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 七、國殤

操吳戈兮被犀甲,車錯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敵若雲,矢交墜兮士爭先。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遠。

帶長劍兮挾秦弓,首身離兮心不懲。

——《九歌·國殤》

既已聯姻,芑國對樗國愈顯友善,雖無正式結盟,但常彼此互助,故別國更不敢幹犯。

桑洛入芑宮後倍受芑王寵愛,且又有王后身份,尊貴無匹,王族重臣莫不爭相奉承。兩年後,有消息自芑國傳來:芑公子祺拜桑洛為母,日日入省問安,事桑洛異常孝順。

子暾不免鄙夷:「那公子祺大桑洛十餘歲,為求得桑洛扶持,竟厚顏認她為母,下作之極。」

莘陽君淺笑道:「公子祺亦是個聰明人。論年歲,公子徵為長,爭儲君之位,祺處於劣勢。如今拜王后為己母,名義上便成了嫡子,這局勢倒頓時被他扭轉過來了。」

子暾頷首,若有所思,忽然問道:「叔父,你當初說桑洛入芑有利於樗,是否已料到如今局勢,讓桑洛扶持公子祺即位,讓他對我國有所回報,或者,讓桑洛干涉芑國朝政?」

只微微搖頭,莘陽君緘口不語,唇角含笑,諱莫如深。

此後果然聽說芑王因桑洛美言之故,對公子祺青眼有加,大有立祺為太子之意。但再過一年,傳來的消息又甚詭異:芑王忽患重病,拖了一些時日,薨於寢宮。宰相取出他臨終前所立詔書,宣布芑王傳位於公子徵,公子祺當即便怒了,稱詔書為徵與宰相偽造。芑王生前更重視公子祺,是眾所周知的事,且祺多年來在朝中也植有羽翼,芑國臣子遂分為兩派,分別擁護公子徵與公子祺,各不相讓。

不久後,子暾接到公子祺密函,其中公子祺口口聲聲稱子暾為「舅父」,請求子暾出兵助其驅逐公子徵及其黨羽,並許以永世通好及割地之諾。

子暾便徵詢於莘陽君:「我們是否應出兵助他?」

莘陽君不假思索地答:「出。自然要出。」

「但,」子暾蹙眉道:「公子祺分明是個小人,若我們助他得勝,恐他日後也未必會遵守承諾割地與我。」

「那倒無妨。」莘陽君一哂,「屆時,肯與不肯,由不得他決定。」

於是子暾派遣精兵良將赴芑,公子祺命親己的邊疆守城將領大開城門迎樗軍入內。此後公子祺率己方兵將與樗軍裡應外合,聯手與公子徵作戰。兩位公子原本勢均力敵,但樗軍驍勇,一旦襄助公子祺,公子徵便不是對手,很快敗下陣來,率殘餘黨羽向北逃亡。而樗帥早有準備,領兵封鎖各渡口,順利俘虜公子徵,將其押送回芑都。

公子祺一見公子徵,冷笑數聲,拔劍一刺,將親兄手刃於大殿內。

公子祺厚賞樗帥及其將領,請其率軍歸國,但樗帥以亂黨尚未肅清,須留下繼續追剿為由,依然駐軍於芑。公子祺便修書子暾,委婉請他退兵。

子暾問莘陽君:「我們何時退兵為宜?」

莘陽君答:「滅芑之時。」

見子暾尚未領悟,莘陽君徐徐自袖中取出一卷詔書呈給他,從容道:「芑公子祺喪德敗行,不思孝悌,不顧倫常,弒父兄,烝繼母,辱我王女在先,罔我國君於後。今大王既知真相,請增派正義之師,攻入芑都,緝捕公子祺,替天誅之。」

子暾如承雷殛,久久難言,莘陽君所述那一堆關於公子祺罪行的話語中,惟餘三字在腦中迴旋:烝繼母。

「烝繼母……」他頹然坐下,喃喃自語。

莘陽君點點頭,低聲道:「公子祺與桑洛通,致桑洛有孕。芑王窺破二人私情,怒急攻心之下決定傳位於公子徵……芑相公布的詔書,是真的。」

「這麼說,」子暾苦笑,「她是願意的?」

莘陽君未答,但說:「公子祺俊美倜儻,且善於辭令,桑洛受其引誘亦很正常。」

子暾抬首,凝視莘陽君,見他神色如常波瀾不興,忽然暴怒,拍案而起:「你是知道的!你早就料到了,甚至,這是你一手安排的?」

「大王!」莘陽君忽地冷喝一聲,語氣嚴厲。子暾一愣,見他雙目幽深,探不見底,眉間依然舒展,卻是一副含威不露的樣子,頓時便覺氣餒。

「大王,」莘陽君再喚一聲,但已回覆以往溫和的音調,「若非芑王好色,公子祺無德,我們也等不到如此良機。這是天意,天佑吾王。」

一掠前襟跪下,頓首再拜:「請大王下旨,增兵討伐公子祺。」

「下旨?」子暾自嘲地笑笑,「何須子暾下旨。那討伐的詔書叔父不是已經擬好了么?玉璽就在案上,你自取了印上便是。」

樗國再派數萬精兵直攻芑都,芑國經兩位公子內訌之戰已千瘡百孔,一打之下便潰不成軍。公子祺尚未正式登上國王寶座就已淪為喪家之犬,離宮逃竄,最終死於亂軍之中。

芑國既滅,子暾欲接桑洛歸國,請莘陽君遣使去迎,莘陽君答應,領旨後卻一時未走。子暾便問:「叔父還有話說?」

莘陽君欠身道:「臣請大王指示,桑洛腹中子該如何處置。」

這點,倒是子暾沒想到的。踟躇許久,還是如以往那樣問莘陽君:「依叔父之見……」

莘陽君乾脆地打斷他:「大王,桑洛所懷之子是芑國王室血脈,事關重大,臣不敢擅自作主。還請大王明示。」

這是逼他決斷了。子暾枯坐著與莘陽君對視,最後黯淡了兩眸,嘆道:「賜葯。」

莘陽君領命,再拜,欲離去,子暾卻又喚住他,囑咐:「讓人配溫和些的葯,別傷了她。」

話甫出口,目中淚已不禁滴落。

莘陽君默然走近,引袖親自為子暾將淚痕拭凈,再道:「大王以後切不可再如此悲戚。你所有的淚,應在即位為王之前就已流盡。」

子暾既期盼與桑洛重逢,卻又怕再見到她。只覺自己愧對她,無顏見她,亦不敢奢望歸來後的她還能用一清如水的眼眸看他,軟語喚他「哥哥」。

而她竟也沒有歸來。

去迎她的使臣回來後伏地哭稟,說她已沒入洺水之中。

接她時,她態度亦很柔順,安靜地上車,一路上無喜無悲,惟神情有些恍惚。他們由水路返都,將近洺城時,使臣遵旨取出墮胎湯藥請她飲。她怔忡著凝視湯藥半晌,終於接過,一飲而盡。然後緩步走至舟頭仰首看空中飛燕,唇邊忽然綻出一縷淺淡笑意,並低聲輕吟著什麼。眾人聽得模糊,只能依稀辨出首句是「燕燕于飛」。還在豎耳欲聽明白,卻不料她猛地縱身一躍,自投入洺水中。那日水流湍急,雖有多名侍從入水相救,但皆無功而返,連她的屍身都未找到。

滅芑,只是戰爭的開始。強敵有蚊蠅的嗅覺,一旦聞到兵戈挑開的血腥氣息便會飛撲而來。趁樗初戰罷,元氣尚未恢複之時,北方大國勍揮師南下,目標直指洺城。此番他們動用了多少兵力無確切的說法,但據立於山巔觀望過勍兵行軍的人說,那是一副旌旗蔽日的景象,密集的戰車開動時軸軸相碰,發出的聲音融成一片,竟似悶雷碾過。

勍兵渡江,在一些防守疏鬆的口岸登陸,開始了攻城掠地的殺戮。子暾急調大軍應戰,但情況頗不妙,勍兵騎著北地最高大的戰馬,手挽以強勁聞名的勍弓,飛箭如雨,刀劍如電,樗軍難以抵抗,節節敗退,眼睜睜看著他們踏碎一座座城池。

子暾憂心忡忡,日以繼夜地與群臣商議苦思對策,而這期間莘陽君卻人影難覓,像是突然消失。

待到子暾近乎崩潰時,終於有莘陽君的消息。他的一位家臣入宮,說莘陽君請大王出城與其狩獵。

勍軍都快兵臨城下,而他尚有心思狩獵?子暾怒,但終究還是出城見他。

面對子暾含怒的責問,莘陽君竟還微笑,關切地看看子暾,說:「大王這幾日為國事操勞,憔悴多了。故臣請大王出城狩獵,以舒心解憂。」

子暾冷道:「我此刻無心玩樂,叔父隨我回宮,議退兵良策,方能為我解憂。」

莘陽君但笑道:「既然來了,總不能空手而回,好歹也獵點飛禽帶走罷。」舉目一望,朝頭頂雲端指去,「大王,那裡有一隻鷲鷹,若大王射下來賜給臣,臣立即隨大王回去。」

子暾抬頭一看,見那鷲鷹飛得高遠,離地約千多尺,自己箭術雖好,但要射下來亦非易事。但叔父既已出言相請,自己也不便拒絕,還是命人取過弓箭,瞄準鷲鷹,引弓去射。

一箭離弦,直朝鷲鷹飛去,惜距離確實太遠,超出射程,強弩之末,連鷹身上一根羽翼都未觸及。

子暾略有些羞赧,臉微紅了紅。莘陽君卻贊他:「大王箭術精絕,若非弓不稱手,早已中的。」再回首朝身後示意,子暾聽其後有轆轆車響,凝神看去,只見有人自山壁後推出一車,中有一奇怪的木甲裝置,約一人高,下設踏板,上安有一類似強弩的物事,但要比尋常弓弩粗大許多。

還在詫異間,又見一莘陽君門客站出,朝子暾深施一禮,再上車,足踏踏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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