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元全身裹滿紗布,幸而已經脫險,精神也不錯,還能自嘲:「看我像不像木乃伊?」
周然皺眉:「怎麼搞成這樣子?」
「最近財運太好,老天爺也眼紅,所以樂極生悲。」按唐元的說法,夜半時分他大醉之後不知深淺,一腳踏空,從酒店二樓摔了下去。
周然認為唐元的傷看起來蹊蹺,但不便多話,只挑些諸如好好休養之類無關痛癢的話說。
唐元問:「之前我提過的那筆生意你真的不入伙?」
「你這些年賺得還不夠?冒險的事何必做?」
「年紀輕輕的大好年華,說起話來像老頭子。生活就是一場冒險,錢總是不嫌多的。」
唐元身體虛弱,說不上幾句就疲乏。周然說:「你睡會兒。我去看看賀教授。他的病房在十八樓。」
「聽說他快死了。看,這老頭自命清高一輩子,到頭來跟俗人一個死法。」
「你留點口德行不?」
周然在病房外見到了唐元那位芳名叫作「小影」的二房。上次他根本沒看清她的模樣,這回稍上了一下心,這女子看起來端莊秀麗,神情疲倦,一見他就站了起來。周然不知該如何稱呼,隨便點個頭致個意就算回了禮。
周然想起前些日子唐元酒醉之後給他打電話,隱約地透露他又有了個新人。周然聽得不仔細,大致記得原先是個打工妹,現在自己開店之類的。
當時他挖苦唐元:「你的真心越來越泛濫。」
唐元在電話里大著舌頭:「阿藍氣我移情別戀不肯回家,但我也不能把小影丟了不管,所以我乾脆再找個人,這樣小影被冷落,阿藍的氣也就能消消了。」
對於唐元的怪異邏輯周然不予評價,但此時卻對面前這小影生出了幾秒鐘的同情之心。
賀教授的情況比周然想像中的要好。
「不是說過不用來了嗎?」
「順路。」
「前些天那名專家也是你請來的?」
「與他有合作,所以順便。」
「還有句話我得說說你,你跟唐元走得很近吧?你們不該是同一路人。」
「我知道了,老師。」
「下次順路或是順便都不用來了。生死由命,隨它去吧。對了,你如果有空就替我去辦件事……」
周然再回唐元病房時他已經睡了。小影對他說:「他剛才找你。」
「那我在這裡等一等。你可以去休息一下。」
睡著的唐元似要翻身卻碰到了傷口,「哎喲」一聲,周然上前按住他,但他並沒醒來,嘴裡嘟囔了幾句,又睡沉過去。
周然與他同住過一間房,知他有說夢話的習慣,只是唐元此時的夢話有些穿越時空:「過人,投籃!靠,誰撞我?」一會兒又說:「晚上到綠村喝酒看球?」
綠村是他們當年學校附近的一間酒吧,周然的神志也飄回若干年前學校里的籃球場和校門外的簡陋飯店。唐元又嘟囔:「你這麼凶這麼笨,將來誰敢娶你?」
周然愣了愣。這話他很熟,唐元與李藍結婚之前,唐元動不動就要對李藍說上這麼一句,所以在他倆的婚禮上,有兩個惡作劇的傢伙專門演了這麼一段,博得滿堂鬨笑。
唐元一直沒醒,周然決定先離開去完成導師的吩咐。老人請他以師兄的身份見見他的幾名正在嘗試自主創業的學生,給他們一點信心和建議。
他在電梯門口問唐元的助理:「藍姐知道嗎?」
助理面色尷尬:「她知道,我早就告訴她了。但藍姐問過唐總有沒有生命危險和致殘可能後,就再沒說話了。」
從周然進電梯開始,有個穿醫生服的女子一直看他。周然早就被人看習慣,裝作副若無其事。但那女子的目光盯得越發緊,出電梯後又跟在他身後,周然只得回頭朝她笑笑。
那女子開口道:「你是不是周然?」
周然點頭承認,認不出她是誰。
女子自我介紹:「我叫杜詩,曾經是華欣的女朋友。」
這下周然記得了。華欣是他當年的舍友,就是那女友論打數,最近要結婚的那一個。那人換女友比換衣服更勤,這女子又沒多大特色,他自然記不住。
「你認不出我了吧,我變化挺大的。你可沒變,還是以前的樣子。」杜醫生遞上名片,「需要幫忙請找我。」
周然見那名片上註明婦科,只能掩飾著尷尬說聲謝謝,順便遞上自己的名片。
他在路上思量再三,計算了一下時間差,給李藍撥去一個電話。他本不是多事之人,皆因唐元的夢囈觸及了他的心病。將心比心,他希望唐元也能得償所願。
電話接通,周然說:「前陣子你讓我替你查找的那些資料,我都準備好了。」
李藍說:「你的秘書上周就給我了,我都謝過你了啊。」
「是嗎?我最近顛三倒四的都忘了。你要那些東西做什麼?」
「周然,你好奇心可沒這麼重。你找我是不是有什麼事?直說吧,別拐彎抹角的。」
周然本想婉轉地提及唐元,被李藍一嗆也婉轉不起來了,只好開門見山:「我剛見過唐師兄。他情況很不好。」
「不是死不了嗎?哪有那麼嚴重?」
周然硬著頭皮繼續說:「他很想念你。」這種皮條生意很不適合他。
「他閑得很,又是幾攤子生意又是小二小三的還有空來想我。」
「他這回受傷可能沒表面上那麼簡單。」
「夜路走多了總會撞鬼的。」
「他這樣下去不好。你應該勸勸他了。」
「得啦,男人的邏輯真可笑,我們女人就合該著招之即來揮之則去。他有了新歡,我就得乖乖讓地方;他想我了,我就得趕緊回他身邊;他受傷了,我理應端茶端水伺候著。他這次是怎麼傷著的?從樓上掉下去的?你怎麼就不懷疑,其實是我找人把他推下去的呢?」
李藍掛了這通電話,在原處怔怔地坐了很久,眼角溢出一滴淚,自己猶未察覺。女兒彤彤輕手輕腳從她身後走過,猛地大叫一聲:「媽媽!」
李藍受驚彈起來,又被女兒惡作劇得逞的可愛模樣逗笑。她一笑,那滴淚就流了下來。
「媽媽,誰惹你生氣了?」
「沒人惹媽媽生氣,是媽媽的眼睛又犯了老毛病。所以你要記住了,不可以很長時間玩電腦,不可以躺著看書,好好做眼睛保健操,不然就跟媽媽一樣了。」
彤彤抽張面紙給李藍擦淚:「媽媽,這個星期爸爸沒跟我視頻聊天,只給我打來一個電話,就說了幾句話。以前他再忙也會在電腦前面等我。是不是我太久沒在爸爸身邊,所以爸爸不喜歡我了?」
「不會。你爸爸會永遠喜歡你。」
「那我們可以回家嗎?我一點也不喜歡這裡,這裡的小朋友們不知道喜洋洋與灰太狼,不會跳橡皮筋,這裡的餡餅和麵條也不好吃。」
「彤彤,我們在這裡,你可以有媽媽,也可以有爸爸。但是如果我們回去,你就不能同時有爸爸和媽媽了。」
小孩子雖不能完全聽懂這話里的意思,卻明白這是不好的事,立即哭起來:「一定要這樣嗎?」
李藍點點頭。
「那我們不回去了,我們永遠都留在這裡。爸爸說他會來看我的。」彤彤說。
周然告別他的同門師弟妹後已近傍晚。他訂好次日清晨的機票,想起唐元先前找他,又回到醫院。他此行目的主要是為了看望唐元,下榻的酒店距醫院很近。
再次走進唐元病房,他只後悔沒提前打個招呼再來,因為他遺忘已久的肖珊珊小姐此刻竟然坐在唐元的病房裡。
肖珊珊自然也在第一時間就看見了周然。
倘若在這個故事裡她是女主角,那麼這樣的一場突如其來的舊情人相逢,未嘗不是一出心緒起伏情潮暗涌的暖昧戲碼。可憐她只是個龍套,而周然又是那樣一個冷情冷麵的人物,縱使他心裡也多少有一點反應,但表面上卻不動聲色,看她的眼神與對待唐元的那位妾室並無分別。這樣無動於衷的表現,使得肖珊珊也只能不自在地低頭看自己的鞋子。
「咳,珊珊剛剛聽說我出了點意外,過來看看我。」唐元首先生出一股憐香惜玉之心,打個圓場說。
肖珊珊也順勢輕聲補充:「唐總……唐總以前對我很照顧。」她明知道這解釋很多餘。
「你最近還好吧?」肖珊珊終於等來周然的一聲語氣平常內容客套的問候。她咬著唇點點頭。
「那就好。」周然應了一句,隨後把注意力轉向了唐元。
唐元與周然說了一會兒無關痛癢的話。見這兩人說話沒她參與的餘地,肖珊珊很知趣地告辭離開。
唐元目送那背影,確定她已經走遠,長嘆一口氣:「你比我狠。換作是我,絕不忍心這麼對待她。這姑娘不錯。」
「所以才不想耽誤了她。已經分開了,就沒必要給她什麼新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