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時候,林曉維被診斷為急性闌尾炎,需要馬上手術,而手術需要家屬簽字。雖然李鶴一直強調著「我是她的朋友,我是她的上司,我來簽。」但那位執拗的醫生無論無何都要求家屬到達後再開刀,否則就保守治療。
闌尾炎本不是重症,但曉維疼到神志昏迷,李鶴哪敢給她耽擱,迅速設法接通了周然的電話。幸運的是周然並沒出差在外,他在最短的時間內到達醫院,從錢包里抽出一張與曉維的合影,對醫生說了一句「我是她的丈夫」,下一刻,曉維便被推進了手術室。
等候手術結束的時間裡,周然對李鶴說了一聲「多謝,費心了」便不再多言,站在手術室外一角不停地接著電話,看也不看李鶴一眼。反而是李鶴有些坐立難安,既難以避免地猜想曉維的突發病情與今日所受的委屈有關,又擔心曉維手術不順利。周然古井無波式的沉穩更讓他為曉維感到不值,但同時他又為周然的這份冷淡略略欣慰。總之,在這並不長的手術時間裡,李鶴心情複雜。
周然講電話的聲音雖低,李鶴也能略聽到一二。周然多半是撇下正在做的事情立即趕到這兒來,而且他在電話里隱晦談及的事情似乎很棘手。又聽周然告訴電話那端:「找人給我詳細查一查闌尾手術後要注意什麼事情,再從家政公司請個懂護理的鐘點工。」
手術室的門被打開,李鶴迅速迎上去,而護士大聲地喊:「林曉維的家屬!家屬!過來幫忙!」周然匆匆掛掉另一通電話跑了過來。李鶴只得悄悄退後,沒人顧得上注意他。
所以曉維醒來時,見到的不是李鶴而是周然。
曉維問周然「你是來看笑話的嗎」時,周然正在為她調整滴管的速度。他臉上神情難辨,直接跳過她的挑畔:「現在感覺如何?」
「挺好的。全身麻木,心情平靜。」曉維弱聲弱氣,「你怎麼在這兒?誰讓你來的?我老闆呢?」
「你這樣是不是太不給我面子了?」周然嘀咕。
「面子值幾個錢啊。」曉維說了這幾句話,已感到精疲力盡。室內有疑似蜂鳴音,似乎是周然的手機在響。「你忙你的事去吧,我又死不了。」
「我們這才多久沒見,你學會說俏皮話了?身體這樣子,就暫時別賭氣,等好了再說吧。」
「你可憐我同情我啊?那就早一點同意離婚,別非鬧上法庭讓大家都難受好不好?」
「鬧上法庭的又不是我……你能不能別這樣……算了,你還是別說話了。」
手機蜂鳴音又響,門打開又關上,周然大概出去接電話了。
開門聲又響,半天沒動靜。曉維氣息不穩地說:「你一定要這麼拖著就拖著好了,無非晚一些拿到判決書或者離婚證。誰怕誰啊?」
「是我。」來人趕緊開口,是李鶴。
曉維思及剛才自己口氣惡劣,很是發窘。
「剛才周……他說你醒了,讓我進來看看你。你怎麼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了?」
「只是闌尾炎而已,小毛病,誰都可能得。」
「疼到昏迷,醫生說快穿孔了,再耽誤一些時間後果就嚴重了。醫生說你這是典型的亂吃東西又心情不好導致的。我不知道該怎麼對你說……總之是我沒保護好你。」
「早說了不關你的事,我們不提這些了。」曉維扭頭看看窗外,試著判斷時間,似乎已經是傍晚了,「你一直在外面等?」
「我不方便進來。」李鶴含蓄地說,「晚上他應該安排了人過來照顧你,我不太方便插手,以免給你添亂。你需要什麼記得給我打電話,我明天會來。另外你有朋友什麼的需要我幫忙聯繫一下嗎?讓她們來陪你?」
「我明白。朋友?不用了,我不想麻煩朋友們。不要告訴公司里的同事們,別讓他們來看我。」
「我知道。我得走了,你好好養病,別想其他事。」
李鶴三步一回頭地離開。他懷著歉疚與憐惜的雙重心情,寧可自己留在這裡照顧林曉維。但是周然今天到達醫院的那句「我是她丈夫」,讓他顯得相當多餘,表現得越關心越著急,就有可能越給曉維惹麻煩,他不願再害到她。
李鶴走出病房時周然正背對著他與一名醫生交談,似乎背後有眼睛一般,當李鶴走到他身後,他突然回過頭來,朝李鶴微微一頷首,氣度雍容。李鶴匆匆回個禮,迅速離開。
曉維想了不少應付周然的詞。但病房門再開,進來的依然不是周然,而是一名陌生婦女,一進來就把桌子床底都擺弄了一番,替曉維把點滴調整了一下,去洗了個手後回來給曉維灌了個熱水袋,用毛巾包好了放在她的手底下,嘴裡念念說:「男人就是粗心啊。」又問曉維:「你躺著難受嗎?我幫你按摩一下腿?」
曉維搖搖頭,看清她身上掛的某機構的服務牌。原來這就是周然請來的護工。
曉維迷迷糊糊地睡去,再醒來眼前漆黑,四下寂靜,口乾舌燥。她試著動了動,四肢還算靈活,再一咬牙一使勁,就坐了起來。這一次扯到了傷口,她痛呼一聲,還未從頭暈眼花的感覺中恢複,頭頂燈光大亮。
「你要什麼?」這聲音是周然的,而不是先前的護工大嫂。
曉維抬頭看去,周然正揉著眼睛,襯衣和褲子皺皺巴巴,旁邊一張病床上的被子攤在一邊。這傢伙剛才一定睡得很香,而且他一旦睡熟了不是很容易馬上清醒。
「怎麼又是你?」曉維不領情地抱怨。而且這裡怎麼會多出一張床?他若非要陪床,就該讓他去睡窄凳子才對。
她本不該這麼刻薄。可是她想了想自己這一回的狼狽,無論是陳可嬌對她的陷害,還是媽媽對她的羞辱,總之都跟他脫不了關係。
周然撥了撥頭髮,讓它們顯得不那麼亂,口氣還不是太清醒:「你是不是想喝水?」
這倒是真的。曉維點點頭。
「醫生說二十四小時內不能喝水,你得再忍一忍。」他在桌子上翻了翻,「這裡有吸管和棉棒。我給你滴幾滴水,或者幫你濕一下嘴唇?」
「那就不用了。你繼續睡吧。」曉維又要躺下。周然過來,小心地扶著她的脖子和後背,讓她慢慢靠到枕頭上。燈也被關掉。
曉維這番折騰之後,麻藥力道也差不多消散了,原來沒什麼感覺的傷口疼起來,起先鈍鈍的,後來漸漸疼得尖銳,痛感全身蔓延。曉維翻身不便,也不願去吵周然,自己咬牙抗扛著,試著想一些開心事轉移注意力。但想來想去非但沒想起幾樁開心事,反而把從小到大的委屈事想了個遍,譬如父母的冷待、周然的背叛、自己的個性缺陷,越想越覺得人生無趣,在黑暗裡靜靜流著眼淚。淚水滑入耳朵,滑入嘴角,滑入脖子,濕濕冷冷很不舒服,但比起側腹傷口的疼,又算不了什麼。
曉維無聲地哭了一會兒,不知何時有一隻手輕輕地撫上她的臉,替她抹了抹淚。她的淚流得多,用手是擦不幹的。周然又去摸電燈開關。
「不許開燈,不許你開燈。」曉維重複著強調。
周然又回來,在桌上摸到紙巾盒,抽了一摞出來,不太熟練地替曉維擦著淚。「怎麼了?做噩夢了?」周然在黑暗裡問。
「我高興哭,你管得著嗎?」曉維一把奪過他手裡的紙巾,自己擦淚。
「是不是傷口開始疼了?」周然很耐心,他的聲線在黑暗裡聽起來很溫柔。
「我高興疼......」一股痛感突至,曉維這句話都沒說完整便咬緊牙。
周然碰了碰她的額頭,觸到一頭汗,不再管她的警告去開了燈,曉維擋住了眼。
「疼的很厲害?我去找醫生。」
「不用......」
曉維才說兩個字,周然已經消失於門後。
醫生來了之後又走了,周然拖一隻凳子坐到曉維身旁:「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廟......」
「我不聽這個死循環的無聊故事。」
「不聽,你難道從沒看到過新故事嗎?」
兩人一起沉默,多半同時想起了數年前曉維失眠而周然給她講故事哄她入眠的那些往事。
很久的寂靜之後,周然說:「那你要聽通脹與匯率的關係嗎?」
曉維說:「好。」
周然講了些什麼她都沒聽見,因為她很快就睡著了。她百無聊賴地玩著手機,有一搭沒一搭地跟護工說這話。手機很快就要沒電了,充電器什麼的都沒帶,曉維也不在乎,此時她寧可與世隔絕。
沒過多久,有朋友來看她,給她帶來了書雜誌食品義務包括女性用品一應俱全,甚至還有遊戲機。
曉維很意外:「你消息這麼靈通?周然跟你說的?他得有多大的面子能請得動你為他做事啊?」
「你越來越不講道理了,我這明明是為你做事情。總之好好養病,不要跟誰賭氣,別想些不高興的事。無論什麼手術都會傷元氣,自己的身體才是第一位的,有什麼事以偶再說再做也不遲。」
曉維輕輕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