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衣 七、樛木

南有樛木,葛藟系之。樂只君子,福履綏之。

南有樛木,葛藟荒之。樂只君子,福履將之。

南有樛木,葛藟縈之。樂只君子,福履成之。

——《詩經·周南·樛木》

樗王築台於後苑爽塏之處,台上起屋,曰徽音,供國君登高遠望,以候四時。

這日春色明凈,風和日麗,子暾命人移案牘於徽音台上,批閱之餘偶爾起身,居高明,遠眺望,滿座宮城一覽無遺。他的目光游移於路門燕朝、六寢六宮之上,最後落定在王后居處。

那熟悉的青瓦重檐還是記憶中的模樣,但如今看來,渾不似舊日感覺。沉鬱的色彩,莊重的造型,恰似她現在的姿態,象服欽承,丕昭淑慎,而拒人千里。

自去年歲末起,他便沒再居於那裡……掐指算來,她腹中的孩子也該有五月大了。

雲間微風過,引來台下弦歌聲,帶著些許植物香,挽回他零零散散的思緒。子暾低目下顧,但見後苑千樹唐棣雅潔如雪,花繁穠艷,脈脈低垂,枝椏應著和風翩翩輕弋,暗香清逸。十數位著淡紅春服的宮女披散著剛以芳水沐過的長髮,三三兩兩散落於這滿園香雪中,或漫步,或嬉戲,或坐在唐棣叢中悠然擊築,有人隨樂連臂踏足起舞,有人摘花入籃,曼聲唱道:「唐棣之華,偏其反而。豈不爾思,室是遠而……」

子暾默默看著,唇角微微牽動,引出一絲淺淡笑意。

復又落座,他推開面前案牘,另取了一幅素絹,在上面寫了一個字——棣。

內臣傳報:小妤夫人求見。子暾許她入內。少頃,婉妤輕輕巧巧地進來,手裡捧了一束盛開的唐棣。

她向子暾行過禮,再將花插入室內瓶中,一枝枝細細整理著,直到使花枝展為她認為理想的樣子。插好後她含笑端詳著,離花朵近了,卻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她忙不迭地告罪,子暾只是微笑:「你近不得花粉,別做這類事。」

她赧然低首:「我見苑內唐棣開得好,便想給大王送幾枝……」

子暾目色溫柔,朝她伸出一手:「來,到我身邊來。」

婉妤依言過去,在子暾身邊坐下,子暾一攬她腰,吻了吻她額頭。她含羞低眉,正好看見案上他寫的字。

「大王寫的是什麼字?」她問。

子暾很簡單地答:「棣。」

「是唐棣的棣么?」

他頷首。她又問:「大王寫這字有何深意呢?」

他笑笑,道:「隨意寫的……日後或許會用到。」

她便乖巧地不再問,但手捧素絹,頗有興緻地細看那字,一壁看著,一壁含笑吟唱後苑宮女唱的那首「唐棣之華」。

他見她如此表情,又想起宮女們唱此歌時歡快的模樣,不禁問她:「你知道這首歌的意思么?」

她點頭道:「知道。就是說,唐棣花兒,翩翩搖曳,我豈能不思念你,無奈你我居處相隔太遙遠。」

他默不作聲。她覺得不妥,忐忑地問:「大王,我說錯了么?」

他又一笑:「沒錯,是這意思。」

這時內臣在外輕聲提醒治朝議事時辰到,子暾遂欲離開,對婉妤道:「今日議事應會至深夜,我隨後去寢殿歇息,你無須再等我。」

婉妤猶在看素絹上的字,以指輕劃,似在臨摹,聽他說話,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子暾不確定她是否真的聽見,便又喚她:「婉兒,剛才我說了什麼?」

婉妤一驚,抬首惘然地看著他:「啊?」

這情景令子暾忽然想起他上次從淇葭宮裡出來,回到婉妤的居處,未經傳報的直入,使他無意看見她正在伏案哭泣。他走至她面前,輕聲喚她,她也是這般迷惘地抬頭看他,怔怔地「啊」了一聲。

「你哭什麼?」當時他問。

她淚眼迷濛地說:「我以為你再也不會來了。」

……

他嘆了嘆氣,如那日那樣擁她入懷,在她耳邊說:「我是說,昨日你那裡的清酒很香,今晚再準備一些。」

他們一同走下徽音台。台下的女子看見他忙肅立行禮,與婉妤一起恭送他。待他身影消失在苑門外,她們又重按歌聲,悠悠揚揚地開始唱:「唐棣之華,偏其反而……」

「……豈不爾思,室是遠而。」青羽清吟淺唱著,親持花剪,挑了數段有致之枝,一一剪下。

淇葭斜憑在廊下藤榻上賞花,聽青羽這歌詞,便笑了笑,道:「這歌中人還是沒真的思念其愛人。若果真思念,縱山邈水遙,又何遠之有?」

青羽手持花枝過來,笑道:「不過是首逸詩散曲而已,王后何必認真細究詞意。」

淇葭自她手中拈取一段唐棣,引至頷下低首一嗅,道:「詩中有萬象,含英咀華,其樂無窮。故父王一向重視詩教,常對我與哥哥說,學詩可激發情思,可觀天地萬物及世間盛衰得失,可使人知合群、懂諷諫,近可以事父母,遠可以事君主。就算以上皆未達,最不濟,也能由此多知道一些鳥獸草木的名字。」

青羽笑而應道:「難怪王后常教人學《詩》。回頭我把那千卷《詩》從書房裡找出來,王后閑時多看看,讓小公子現在就先記著,將來再學就容易了。」

淇葭聞言卻是一怔,多年前的一幕舊事如漣漪漾動,緩緩浮上心間:那女子在自己面前盈盈一拜,抬起頭,巧笑倩兮,美麗的雙目沒了往日銳利的鋒芒,看上去異常誠懇。「姐姐,」她柔聲請求,「你常教導我們,閑時應多讀《詩》。我亦遵囑去學,無奈我處此書非足本。聽說藏書閣中有先王欽定的古本《詩》,姐姐可否幫我從那裡找出來,賜我拜讀?」

……

「王后?」青羽見她良久不語,試探著喚她一聲。淇葭這才回神,想起青羽適才的話,淡淡一笑,手撫腹部,無痕迹地將話題引開:「這孩子還不知是男是女呢,你怎麼先就稱他小公子?」

青羽含笑道:「一定是位公子。先前太后都說了,王后左寸脈如盤走珠,滑凝有致,懷的多半是男胎。」

這時正巧有內人奉葯過來,聽青羽這話也笑道:「太后醫術高明,她既說是男便錯不了,何況還有靈丹妙藥,王后服後生的一定是公子。」

淇葭擺首道:「胡說。藥物只能起安胎的效用,生男生女全由天定,豈是藥物可左右的?」

那內人道:「但宮中人都這麼說呢……」說到這裡許是頓感不妥,便咽下了其後的話。

淇葭倒大感詫異了,追問:「宮中人怎麼說?」

內人低首,吞吞吐吐地回答:「她們說……說太后原本診出王后懷的是……是公主……」

青羽立即斥道:「休要胡言亂語,哪有此事!」

淇葭止住她,再問那內人:「繼續說完。」

內人越想越心驚,瑟瑟地跪了下去,輕聲道:「然後……她們說……太后特意配了這靈藥,只要王后服滿半年,胎兒便可由女變男,讓王后順利生下小公子……」

青羽蹙眉,問她:「她們是誰?這些謠言你從何處聽來?」

那內人聽她語氣嚴厲,嚇得幾欲落淚,連聲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很多人都這麼說……」

「傳這謠言的人別有用心。青羽,你去查查,看是何人先說的。」淇葭吩咐。青羽欠身領命,淇葭沉吟著,卻又搖了搖頭:「罷了。宮內閑人多,難免會尋些事端嚼舌根,由她去罷。若大張旗鼓地去查這造謠之人,只怕她們倒愈起勁,說我心虛。」

青羽細一思量,也嘆道:「倒也是。這只是小人們的閑言碎語,若王后真與她們計較,不知情的人反而更容易相信這些謠言……但就這樣放過她們,未免令人有些氣悶。」

淇葭展眉笑道:「即便能以嚴刑禁其口舌,又能止其腹誹么?年來她們就我所造的謠也不少了,若一樁樁都要計較,可生的閑氣才多呢。」見跪在面前的內人托葯的雙手不住地顫抖,她又對青羽道:「把葯接過來罷,仔細別灑了。」

青羽答應,接過葯請淇葭服用。淇葭看看碗中那幾粒珍珠大的藥丸,略略聞了聞,再問奉葯的內人:「為何這葯比以往的多了些香味?可是太后命人送來的?醫女驗過了么?」

內人答道:「上月的已服完,這一批是前日太后遣人新送的,醫女已驗過,未見異常。」

青羽見淇葭特意詢問,便取過葯稍加觀察,隨後也說:「是多了些淡淡的香味。」

淇葭想想,道:「這葯一月制一次,許是太后據我現今狀況新增了別的藥材,配方與以往略有不同。但既是太后所制,一定不會有差。」言訖,取出藥丸,如往常那樣一粒粒服下。

十餘天后,淇葭再感不適,懷孕初期噁心、嘔吐、心悸等害喜癥狀重又出現。太醫問診未瞧出原因,特意要過太后所製藥丸的方子看了,也覺藥方對症,並無不妥,只道癥狀由淇葭體質及心緒引起,仍囑她按時服藥,靜心休養。

如此又過半月,淇葭害喜之狀不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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