頓。那小吏十分殷勤,幫著虞璇璣扳開馬齒看歲數,又幫著檢查可有疾病,終於挑中了一匹花母馬,一問價錢,只比驢子貴個幾百文,再與那小吏討價還價一番,竟用比驢子便宜一貫的價錢成交,又用低價買了副舊鞍韉,這才到口馬行中立契付錢。

「恭喜小娘子得了匹好座騎。」口馬令平板地說。

虞璇璣謝了,那小吏也真夠誠意,趁著她立契的時候將馬好好刷洗了一番、裝上鞍韉轡頭,又在馬脖子上掛了個布袋,裡面放著一袋秣草,讓馬邊走邊吃,這才將馬牽過來:「恭喜小娘子得了座騎。」

「多謝貴使,有勞了。」虞璇璣又稱謝一番,塞過三十枚弘暉通寶權作謝資,小吏謝了一聲接過,又扶虞璇璣上馬,這才進口馬行去。那花母馬溫順地走著,虞璇璣摸著牠的頭,覺得今天撿了大便宜,心情更加暢快,看看那母馬身上的花色,便說:「給妳取名叫霜華好不好?」

母馬埋頭猛吃,自然沒有說不好的理,虞璇璣拍拍她:「霜華,我們去曲江走走!」

虞璇璣駕著霜華出東市,一路沿著東城街往南走,冬陽暖暖地照在南行的路上,東城北部那一區區達官貴人的宅第樓閣與道觀佛寺,從朱紅、深青到濃灰都有,官人貴族的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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