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衣 四、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

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詩經·鄭風·子衿》

九重宮門次第開,婉妤不假手他人,親自持篪,直往中宮。甫入內宮,卻見前方有女子衣袂翩躚,出現在迴廊前,滿目含笑,帶著身後三五內人,款款迎來。

「妹妹,我等了你許久,不想你這才回來。」孟筱微嗔的語氣有陡然加溫的熱情。

婉妤欠身問:「姐姐有事找我么?」

孟筱笑道:「聽說昨日王后贈你一面十弦琴,今晨我便去你居處,想見識見識這等珍品。可你侍女告訴我,王后特許你去菡澤探望兄長了,我只得等著。好不容易等到你回宮,即刻前來相迎。一會兒隨妹妹回去,看看你的琴。」

婉妤下意識答:「那琴不是給我的……」話一出口即覺不妥,便噤聲不語。

孟筱奇道:「不是給你的?那為何王后會命人送入你居處?」她瞬了瞬目,又別有意味地笑笑,「我還聽說,今日妹妹出宮時帶有一木箱……莫非這琴是王后請妹妹帶給你兄長的?」

「不是!」婉妤忙否認,低下持篪的手,盡量以袖蔽住,「我久未見兄長,頗為挂念,故請王后恩准我前去探望。木箱中是我自己平日用的琴,因兄長無樂器可供消遣,所以送去給他……並非王后的十弦琴。」

「既如此,」孟筱故作親熱地挽起婉妤手,「那我們就回去,聽聽這十弦琴音與尋常樂器有何不同。」

她挽的是婉妤持篪的手。婉妤心驚之下微微掙扎,一面欲擺脫她,一面回答:「十弦琴只是王后借我的,過幾日須歸還。琴音尚未調準,改日要請樂師校過,現在我亦不敢擅動,姐姐還是日後再看罷。」

孟筱也不繼續追問十弦琴之事,因她已注意到婉妤手中的篪。不由分說,半扯半搶地接過,雙手把玩著細看,笑道:「這篪別緻,做工簡單,倒無許多匠氣……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好詩,好詩……」

婉妤面色青白,伸手想要回篪,孟筱卻側身避過,繼續看篪身,很快那枚章印吸引了她目光:「菡澤有情人?呵呵,這雅號真妙……可是妹妹兄長沈太子?」

婉妤無言以對。孟筱一手握篪,另一手二指徐徐撫過其上詩句,流轉的眼波有凝不住的快意與嘲諷:「這詩我也喜歡,可我記性不好,只記得兩三句。末句是什麼……哦,對了,是『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這菡澤有情人一日不見如三月的又是何人?這篪是贈給妹妹的還是……」

婉妤竭力解釋:「我大哥離沈已久,思念家中故人,因此親制此篪吹奏寄情。我恐他耽於幽思,心神鬱結,便請他將這篪贈我,帶了回來……姐姐還給我罷。」

「是么?」孟筱側目看婉妤,手腕一轉引篪向她,一挑唇角,「我見這字跡新鮮,倒像是特意為贈人新刻的,才有此誤會,妹妹勿介意。」

婉妤匆匆接過篪,勉強一笑:「豈敢。」

孟筱似全沒意識到她語氣里的戒備與疏離,若無其事地挽起婉妤手,又建議道:「今日容夫人剛生下一位小公主,妹妹與我同去看看罷。」

婉妤搖頭道:「可否稍候片刻?我還須向王后復命。」

「復命?」孟筱又睜大了眼睛,「妹妹去菡澤,是承了王后之命?」

「哦,不,不是……」婉妤紅著臉,訥訥地辯解,「是我自己想去的,為此請求王后,得她許可……如今回來,理應再往中宮向王后致謝。」

「是這樣……」孟筱又露出她輕薄笑意,道:「妹妹不必去了。適才北苑宮人來報,太后偶感風寒,王后立即前往北苑侍侯,此刻不在宮中。」

婉妤忙問:「太后有恙,我們也應趕去罷?」

孟筱擺首道:「王后說夕時有雨,河中風浪不小,不必去這許多人。」

婉妤嘆道:「既有風浪,王后仍迅速前去……」

「那是自然,」孟筱笑得皮裡陽秋,「這媳婦,王后做得總比別人上心……妹妹快隨我去罷,再晚,容夫人母女就該歇息了。」

王后既不在宮中,對孟筱的邀請婉妤便沒了推辭的理由,只得隨她去容夫人的居處看新生的公主。

容夫人的宮室不大,院中枯木衰草不少,室中物事相當簡樸,可見亦不是個得寵的。見孟筱與婉妤進來,那臨盆未久的纖弱婦人硬撐著想起身施禮,孟筱將她止住,讓她仍舊躺下休息,她連連道謝,雙睫一低,目中儘是謙卑之意。

婉妤聽說過,容夫人原是掌王宮縫線之事的縫人,平日為大王縫製衣物。一日子暾偶經她服役之所,見她正坐於院中脈脈低首縫一件素色禪衣,那婉約神情令子暾心有所動,遂命她侍寢,可惜未過許久便把她拋之腦後。因她出身卑賤,宮人也不把她放在眼裡,常有怠慢之處。幸而身懷有孕,得王后加以照料,處境才微有改善。

孟筱略作問候,容夫人小心翼翼地回答,狀甚恭謹。孟筱又問起小公主,容夫人便讓內人將公主抱來給她與婉妤看。

孟筱先起身接過公主抱著,連聲贊其可愛。婉妤亦過去,低首看小公主。

那是個柔弱瘦小的女嬰,周身紅通通地,裹於襁褓中,哇哇地哭著,像只飢餓的貓兒。她腦袋僅有成人的拳頭大,皮膚上有清晰可見的血絲,這一哭,眼睛鼻子全皺在一起,本來小巧的嘴彼時大張,紅腫的小舌在咽部驚惶地顫動。

婉妤不覺她可愛,只感心酸,依稀從這小公主與容夫人的身上看到了自己與母親的影子,目中漸漸浮起一層微光。

她把一直緊握的篪擱在一側几上,伸手向小公主:「我抱抱。」

孟筱把小公主移交到婉妤臂中,婉妤抱著,輕拍襁褓,低哄小公主,那女嬰竟也逐漸安靜下來,在婉妤懷抱中沉沉睡去。

孟筱嘖嘖稱奇:「剛才我怎麼哄小公主都不理,只是哭,而妹妹一抱她便安靜了。」

容夫人微笑道:「小妤夫人溫和良善,孩子一定都會喜歡的,將來也必會是位好母親。」

孟筱立即附和:「我這妹妹面相極好,是有福之人,日後定能為大王添幾位公子。」

婉妤面紅過耳,孟筱見狀又肆無忌憚地與隨行宮人一起大笑,繼續調侃她。婉妤更是如坐針氈,遂起身告辭。

逃也似地出了容夫人宮院,身後菽禾忽問:「夫人,你從菡澤帶來的篪呢?」

婉妤一怔,當即返回宮室,舉目一看——几上空空如也。

「筱姐姐,我的篪呢?」她焦慮而哀求地看著孟筱問。

孟筱作詫異狀:「篪?妹妹不是一直親手拿著,片刻不離么?」

婉妤盯了她良久,孟筱仍神色不變。婉妤再看容夫人,容夫人則一臉茫然,似全然不知發生何事。

婉妤呆立半晌,終於轉身出門,心知她已無找回篪的可能。

淇葭次日黃昏才回宮。剛進到中宮院中,便見婉妤著素衣跪於殿前,脫笄謝罪,滿面淚痕:「姐姐,對不起……」

淇葭頗感意外,立即去扶婉妤:「妹妹平身,這卻從何說起?」

婉妤執意跪下,抽泣著,斷斷續續低聲道出原委。淇葭聽後神色一肅,須臾,嘆道:「他自號『菡澤有情人』,是暗指我說他有志、有欲、有嗔、有喜一事,原非男女私情之『有情』,但他人不知,又見他題《子衿》詩,必然會藉此發揮……一場風波怕是免不了了。」

婉妤更覺惶恐,伏首泣道:「婉妤一時不慎,闖下大禍,連累姐姐。但求一死,以還姐姐清白。」

淇葭苦笑道:「真是孩子話。她既存心生事,又豈是見你一死即可作罷的?何況你一死,人必以為是你畏罪自盡或我殺人滅口,倒坐實了她所指之罪。妹妹快起來,跪在這裡哭泣,越發引人猜疑,原本無事也會有事了。」

聽了這話,婉妤才在淇葭相扶下徐徐站起。淇葭牽她步入宮室,命侍女給婉妤更衣梳妝,待一一停當,再對婉妤道:「妹妹先回去歇息,暫勿多想,只當此事沒發生過。」

婉妤不安道:「姐姐不追究么?若筱夫人聲張出去……」

淇葭擺首道:「我如何追究?若就此質問筱夫人,反見心虛。且如今她必不會承認篪在她手中……我們只能靜觀其變,待她亮出此篪,再另尋對策。」

而由此引起的風波來得比預計的更為迅速。三日後清晨,一名浥川君府的侍女入宮求見王后。淇葭見她來得匆忙,額上衣上都是汗,神色慌張,便知事有不妙,遂帶她入內室,問她:「是浥川君讓你來的?」

侍女稱是,取出一卷簡書雙手奉上,道:「浥川君原本隨大王去幽篁山祭祀莘陽君,今日凌晨忽乘千里駒趕回,匆匆寫下簡書,命我入宮面呈王后。」

淇葭打開簡書,閱後即問侍女:「浥川君現在何處?」

侍女答說:「他將簡書交給奴婢後便策馬趕往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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