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生活沒有結局

丁乙乙在旅行途中給曉維打電話:「我到了你說的那個地方,住在你曾住過的那家店裡。老闆娘還記得你,讓我代她向你向好。我開始寫一部新小說了。」

「我還在等你的上一部小說的結尾。你已經有四個月沒更新了。」

「那個故事已經被我寫壞了前面,我想不出故事要怎樣往下發展,寧可不寫了。」

「可我想知道結局。」

「沒有結局,就像生活一樣,除非到死,否則都是沒結局的。曉維,我發現我把自己的生活過得一團糟,做錯了很多的事,傷害了很多人,就像被我遺棄的那個沒寫完的故事一樣,現在我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麼。」

「不管前面有多糟,生活都得繼續,咬咬牙就過去了。小說也一樣,你得寫完它。」

「曉維,你不太一樣了。換作以前,這種話本該是我講給你聽的嘛。」

「你說的那些大概我也深有同感吧。」

「還有,曉維。」乙乙說,「我忘了對你講。兩個月前我為那男孩子捐了我的幹細胞。這麼多有血緣關係的人,偏偏我能跟他配上型,這算老天的捉弄嗎?」

羅依去世後,丁乙乙主動出現在她的家人面前,願意去做配型檢查,然後貢獻了她的幹細胞。那男孩手術後恢複得很好。

「我不是為你為他,我只是尊重生命。」乙乙對她的爸爸說。

「你怎麼才肯原諒我?我要怎麼補償你?」

「我不需要補償,你也不需要原諒。省省吧,丁先生。」

「雅凝,唉……乙乙。你的個性像誰不好,偏要這麼像我。」

「你以為我喜歡啊?」

乙乙這些年與父親坐得最近的一次,她妥協最大的一次,她的父親態度最軟的一次,依然以這樣的不歡而散告終。

在獨自旅行的這段時間,乙乙去過與羅依曾經一起爬過的高山,也重新走過她與沈沉當年蜜月旅遊時去過的地方。古樸的江南水鄉小鎮里,她曾與沈沉坐在河邊談彼此的過去,在河裡放下許願燈,在咖啡館的牆上寫下留言。很多不起眼的小事,像一頁頁的相冊,大多時候都忘記,一旦翻開,他們又始終在那裡。

乙乙獨自在臨河的咖啡屋裡從下午坐到天黑,牆上那些過往遊客的留言紙條已經換成最近兩個月的內容。

乙乙踩在凳子上一一查看,試著找到當初自己貼紙條的痕迹,然後她在最高處找到一副小畫,日期標著她與沈沉在這裡共度的那一天,畫上的人正是她自己,裂嘴大笑,肆無忌憚。

當初沈沉在那裡的公用本子上寫寫畫畫,她不知道他在畫什麼,原來畫的是她。

「這幅畫……」乙乙對老闆說。

「客人在本子上畫的。我覺得好看,就貼在那兒了。」

「這畫的是我。我一年前來過這兒。」

「對不起,這裡每天都有好多人,我記不住。」老闆湊近了看,「不像呀。」

「真的是我。」

乙乙最終得到了那幅畫。她回到飯店,打開電子信箱,信箱里塞滿了來自沈沉的未查看郵件,一共九十九封。

她從第一封開始看,一直看到天色大亮。

沈沉的郵件,有時只是一句問候,有時是一幅圖片,有時是一段笑話,也有他講述工作時的困難或趣事。他隻字不提發生在他倆之間的各種矛盾與分歧,直到最後一封:「乙乙,你當我的忍耐力是無限的嗎?你當只有你自己是需要尊嚴的嗎?我已經寫到第九十九封信,如果你再不回信,我也不會再給你寫,並且試著忘記你。」

這封信是兩周以前的。之後他真的一封信也沒再寫。

乙乙坐在原處發了很久的呆,然後給沈沉回信:「信我都看過了,謝謝你忍耐我,並且成全我的尊嚴。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間和地點嗎?明年的那一天,老地方,我們去討論一下怎麼離婚吧。」

林曉維並不了解丁乙乙的這些糾結,就如同當初的乙乙也不能夠了解她。但是她自己也有新的糾結。

在她一反常態地關注家鄉媒體的那些日子裡,其實她並看不到關於周然的什麼消息,他處在一個低調的行業里,平時行事又不張揚。但是從某一天起,她突然發現周然所經營的那家公司的名字連連上報,明顯的通稿和軟文,行事作派誇張到讓她一度懷疑她搞錯了周然公司的名字,否則他怎麼能容忍這種東西。後來的報道終於證實了她的擔憂,因為她在其中一篇報道上看到「XXX說」這樣的字眼,那字眼裡寫著周然原先的職務,名字卻不是周然的。

曉維花了一整個晚上在網路上搜索尋找,仍未找到發生這等變故的任何隻言片語,連影射的內容都沒有。曉維以前最討厭網路上形形色色的爆料者,現在她第一次埋怨他們信息不足敬業不夠。等到第二天她終於想到她本該直接找周然本人,她卻聯繫不上他了,兩部電話都打不通。

曉維著急了,逃掉一節課,用了各種方法試著找周然。她神經敏感,聯想豐富,不去想周然有可能調職開職,卻只想到唐元出了事,周然可能受了牽連,被人無聲無息地關起來。

她找周然之前的助理,那人客氣地打著官腔:「高層有些變動。你得去問周總本人。我不能跟你說更多了。」

「那你能幫我聯繫上他嗎?」

「我們也想找周總,但是找不到他。」

曉維找了幾位周然的朋友,雖然語氣措詞各不相同,但也都與助理的內客差不多,她最終想到了周安巧。他既是周然的律師又是他的朋友,想必知道更多。

周安巧沒讓曉維失望,果然說了比別人多得多的內容,但無非還是股東變動,高層震蕩,權力傾軋,周然不願妥協,然後就走人。細說之就是周然公司原來的最大股東賀萬年重病,他的幾個老婆幾個兒女瓜分了他事業版圖的幾個部分,並導致了這種變化。

他甚至還知道周然的下落:「他住在海邊,經常出海,有時在島上過夜。海上信號不好,所以很難聯絡。」

「他是不是走得很不情願?」曉維心情有些沉重,她知道周然為這家公司投入了多少心血。

「從表面上看他走的姿態是很好看的。拍拍手,包袱一甩,什麼都不管,相當瀟洒。……喔,我想他的心情應該很差,他已經在海邊消沉了很久了,出個海,釣個魚,什麼正事也不做。你怎麼會突然變得這麼關心他了?你反正都是要離婚的。……對了,你關心得也對,你得關注一下他的財產……」

「你都在說些什麼啊。我只要知道他沒事就可以了。之前我很擔心……好了,沒事了。」

「說到他的財產,最近他擬了一份遺囑的草稿,你想不想看看?」

「不想。」

「你應該看一看,裡面提到了你。我發個郵件給你。」

「不用了。」

「對了,他還委託我起草了一份離婚協議書。」

早晨的陽光映得海面金光閃閃,周然挽著袖口和褲腳解著遊艇的纜繩,岸上一人一邊幫著他解一邊說:「你一個人真的可以?不用我陪?」

「沒問題。」

「今天看起來要起風。」

「只有五級。」

「那你小心點。」

小型遊艇緩緩離開岸邊,突然有個熟悉的聲音喊:「周然!周然!」

周然將手搭上額頭,迎著太陽看向東方,逆光中有個纖細人影匆匆跑近,從岸邊猛地一躍跳上船,周然連忙去伸手去接,船被壓得一歪,周然抱著人一起向後倒,差一點就要摔跤。

岸上的人甩著帽子大笑:「還沒出海就有大魚上鉤,我看你今天運氣一定很好!」

跳到船上的當然是林曉維。因為沒有合適的航班,她乘了火車早晨才回來,一聽說周然的行蹤就趕了過來,見他的船已經離開岸邊,也沒多想就跳上去。

周然從她喊第一聲起就已經聽出是她,此時放開她,一邊匆匆趕回駕駛室調整轉向一邊扭頭:「意外的驚喜。歡迎光臨。」

船速很慢,船體搖搖晃晃。曉維看著起伏的海浪,有各種擔心:「你能不能把船掉頭,我們先上岸?」

「女士,你上賊船容易,想下去就沒那麼簡單了。」周然握著方向盤說。

曉維又仔細觀察周然。他穿得難得休閑,頭髮也不若往常整齊,垂了幾綹在額頭,再連同他比往常幽默一些的腔調,使得他整個人看起來有些玩世不恭的樣子。除此之外,他整個人看起來都很好,跟消沉之類的詞掛不上什麼關係,甚至顯得很輕鬆愉快。

「我聽說了一點唐元和賀萬年的事,我很遺憾。」曉維試著尋找一個不太尖銳又能切入正題的開場白,畢竟這兩人與他關係匪淺。

「你在那麼遠的地方,消息卻很靈通。反正這兩個人你都很不喜歡,有什麼可遺憾的?」

曉維被他堵得無法說下一句。她站在原地發著愣,周然招呼她:「過來,教你開船。」

「你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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