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衣 三、淇奧

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瞻彼淇奧,綠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瑩,會弁如星。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

瞻彼淇奧,綠竹如簀。有匪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寬兮綽兮,猗重較兮,善戲謔兮,不為虐兮。

——《詩經·衛風·淇奧》

淇葭每旬日必往北苑定省王太后,往昔若非節慶便獨自前往,如今再去均帶婉妤同行。這日自北苑出來乘舟回城,因天色晴好,水面風平浪靜,淇葭便命減慢舟速,讓婉妤欣賞沿途美景。

彼時婉妤風寒初愈,見這青山碧水,十里秋荷,頓感心中愉悅,與淇葭並立於舟頭,顧盼間神采飛揚,言笑晏晏。

蘭舟凌波,劃入藕花深處,清風徐來,有一縷樂聲自前方右側水曲灣畔隱隱飄過。那樂聲似笛非笛,似簫非簫,但悠揚清越,曲調婉妤似曾相識。

婉妤著意聽了片刻,手指樂音源頭問淇葭:「那是何處?」

淇葭未答,但命隨侍的內小臣:「轉往菡澤。」

內小臣一愣,只疑自己聽錯,試探著問:「菡……澤?」

淇葭點點頭。內小臣這才躬身領命,隨即讓舟子改道往水曲處。

那是一片綠竹猗猗的河洲,四周荷葉連天,三五鷗鷺不時掠水飛舞。河洲之上築有一座簡樸院落,小扣柴扉,左右修竹,若隱士居所,然不合時宜的是,門前有兩列禁衛,握槍持戟,嚴陣把守。

舟泊於灣畔,禁衛上前查看,見是宮中人,便退後數步躬身行禮。淇葭朝內小臣示意,內小臣心領神會,上前對禁衛道:「妤夫人得王后許可來此探望兄長,請諸位開門相迎。」

婉妤聞言一驚,看向淇葭。淇葭頷首:「你哥哥太子引瑄便住在這裡。」

禁衛略有些遲疑,但在內小臣催促下終於開門,請她們進去。

淇葭讓婉妤獨自入內,婉妤卻又踟躇,因她與嫡兄引瑄並不熟識,一年也難得見一次面,此前全然無準備,亦不知見到他後該說什麼。遷延再三,才低聲問淇葭:「姐姐可否與我同去?」

淇葭便微笑道:「你們兄妹久別重逢必有許多話要說罷?我是外人,在你們身側恐會令他有顧忌,未便暢談。」

婉妤欲言又止,半晌後道:「姐姐還是一起去罷。我與他本無隱秘事要談,若我獨往,日後人問起,只怕倒會生疑。」

淇葭覺此言有理,嘆道:「還是妹妹心細,這一層倒是不可不防。」遂命其餘人等在外等候,自己帶了一二內人與婉妤一同進去。

依樂聲尋去,繞過兩重屋舍至後院,但見翠篁蓊鬱,綠竹成蔭,其間有一小徑,曲曲地蜿蜒向竹林彼方。淇葭牽著婉妤手循著這曲徑穿行於竹林,樂聲亦越來越近。須臾,眼前一亮,豁然開朗,原來竹林之外又是河洲臨水處,天水相接,景觀開揚。一位著素白深衣的男子坐在岸邊奇峭礁石上,雙手持一支新竹製成的篪,微仰首,閉目吹奏。眉間舒展,唇角含笑,他神態安閑,臨水憑風,似怡然自得。

婉妤默看許久才緩緩過去,輕聲喚他:「大哥。」

篪音暫停,那年輕男子睜開眼睛,待看清婉妤模樣,他按下手中樂器,溫和地對她笑:「七妹妹。」

婉妤欲行大禮,引瑄忙道:「妹妹不必多禮。」一壁說著,一壁自礁石上下來,以手相扶,「七妹妹來樗,我亦聽說過,卻沒想今日竟能相見。」

婉妤低首道:「我已入樗年余,如今才來見兄長,還望大哥原宥。」

引瑄輕嘆:「妹妹說哪裡話。你嫁到這裡,恐怕也是為我所累。身居樗宮,勢必有許多難言之苦,如今來探我,也必殊為不易。倒是為兄有愧於妹妹。」

婉妤想起出嫁之事,不禁雙目微紅,只得再深垂首,不讓引瑄看見眼中淚意,另尋話題道:「我離沈時父王反覆叮囑,要我向樗王進言,許大哥歸國。無奈這一年來我卻並無與樗王獨處的機會……但日後我會設法面見樗王……」

「不必。」引瑄和言打斷她,「妹妹若不獲寵於樗王,倒是好事。侍君如伴虎,且那樗王……我不想見你變為第二個婧妤。」

婉妤聽他提及婧妤,有心問他是否知道婧妤死因,但忽地想起淇葭等人尚在一側,便咽下此問,轉而言道:「哥哥請寬心,樗國大臣也就你之事常向大王進言,今年正旦,浥川君還向大王遞呈了一封宗廟神官的上書,眾人聯名,請釋你歸沈。」

「浥川君這樣做,徒增樗王怒氣,於他自己大不利。」 引瑄又是一嘆,「那日以後,他被樗王禁足數月,不許他再來探我,他還幾經周折遣人傳信,要我安心,說將來必會再尋良機向樗王進言。」

婉妤回想浥川君那弱不禁風的少年模樣,略有些感慨:「浥川君貌甚文弱,沒想到竟會這般仗義。」

引瑄頷首道:「他秉性純良,幼時居於幽篁山淡泊度日,後得以封官晉爵,亦不為名利所縛,竟能保其赤子之心始終如一。為我仗義執言,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為一線希望,不惜觸怒樗王……我此番入樗,能結識他這良友,於我是一大幸事。」

說完此言,引瑄凝視婉妤,復又呈出一絲淺笑,道:「但浥川君之事不可效仿。即便妹妹日後有面見樗王的機會,亦毋須為我進言。」

「為何?」婉妤問,「哥哥可是擔心我因此觸怒大王,於我不利?」

引瑄答道:「因我本無意歸國,那日哭拜導致的後果在我意料之中,惟未曾想到父王會再送妹妹入樗。妹妹已為我所累,又何必再為我的事為自己招來無謂是非。」

婉妤大為訝異:「哥哥無意歸國?」

引瑄點點頭,目示東南方,悵然道:「歸去又如何?早晚要面對一場同室操戈的殺戮。」

婉妤一愣:「這又從何說起?」

「我這儲君之位如何得來的,妹妹亦曾耳聞罷?」 引瑄問。

婉妤頓時明白了七八分。

引瑄雖是沈王嫡長子,但沈王卻更寵愛妾妃淑夫人所生的第四子弘珀,為此遲遲不肯立太子,於是王后與淑夫人各自拉攏大臣,私結黨羽,宮廷內外明爭暗鬥十數年,兩派勢如水火。最後王后一派權臣於先王忌日跪於宗廟前,在萬千臣民圍觀下高聲說嫡庶之別在於辨上下,明貴賤,質問沈王不予嫡長子儲君之位,且待公子弘珀與嫡長子一般無二,以致嫡庶相亂,尊卑無序,何以令天下。臣民均以為然,紛紛附和,沈王見立嫡長子乃民心所向,這才終於下定決心以引瑄為儲。

而王后與淑夫人的爭鬥並未因此結束。淑夫人命人監視太子行蹤,常在沈王面前攻訐太子,勸沈王廢引瑄立弘珀,而王后自然對她恨之入骨,一面繼續拉攏權臣保護引瑄,一面頻選美女獻給沈王意欲分淑夫人之寵。淑夫人更是不快,某日在宮中宴集時公然對王后不敬,出言頂撞,王后忿忿回宮,對宮人道:「我兒即位之日便是她與她那孽種五馬分屍之時!」

淑夫人聽說後自是又驚又怒,哭訴於沈王,沈王只安撫她說這只是王后氣話,當不得真。而淑夫人憂懼之下更堅定了奪嫡之心,越發變本加厲地干政弄權,培植黨羽。

此事傳得沸沸揚揚,最後連四方諸侯國都知曉了,皆道如此看來以後沈國勢必會有一場內訌惡戰。

「大哥是擔心真與四哥兵戈相向,所以索性避於這裡不回去?」婉妤由此問引瑄。

引瑄淡淡一笑:「這不算是個好處所,但我也想不出除了這裡還有何處是我可避於其中,而父母無法把我尋回去的。」

婉妤蹙眉再問:「你甘心讓出儲君之位,連大王也不做了?」

引瑄應道:「君子有三樂:父母俱存,兄弟無故,一樂也;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二樂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樂也。君子有此三樂,而王天下不在其中。」

此刻但聽一旁有人詰問:「太子知君子有三樂,卻又知諸侯有三寶么?」

引瑄與婉妤轉首一顧,見說話者是淇葭,她正緩步走近,看著引瑄,神情冷淡。

引瑄未見過她,且她身著便服,引瑄一時猜不出她身份,便微有些詫異,但隨即溫雅如常地朝她欠身,道:「願聞其詳。」

淇葭道:「諸侯之寶三:土地、人民、政事。無土地則無以立國,無人民則無以存國,無政事則無以治國。諸侯職責便在於佑民護國,故為人君者莫不以此三者為寶。何況君子不素餐,太子既為儲君,身受萬千臣民奉養,理應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勤政愛民,護衛疆土。如今太子因一時憂慮,竟視棄天下猶棄敝屣,避於他國,雖通河濱而處,吹篪作樂,但卻又真能終身訢然,樂而忘天下么?」

引瑄答道:「君子得志,確應行天下之大道,澤被於民。但推行大道應出於本心,靜心而為,不宜摻雜諸多外因。若起因不純,事緒繁多,便會心亂,心亂則憂患生,憂患增自身亦難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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