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布衣卷 第二章 為官難

答、答、答……

一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從朝會的太極殿、順著龍尾道、經朝堂出承天門,順著承天門街往前,一路經過中書外省、門下外省、右武衛、左監門衛、司農寺、尚書省、左右領軍衛……等文武官署,到了右領軍衛的轉彎處,刷地一聲整齊往右走過宗正寺,然後在御史台前站定。

這並不是哪裡來的軍隊,而那些在隊伍所經路途中抱著文書跑開的官吏,也不是看見了什麼不幹凈的東西,事實上應該說,看見了自稱全天下最乾淨的……

「御史台又在練兵啦?」早一點回到官署的宗正卿趴在北向的窗邊,一邊說著,一邊往外探頭看。

宗正卿是個年輕的郡王,根本是個坐纛兒、做擋箭牌的活牌位,平日並不幹什麼正事,真正的宗正寺長官是兩位宗正少卿,他們平日也懶得去管宗正卿想幹麼,只要不把宗正寺燒了都隨他去,但是此時兩位宗正少卿也聽見了御史們的腳步聲,連忙關了窗戶,一左一右架著宗正卿往裡一扔。

「幹什麼幹什麼?」

「噓噓噓!小孩子有耳無嘴!」年長些的宗正少卿說。

「看御史爛眼睛!」年少些的宗正少卿說。

「真的?」宗正卿與年長些的宗正少卿齊聲問。

「那還有假?」年少些的宗正少卿白了他們倆一眼,壓低聲音說:「我們寺里的劉老,本來都六十好幾準備乞骸骨回家抱孫子了,結果去年年底大掃除時,仗著自己年資老、命硬,說不怕御史台的煞氣,硬是打開西向那兩扇封了幾十年的窗戶,一打開才發現……唉……還是前人有先見之明啊!」

「怎麼怎麼?看見什麼了?」宗正卿興味盎然地問。

「原來那扇窗戶正對御史大夫公事房,一打開就正對上李台主啊!」年少些的宗正少卿抖了一下,像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禁忌似的:「劉老尖叫一聲,把窗戶關上就昏過去了,結果下午騎驢回家時,突然一陣邪風吹來,劉老給吹得直流眼淚,過沒幾天眼眶邊又紅又腫、一揉就爛,之後折騰了好一陣子才能視物,劉老後來打死也不肯說那天看見李台主在做什麼,所以看御史爛眼睛這句話是沒錯的。」

宗正卿到底年輕,連忙追問:「喔?那兩扇窗在哪裡?」

「還能留著再讓人爛眼睛?」年長些的宗正少卿想起這件事來了,叉著手說:「當然是趕快叫將作監派人用磚封了窗,還是將作大匠見過世面,要動工前還特別派人去通知李台主,求他那天別開窗,那些工匠才能全身而退!」

「我們後來還特別訂做了兩個加厚的樟木大櫃把那面牆擋起來。」年少些的宗正少卿幽幽地說,突然一瞪眼:「所以宗正公休想把牆打破去偷看李台主。」

「我看他幹什麼呀?他又不會唱歌跳舞給我看。」宗正卿嘟囔著,一轉念:「說不定一打開就會看見御史們在唱歌跳舞啊,因為太驚悚才害劉老爛眼睛?你們不想看嗎?」

「不想!」、「不想!」兩位宗正少卿異口同聲地否決這個無聊的想像,御史台上下唱歌跳舞?教上駟院的大象唱歌跳舞都還比較容易。

雖然宗正寺把御史大夫形容得有如鬼怪,不過只有一牆之隔的他再厲害也不可能聽見宗正寺對他的議論。事實上,就算他聽見了,也只會露出像現在這樣的冷笑。

是的,興沖沖打開窗戶結果正對上御史大夫的冷笑,誰都會嚇到哭爹叫娘的。能夠只尖叫一聲就昏倒,昏倒前還記得關窗戶以免荼毒別人,不愧是任官長達三十年的劉老。至於為什麼御史大夫會對著打開的窗戶冷笑?這必須歸因於御史台奇妙的格局。

話說一千年前建西京太極宮時,將作大匠將御史台設計得與其它官署無異,但是在圖樣完成後,第一任的御史大夫兼兵部尚書上了一封萬言書,力陳御史台的風水格局應當如何如何,大至官署坐向、小至樑柱彩繪,洋洋洒洒地寫成了一篇風水論。當然,也有人說是因為如果御史台門朝北,就與門朝南的兵部相對,剛好方便那位御史大夫兼兵部尚書在兩個官署間來去,至於兩個說法孰是孰非,死無對證也無從判別。

總而言之,就是御史台必須符合『肅殺就陰』之義,所以御史台坐南朝北、官員的位置則需背門面窗,其它官署為求氣派,大多是『樓閣玲瓏五雲起』,只有御史台是『公房紛紛地下鑽』,甚至還有人傳說御史台底下有地道能直通禁苑獵場,御史們弄死了人就把屍體運到獵場喂猛獸,毀屍滅跡云云。

托這個風水格局的福,御史台因為兩邊都是高樓,又正對風口,確實比其它官署多了些肅殺之氣,一走進來就像進了峽谷似的,風又強又冷,眼下這十月初冬的御史台就已經冷得嚇人,過完冬天后一核算,每年的御史台都是炭火消耗量最大的官署,在這種格局中工作,臉色也好不到那裡去。

御史大夫走到公房角落的一個管子邊,敲了一下管旁的一個鐵磬,冰冷而悠遠的金石之聲便順著管子擴散開來,不一會兒,有人敲了敲他的房門。

「稟台主,屬下御史中丞韋率侍御史以上台官來覆台主之召。」

「進來。」

六名高矮胖瘦各異的男子兩人一對走進公房,最後一對關上門,聽見關門的聲音後,站在最前面的兩個人才一抱拳行下禮去:「下官來覆台主之召。」

「我這回接了進士主考,要趁此機會好生調教新科進士跟一干朝臣,每十日中丞把最新的進士名單呈給我,直至截止,每十五日,侍御史把他們的資料彙報給我,直至入闈,明白?」

御史大夫背對著窗,站在眾御史前面簡單扼要地把事、人、時交代完,兩名御史中丞與四名侍御史齊聲說:「明白。」

「到入闈之前,我們要很閑,不過,閑得不傻,去吧!」御史大夫臉上不帶一絲笑容地說,六名台官神色一凜,一抱拳又退下去,最後一對打開門、最前一對關門,利落得像一場排練完美的戲。

御史大夫回身跪坐在窗下的階台上,御史台的上下分際嚴明,但是只有在說話時沒有分別,眾御史站著、大夫也就必須站著,這是御史台的規矩,而規矩是前代的產物,所以必須遵守。

沒有妥協、也沒有絕對,組成矛盾的御史台。

御史大夫接下主考時,距離正月十六的進士試大約還有三個月,距離十一月底公布准予入試名單的日子差不多是一個月。

一年之中,也就只有年底的一兩個月,戶部下屬的度支與刑部下屬的比部能暫時取代御史台『最討厭官署』的地位。度支掌管預算、比部核銷收支,兩個官署雖分屬戶刑二部,往來卻十分密切,當年將作大匠將兩部分屬尚書省兩頭,使比部與度支可謂『此時相望不相聞』,兩部官員不知多走了多少冤枉路。

多少年來數不清的戶刑二部尚書,都代度支、比部兩部郎中上書過,要求戶部與兵部調換公署,以便度支比部往來,偏偏將作監千年來將當年的大匠奉為神人,打死也不肯變動大匠的設計,自然不願支持任何公署調換時的修繕工作。

鬧得最凶的時候,度支與比部兩郎中甚至私下表示,若是將作監不應允,那麼不管是預算還是核銷就都走著瞧,不過將作監諸官也不是好惹的,更是揚言若度支比部難為他們,那他們就不接任何官署的修繕單,理由是「老子沒錢!」,其它官署雖與將作監往來不密,但是誰也不想親自拿錘拿釘,紛紛來做和事佬,勸雙方維持原狀、以和為貴。

於是,度支與比部還是如牛郎織女,到了年底往來更密時,每每執手相看、淚眼無語,當然,也絕不放棄任何惡整將作監的機會。至於扮演著迢迢銀漢水的將作監,對於度支比部的修繕單總是能拖就拖,要不就是修個半好不壞、不死不活,看來一時半會,雙方也不會有什麼特別的進展。

話又說回來,年底的度支比部除了算籌算珠滿天飛,數字算訣震天響以外,更是早早就召回各官署的計史準備核銷經費,每幾天就開始催進度。

「王計史,你們家還有三百匹綢沒交上來!什麼時候搞定?」

「那個誰!去把兵部的計史抓來,真是,多了個零頭少了個一,要不是我三十年練出的火眼金睛,到時候兵部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不是說今日要核銷郊社署正月的費用嗎?只做到正月十五是怎麼回事?過年有過一半的嗎?」

一開始度支、比部的官員還能保持禮貌,盡量與人為善,但是隨著時日越近,兩部中不管流內流外全都是一副討債流氓樣,人人都備了一大迭收件者是御史大夫的告發信,哪一家官署欠錢不還,就填上主官的名字跟數目,拿到官署門口晃呀晃,不還錢就把告發信直接送去御史台。

御史台也只有在此時,才能稍稍挽回一點在朝廷中的形象,御史台雖然『以客為尊』,非常配合地放了一個鐵櫃專收度支比部的告發信。但是也派了一個令史在門口,柔性勸說那些算帳算得滿肚子火的度支比部官員,請他們儘可能以催繳款項為主,不要把事情鬧到御史台出面,換來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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