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 六、東君

暾將出兮東方,照吾檻兮扶桑。

撫余馬兮安驅,夜皎皎兮既明。

——《九歌·東君》

子暾喜歡母親,但不喜歡坐在簾幕之後的母親。

不是不佩服她不遜鬚眉的膽識和智慧。自那日一錘擊碎玉連環後,諸國無不嘆服,從此不再惡意挑釁,而王太后繼續執掌朝政,決策英明,行事果斷,休養生息而不忘修戰備,僅用半年時間便將因先王薨逝而造成的不利影響一一消除,舉國上下又開始呈現出一派國泰民安的景象。

但亦因她的強勢,常常令子暾覺得,自己之於王位,無非是個微不足道的過客,從未有過切實坐於其上的感覺。每次在朝堂上與臣議政,需要作決策時他都必須猜測母親的意思,按她的意願來決定,若說話不符她心意,她會在簾幕之後輕咳一聲,只是極輕微的聲音,可其中嚴肅的警示意味卻那麼清晰,令他聞之驚駭,忙不迭地把說錯的話改回來。

有時臣子的意見大悖她意,子暾無言以對或難以說服他們時,她甚至會徑直掀簾而出,一雙眼睛刺出冷淡的光,只掃視他們一眼,眾人便噤聲,俯首低眉,惟命是從。這往往會讓子暾想起多年前的那個雨夜,母親將他緊摟於懷中,冷對風雨夜色,他雖感安穩,但觸及她的眼神,卻又不由心生畏懼。

十七歲生辰,在完成了所有慶典程式後,子暾躲入自己書齋,卻看見案上帛卷堆積如山,幾乎儘是母親擬定後送來要他加璽印的詔書。莫名地怒從心起,一擺手將帛卷掃落在地,其中一卷滾落於他足下,展開,一行行優美的字跡映入他眼帘。

拾起,那是卷恭賀他生辰的信函,言辭恭謹誠摯中見關愛之意,筆觸溫和優雅,如和風暖陽。

子暾閱後,目光久久鎖定在信函落款上:莘陽君憑禕。

他知道莘陽君是他叔父,然早在他幼年時便已離都隱居,自父王母后以下,罕有人提及,故莘陽君對他來說,尚僅是個遙遠陌生的影子。

「莘陽君是什麼樣的人?」他問他一向信任的啟蒙先生,大夫范嬰。

「聖人。」范嬰答。

范嬰不吝以最動聽的詞句來形容莘陽君,列舉他出使祈雨等事迹,又大讚他聰穎敏慧,才德過人,且仁厚愛民,隱居於幽篁山,自己簞食瓢飲以接濟貧民,人皆視其為聖人。

子暾便覺奇怪:「如此賢德之人,卻為何不得父王重用,要離都隱居?甚至多年來,都無人跟我提起他。」

范嬰頓時一驚,自覺失言,然在子暾不斷追問下,還是委婉地暗示說莘陽君當年曾威脅先王儲君之位,先王對其多有猜忌,故不得重用。

子暾嘆道:「既是聖人,豈會有這等僭越之心?恐父王當年亦是受小人離間,才疏遠了莘陽君。」

范嬰連連稱是。子暾繼續興緻勃勃地向他打聽莘陽君之事,從被傳為佳話的良行到衣著談吐等細節,越聽越覺此人高潔出塵,完美無暇。

隨後與莘陽君頻通書信,問及施政之策,莘陽君所答精妙,甚得子暾之心。有次子暾含蓄提及母后執政辛勞,自己只憾無力為其分憂,莘陽君應道:「少司命已盡其責。暾既出於東方,當舉長矢射天狼。」

一句「當舉長矢射天狼」令子暾倍覺振奮,便越發有意接他回洺城輔佐自己,接過母親手中權柄。入秋後王太后偶感風寒,拖了半月都未痊癒,子暾遂以母后需要靜心修養為由,說欲召莘陽君回都輔政。王太后訝然看他半晌,便乾脆地否決:「不可。」

子暾再懇切請求,王太后始終不允。然此番子暾心意已決,竟鼓足勇氣與母親對抗:「母后,樗國的國君是子暾,子暾有權任用任何臣子。」

聽了這話,王太后沉默之下竟露出一絲奇異的笑容,「好,」她說,「你請他回來,我把這國家交予你們。你們如何攜手齊心打造太平盛世,我拭目以待。」

見母親終於妥協,子暾卻又不由心生歉意。在迎回莘陽君前夕,子暾跪請準備還政的母后告之治國要義。王太后道:「也無甚好說,你只須記住兩點:以仁待民,以信待諸侯。」

子暾頷首,又奇道:「就這兩點么?」

王太后想想,道:「還有一點,以謹待芑、勍。」忽而又笑,「這點,莘陽君必也會強調。至於這『謹』該如何解釋,他自會告訴你。」

莘陽君歸來,未令子暾失望,在大體延續王太后政策同時更強調清吏治、肅法紀,罷免一些庸碌老臣,大力提拔青年士人,且廣納門客,非獨重文士,凡在天文、地理、醫藥、軍事等方面有一技之長者均招納於門下,一時洺城高士異人云集,只盼能為莘陽君所用。

國內既已安定,如芑、勍等強國也不敢隨意以兵戈威脅。子暾曾問莘陽君,母后所說「以謹待芑、勍」的謹字該如何解釋,莘陽君只答:「無他,謹慎而已。」

在為重大國事作決策之前,莘陽君會先徵詢子暾的意思,子暾的想法也有與他相左之時,而莘陽君會耐心解釋自己的觀點,分析不同決策會導致的後果,最後總會令子暾頻頻頷首,心悅誠服地採納他的建議。

君臣之間幾乎從未有過一次爭執,直到議及王妹桑洛的婚事。

那日子暾因相鄰小國樾國納貢之事大發雷霆。樾國位於樗、芑兩國之間,盛產蠶絲,每年都會分別向兩國進貢大量絲綢,但這年因天災蠶絲產量大減,所得成品絲綢僅夠一國所需,芑國催得緊,又堅持要求足量納貢,樾王權衡利弊,最後竟同意不顧樗國而把所有絲綢貢於芑國。

有樗臣曰:「樾國仗著有芑國庇佑,藐視我王天威已非一日,若聽之任之,有損我大國聲望,應出兵討伐以示懲戒。」

亦有人反對:「以我國兵力,滅樾國自不在話下,但樾國身後有芑國,唇亡齒寒,芑國必不會坐視鄰國被我所滅,若我國進攻,芑國定將出兵襄助樾國,如此我國便無勝算。」

子暾便怒了:「我自小便知我國常常受制於芑國,處處須看其臉色行事。而今我國國力大增,遠勝從前,就是與芑國大戰一場,也未必會輸。何不索性藉此機會與其交兵,好歹也挫挫它的銳氣。」

「大王息怒。」莘陽君徐徐出列,躬身道:「戰爭非同兒戲,若無勝算不可輕言。要與芑交兵,時機未到,強為之,徒增傷亡而已。」

子暾忿然問:「那依叔父之見,樾國此事該如何處理?」

莘陽君僅答以一字:「忍。」

這日夜間,莘陽君入宮謁見子暾,重申己見之餘,亦向他提出一建議:將玄湅王女、子暾的異母妹妹桑洛嫁予芑王頃崧。

子暾驚愕:「那芑王頃崧年已六十,而桑洛才剛滿十五。何況芑王是叔父岳丈,而桑洛是叔父侄女,若要聯姻,豈不大悖倫常?」

莘陽君道:「自古以來,諸侯聯姻多不細究輩分,此事不足為奇。且芑王與桑洛並非血親,不在五倫之列,聯姻並不違倫常。」

「不可!」子暾仍斷然拒絕,眼角眉間皆有怒色。

「為君者,不可意氣用事,欲成就霸業,須先學會省時度勢。」莘陽君不懼不惱,仍以和緩語調說,「桑洛已及笄,美名亦遍傳中外。芑王好色,王后新近薨逝,若大王提出聯姻通好,他必欣然答應。我們遣使往芑,議婚之餘亦與其密議滅樾之事。由我國出兵,芑只須按兵不動不援助樾國即可。滅樾後,我們割樾國七城,作為桑洛嫁妝予芑,他們不費一兵一卒而得樾四成疆土及我國王女,何樂而不為……」

「叔父倒是處處為芑打算,不愧為芑國好女婿。」子暾冷笑,「以我國王女獻媚於芑王,即便換得樾國半壁江山,亦免不了遭天下人恥笑。」

莘陽君搖頭道:「若只為樾國這區區之地,何須用此計。今日大王犧牲王妹,暫忍世人閑言,將來除去樗國百年勁敵,成就霸業便指日可待。」

「除去樗國百年勁敵……」子暾一怔,再問:「叔父是指滅芑之事?」

莘陽君淡淡一笑。

子暾奇道:「聯姻與滅芑有何關係?」

莘陽君和顏道:「大王一向睿智,有些事不難想明白,勿須臣再多言。」

負手踱步,凝思片刻後,子暾問他:「芑王無嫡子,這幾年兩位庶子公子徵與公子祺明爭暗鬥,都欲奪儲君之位……難道叔父是希望桑洛嫁往芑國後能為芑王誕下嫡子……」

莘陽君不置可否,但說:「能否誕下嫡子都不礙大計……請大王許嫁王妹,數年後大王自會知此事有百利而無一害,若否,但取臣命。」

念及王妹桑洛,子暾便又薄怒:「讓桑洛嫁給六旬老者,豈能說有百利而無一害?」

輕嘆一聲,莘陽君凝視子暾,鄭重道:「身為樗國女子,能以一己之身為國謀利,換來萬民福祉,於她,是無上榮耀。大王亦不必為此內疚,欲行大事,必然要有所割捨,一國之君為婦人之仁羈絆,必將誤己誤民。」

這首次的爭論以子暾的緘口結束。次日他信步於宮內,不覺間走至桑洛所居庭院,見她正朝空中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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