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三個人的動物園

周末,曉維和一班同事在公司為一個展會加班,老闆李鶴也全程陪同。過了中午,李鶴把女兒憶緋也接到公司,因為這位小朋友下午的美術補習課臨時取消了。

李鶴很不容易。憶緋沒有爺爺奶奶,姥爺和姥姥也不在本地,所以自妻子去世後,他一個人帶著這孩子,又當爹又當媽。曉維為此對這男人多了不少的敬意。

李憶緋不只長了一副甜美的外表,一舉一動都乖巧伶俐。她安安靜靜地坐在她父親辦公室的角落裡,一會兒用電腦玩遊戲,一會兒在紙上塗塗畫畫,偶爾到格子間外面溜達一下,誰的杯子空了就幫忙去飲水機那兒接滿水,誰搬著東西出去她會跑過去幫忙開門。因為她跟曉維熟,所以在她面前轉悠的時間更多,幫她分文件,幫她校對頁碼,甚至,在她的手指又被紙劃傷後一臉緊張地替她吹氣止痛。曉維看著這小姑娘漂亮的小臉,心底漾著柔軟而酸楚的情緒。

傍晚,大家完成工作各自回家,李鶴請曉維幫他訂第二天出差的機票和旅館。曉維一一確認好,走到李鶴虛掩著的辦公室門口,聽到這對父女的爭論。她又回到自己的座位。屋裡其他人都走了,他們爭論的每一句曉維都能聽見。

李鶴柔聲與女兒商量:「緋緋,明天一早我送你去張老師家好不好?你在那兒住一晚上,後天我就回來了。」

「我不去,我要自己待在家裡。」

「不行。你記得前幾天的新聞嗎?小孩子一個人在家不安全。萬一你再出去亂跑就更危險了。」

「我不去!」李憶緋大聲說,「爸爸,你早就答應過我明天帶我去動物園的。你是大騙子!」

「下周我一定帶你去。」

「上回你剛說要帶我去深山裡看梨花就出差去了。等你回來,梨花都謝啦!我再也不相信你了。」

「緋緋,爸爸跟你說對不起。可是爸爸要工作……」

「大騙子!說話不算話!美術老師要我們畫動物,我的作業要交不上了。」

「爸爸一會兒去給你買動物世界的碟片和動物圖畫書……」

李憶緋不等他講完便憤憤地從門內衝出來。曉維嚇一跳,立即站起來去追她,看到那小姑娘只是氣鼓鼓地跑到開放的辦公區,整個人趴到桌子上。

李鶴也追出來,朝曉維無奈地攤攤手。曉維會意地笑了笑。

小姑娘見到父親出來了,把頭一扭,又換了一處更遠的角落躲起來。

「小孩子任性,讓你見笑了。」李鶴看了一眼女兒所處的方位,確信她聽不到他們的談話後,對曉維小聲說。

「你先給了她希望,又讓她失望。她這樣不哭不鬧已經很不錯了。」曉維很心疼那個正在生氣的孩子。她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是動輒就這樣被父母冷落。

「每回都這麼巧,昨天剛答應了她,今天就得知要出差。」李鶴說,「我倒是可以請鐘點工陪她去……但是不太放心,人家也不一定願意。現在的小孩子很難看管,誰都不願擔責任。」

曉維思索了幾番,謹慎地開口:「……如果你放心的話……我明天可以陪她去。」

「怎麼好意思麻煩你?我是說,我當然放心你,但是……」

「不麻煩,只要她願意。我也很想去動物園看一看,我有很多年沒去過了。」

憶緋一聽曉維願意帶她去動物園,歡呼雀躍,事情就這樣敲定了。

晚上,曉維仔細查看天氣預報,查了好幾個版本;認真研究網友們在論壇上關於動物園的討論,比如,哪裡有危險,哪裡最有趣;她還去超市買了一大包零食飲料和水果,一一洗凈後放進背包里,她連食品包裝袋子與飲料瓶子都用洗滌劑與水仔細沖洗。

曉維對於明天的約會期待又擔擾,期待拉著小朋友的小手東看西顧,擔心突然有暴雨,擔心小姑娘突然不想去了,甚至擔心動物園突然關閉了。這情緒讓她彷彿回到兒童時代,每當學校組織春遊活動的前一晚,她也是這樣患得患失。

為了保證睡眠,保持第二天的好精神,曉維服了兩片安眠藥睡下。可她早晨醒來後依然清晰記得夜裡的夢,夢中她與一個男人共同牽著一個小男孩一起逛動物園。那男人挺拔高瘦,面容模糊,那個小孩子笑容燦爛,長得像她。

曉維醒來時枕畔濕潤,耳邊依稀又響著當年引產手術結束後門外兩名護士的對話。她們的聲音非常小,她疼得厲害,神志又一團渾沌,可偏偏聽得那麼清楚。一人說:「可惜呀,是個男孩,都這麼大了。」另一人說:「這對夫妻長得真好,這孩子如果能活著也一定很漂亮。」那時她抱住周然痛哭失聲,一直哭到暈過去。

這就是林曉維如今的狀態。縱然夢裡的畫面再美好,醒來之後,之於她也總是噩夢一場。她說服自己,在這個世上有那麼多悲慘可憐的母親,都活得堅強又從容洒脫。而她手腳健全衣食無憂,又有什麼理由自哀自憐。可是無論這道理她明白得有多透徹,在內心深處卻總是無法解脫。

這一日天公作美,晴空淡雲,微風習習。曉維準時到達李鶴家樓下時,那對父女已經在等她。

李鶴將手裡的背包放到曉維的車后座:「包里裝著一些吃的,很輕,讓緋緋自己背。山上可能會冷,包里有一件她的外套。晚上把她送到我的對門鄰居張老師家就行了,她是緋緋學校的老師。她的電話我一會兒發簡訊給你。……住你家?不用麻煩,緋緋換了新地方晚上睡不著,會吵得你也睡不好。總之拜託你了。」

曉維與李憶緋出發了。路上難得地車流順暢,曉維想起昨晚的顧慮,不禁暗笑自己太過杞人憂天。

就像要印證她沒杞人憂天似的,曉維剛在紅色信號燈前停下車,她的手機就響了,低頭一看,來話人:周然。

曉維無視。憶緋提醒她:「阿姨,電話。」

「開車不好接電話的,不安全。」

「哦。」憶緋表示理解。

不一會兒,那電話又打來,還是周然。

「阿姨,我可以替你接起來,告訴打電話的人你正在開車,不方便接聽。」

「別理他,他打錯了。這人總打錯電話。」曉維在心中懺悔,罪過罪過,對著這樣天真的孩子說謊。

當周然打第三遍電話,曉維不只不耐煩,簡直詫異了。高傲如周然,幾乎不可能連續打三遍電話自討沒趣。

不知是不是因為曉維的懊惱神色表露得太明顯,憶緋主動接起了曉維的電話:「對不起這位先生,您打錯電話了。……啊?是啊……林阿姨,他說找你,他沒打錯。」

曉維換上一副溫和的笑顏面對李憶緋,表情轉得太快,險些抽筋。她戴上耳機,滿心惱火又不能當著小姑娘的面發作,只能嗯嗯啊啊地對著電話敷衍應付。

周然說,最近要去某小國談合作,因為政策原因商務簽證辦不下來,只能以旅行名義出行,這個需要由配偶作擔保,所以有幾份文件需要她簽字蓋手印。晚上公司有人出差,如果材料齊備,就可以順便提交。

「什麼鬼地方,什麼破規定?」曉維衝口而出,忘了有小朋友在身邊。

「是啊,鬼地方,破規定。」周然毫不辯駁。

「我今天有事,忙著呢。你為什麼一定要等到最後一天才說?」

「我早就聯繫你了,你不接我電話。」周然口氣平和,「你在哪兒?我找人把文件給你送過去,耽誤不了你五分鐘。」

「文件現在在哪兒?」

「我公司。」

「有人在那兒嗎?」

「我在。」

「那你等著,我一會兒到。」

她們現在走的這條路,正好經過周然的公司。曉維扯下耳機,不好意思地沖著李憶緋笑一笑,笑得有些心虛。剛才她當著小孩子的面又發脾氣又說謊話,直到現在她的耳朵還在發燒。都是被周然害的。

憶緋問:「我們又不能去動物園了嗎?阿姨是不是有別的事情?」

「沒問題。我們只耽誤一小會兒。」

周然他們公司平時門禁很嚴。但是這次曉維的車子一到,電動門立即打開了。站在門口的保安向她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

她一路暢通無阻地把車一直開到辦公樓前的停車位里。那裡只稀稀零零地停著幾輛車,包括周然的。曉維牽著憶緋的手走進大樓,她不放心把小孩子一個人留在陌生的環境里。

電梯緩緩上升,「叮噹」一聲停下來,門打開時,周然站在電梯外等候。

此時已是初夏,曉維與憶緋都穿著薄薄的短衫,而周然依然西裝筆挺,只差繫上領帶就可以參加重要會談。

曉維朝他點一下頭,沉默地跟著周然向他的辦公室進發。到了門口,周然很有風度地打開門,作了個邀請手勢,將一大一小兩位女士迎到室內。

辦公室里有一組獨立的會客桌椅,曉維拉著憶緋坐下。

「需要簽字的文件呢?」

「你不為我介紹一下這位小女士?」周然朝李憶緋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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