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蘭湯兮沐芳,華采衣兮若英;
靈連蜷兮既留,爛昭昭兮未央;
謇將憺兮壽宮,與日月兮齊光;
龍駕兮帝服,聊翱遊兮周章。
——《九歌·雲中君》
初見他時,她不過是十歲的幼女。
她的父親岑颺是樗王宮中的醫官,膝下僅有她一女。伏波,是她的名字。
十歲之前,伏波從未離開過幽篁山。那是她的故鄉,她的父親在那裡遇見她的母親,此後一同生活了八年,直至她母親病逝。
岑颺很悲傷,枉有一身絕妙醫術懸壺濟世,卻終究救不了自己的妻子。但無人因此否定他,他仍然是聲名遠揚的神醫,就在岑夫人逝世後一月,樗王璆琅一紙詔書將他召入宮中任醫官。他把女兒留在幽篁山,直至她十歲的某天,他自宮中來,對她說:「伏波,明晨去山巔采一瓶秋露,隨我入宮。」
傳說幽篁山是洺水女神棲居之地,山巔草木秉承日月精華,生長得格外地好,而露是由潤澤的夜氣在草木上沾濡而成,最為明凈香洌,用來洗目拭臉,能聰耳明目、輕身,使人肌膚潤澤,不易衰老,飲之則令人延年不飢,亦可解毒、治百病。
以秋露治病,岑颺以往也曾做過,但專程自宮中趕來取,尚是首次,且命自己女兒親手採集並送往宮中,是取童女純凈不損藥效之意,可見此番醫治之人,身份必定異常重要。
伏波便以玉碗采了秋露,仔細收入玉瓶之中,再親手捧了,乘馬車隨父親入宮。
一重又一重次第啟開的宮門和彷彿永遠走不到盡頭的迴廊是王宮初次給伏波的印象,捧著玉瓶一路走,累得欲哭無淚,才抵達停步的宮室。然而她的工作並未結束,父親又引她入一間藥房,取出粒精心研製的靈丹,命她以秋露煎開,最後將煎好的湯藥擱入托盤中,讓她舉至齊眉,再帶她緩步走入正中的宮室。
一縷風也無,繁複的紗幕以紋絲不動的姿態低垂,她看見有淡淡青煙自金獸口中逸出,香氣幽浮於房中,應該是起安神的作用,她卻覺得那像是一層密織的輕紗,纏繞在身上,掩住了口鼻,她立時開始懷念宮外清新的空氣。
父親的病人躺在宮室最深處,那是陽光觸不到的地方。幾名侍婢立於兩側伺候,暗淡的光線下她們面目模糊。
有位少年坐於病榻之側,轉首望著榻中人,低首而入的伏波先看見他曳地的衣裳,淡雅的雲紋,無比潔凈,散發著蘭香。
岑颺低聲詢問可否進葯,少年回首,微微點頭。
那一刻整個宮室忽地一亮。她看見他年輕的臉,膚色明凈,輪廓優美,他淺蹙著眉,略欠血色的雙唇似乎銜著一千聲嘆息,而她以前並不知道,一個人含愁的模樣也可以這般漂亮。
岑颺命伏波為榻中人餵食葯湯,她依言走近,便見到那神秘的病人。
那是個半昏睡著的女子,懨懨地躺在桃花色澤的錦被之下,長長的髮絲流於枕畔,依然烏黑,襯得臉上皮膚愈發蒼白,不見半點神采,冰雪般脆弱,連同隱於被下的那把艷骨,仿若輕輕一觸便會消融。
但她仍很美,眉目與一旁的少年頗有相似之處。
少年扶她起身半坐,伏波便跪在榻前以勺喂她葯湯。這不是項容易順利完成的工作,好幾次葯汁延她嘴角流下,令伏波手足無措,不知是否該立即放下藥碗為她拭擦乾淨,而少年似並不介意,輕攬著女子,讓她依於自己胸前,每次不待葯汁滴下便已引袖拭去,動作從容自然。亦無責怪伏波的神色,只是專註地看著女子,沒有一瞬的分神。
在葯湯將盡時,榻中美人忽然睜開眼睛,茫然四顧。少年便展眉,微笑,溫言問:「母親,你好些了么?」
這聲音真好聽。伏波停止了喂葯的動作,他的聲音在心中如空谷回音般迴響,卻又那麼柔和,似微風拂過。片刻之後她才意識到他說的是什麼,便又開始詫異:那看起來很年輕的美人,竟然是他的母親。
少年扶他母親躺下,須臾,才又欠身問:「現在好些了么?」
美人只是笑笑,自錦被中伸出一支纖長枯瘦、皮膚細薄得透出血脈的手,撫了撫兒子的臉龐。
此後以秋露為美人煎藥成了長期的療法,因秋露儲存過三日便不能用,岑颺就讓伏波頻頻往返於王宮與幽篁山之間,採集新鮮的露水帶回宮中。每次來回要花四天的時間,如此奔波對一名十歲的女孩來說甚辛苦,但伏波卻很願意。
她其實不喜歡進入那陰暗的宮室,她只是希望見到那優美的少年。在那暮氣氤氳之處,他是唯一的光源。
而幾乎每次,他都會侍侯在母親身側,有時他還會含笑對喂完葯的伏波說「多謝」。聽到他的聲音,她會覺得非常開心,連帶著覺得服侍病人都成了莫大樂趣。
她甚至為他多長了只耳朵,專用於傾聽關於他的事。很快地,她從宮人言談間知道了他的身份。
他是公子憑禕,樗王璆琅的次子,如今十七歲,庶出,他的母親是璆琅最寵愛的夫人沅姬,即那患病的美人。
他有一哥哥,王后宜素所生的太子玄湅,但顯然太子玄湅和王后宜素都不及公子憑禕及沅姬受寵,伏波甚至聽到有人竊竊私語:「真可惜,聽說大王已有廢后之意,若非夫人突然患病……」
若非沅姬患病,公子憑禕會因母親的扶正而得到更高貴的地位罷。可伏波不覺遺憾,年幼的她那時還不十分明了嫡庶的差異給命運帶來的影響有多大,她倒是有些慶幸,因沅姬之病,她見到公子憑禕。雖然會引來負罪的感覺,但偶爾她還是會想,沅姬的病如果永遠無法治癒該多好,因為她暗暗擔心,一旦沅姬痊癒,她將回到幽篁山,就不能再看見公子了。這個想法令她生平第一次品嘗到憂愁的味道。
沅姬漸漸好轉,氣色一日勝似一日,偶爾還能起身到庭中坐坐。岑颺依然用秋露葯湯為她治療,並經常叮囑伏波,秋露從採集到侍奉沅姬服用必須由她親為,不得假手他人。伏波真覺他多慮了,即便父親不吩咐,她也會這麼堅持。
但有一日,她居然沒在沅姬宮中見到憑禕。煎藥時她裝作不經意地問身邊宮女:「公子沒來向夫人請安么?」
「今日公子去城郊祈雨。」宮女答。
略一細想,真是很久沒下過雨了,宮外耕田龜裂,作物枯萎,餓殍遍野,惟幽篁山例外,始終是鬱鬱蔥蔥的樣子。
「公子是自己請命去的。」宮女補充說,並忍不住嘆了口氣。
伏波覺得奇怪:「姐姐為何嘆氣呢?」
「這是很危險的事。」她黯然道,「都城外已有災民作亂,此時王孫貴胄出城,極可能遭到他們攻擊。本來大王是想親自去的,但被大臣們勸阻。於是公子便出列請命,請求代大王出城祈雨。」
伏波按下控火的蒲扇,沉默一會兒,再問:「太子呢?他也請命了么?」
宮女一愣:「太子……」忽然古怪地笑了笑:「王后說太子貴體欠安,已經好幾天了。」
「那……」伏波還欲問,宮女卻警覺起來,打斷她:「還不快煎藥,快到時辰了!」
伏波立即噤聲,繼續扇火,卻有一些心不在焉。
這日沅姬半躺於庭中樹下休憩,透過飄葉的枝椏凝望灰濛濛的天空,保持著靜止的狀態,漫不經心的神情。
她知不知道公子現在很危險呢?托著葯湯走近她時,伏波便有這樣的疑問。
她感覺到伏波的臨近,轉首微笑:「把葯先擱下罷,我想待它涼涼再喝。」
很溫柔的聲音,讓伏波覺得親切。把葯擱在她身邊的桌上,再侍立於一旁。
沅姬又和言問她:「你是岑先生的女兒罷?聽說煎藥用的秋露都是你從幽篁山采來的?」
伏波點點頭,想一想,又低聲說:「是。」
沅姬嘆道:「反覆奔波,好辛苦。何況,這真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不無憐憫地。不待伏波應對,她又抬首看看天,自言自語地輕聲說:「雨就要落下了……」
伏波仰首觀望,見烏雲齊聚,天氣亦越發晦暗,果然是要降雨的情形。周圍宮人開始擊掌歡呼,紛紛跑來向沅姬道賀:「夫人,公子祈雨成功了!」
而沅姬只淺淺笑。待第一滴雨水侵潤入她衣衫,才命人將她的軟榻移回宮室中。
隨後不時有人來報:「公子儀式結束,已登車準備回宮了。」
「公子車輦入城,沿途臣民聚於道路兩側跪拜,叩謝公子祈雨之恩。」
「大王臨大殿,欲召群臣,為公子設宴慶功。」
……
都是讓伏波聽得欣喜的消息,但沅姬神情仍淡然,似在等待什麼。
終於,等來的最後消息是噩耗:「公子抵宮門外,下車換轎準備入宮時,有名刺客自人群中衝出,行刺公子!」
除了沅姬,無人不驚呼,紛紛追問:「然後呢?」
「如今情況不明……公子似乎受傷了……」
眾人都關切地望向沅姬。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