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這周末大家都過得辛苦混亂不安生,但到了周一,一切又按部就班有條不紊地繼續著。
周然一上午開了兩個會,看完了桌上積壓的所有文件,接待了兩組客人,與一名即將升職的主管談了話。
林曉維一上班就發現公司宣傳樣冊的色差和排版全出現了問題,她與印刷廠交涉了半天,又到現場監督他們重新出樣,回公司時已經是中午了。
沈沉則受到大老闆的接見,對他最近的工作提出了表揚與鼓勵。
就連丁乙乙這個白天總無所事事的人,都早早地爬起來接受了一個採訪。
中午,周然告訴助理:「今天我不去餐廳吃飯。給我叫份外賣。」
他按平時的習慣到員工休息室里抽了一支煙,那是全公司唯一能吸煙的地方,也是他與一線人員可以直接交流的地方。他們常在那裡向他提建議,他也常常樂於採納。
這天周然替他的手接受了無數友好的慰問,又用左手持拍與人打了一場乒乓球賽。他比平時更早一些離開休息室。回到辦公室時,送餐員正提著餐袋正從電梯間出來。
周然看了一眼他胸前的標牌,經過助理時問:「『憶江南』什麼時候也開始送外賣了?」
「我沒訂『憶江南』。」
送餐員恭敬地打開一層層保溫紙取出餐盒:「有人給周總定了一周的豬骨湯。」豬骨湯是「憶江南」的傳統招牌,平時需提前預訂,不可打包外帶,更不要說外送。
「嫂子一定費了很多心思。」助理說。
送餐員離開幾分鐘後,助理訂的餐也到達了。
周然用左手拿筷子,他左手的靈活程度不比右手差太多。他吃得一向少,助理訂的餐他吃了不到一半,來自「憶江南」的食物則一口未碰。然後他把剩餘的飯菜丟進垃圾筒,把湯倒進洗手間。
午休時間很長,周然把滑鼠切換成左手模式,在電腦上玩了一會兒象棋。以前他總是一路長勝,毫無挑戰性,今天卻連輸兩局。周然調整了一下情緒打算扳回一城,手機響了。那個號碼他沒存,但他對數字一向敏銳,這是路倩的電話。
周然又下了兩步棋,才把手機接起來。
「你的手要不要緊?」
「死不了人。」
路倩笑:「瞧這話說的。那湯的味道還可以嗎?」
「別讓人送了。你身為老闆不要帶頭破壞飯店規矩。」
「我猜,至少有九成的可能你倒進了洗手間。對不對?」
周然默然。路倩語氣輕鬆:「雖然你未必領情,但我總該表示一下感謝。不能親自為你熬湯,只好借一下大廚的手了。我今天回想一下還是很後怕,當時若非你轉了方向,我現在的樣子一定很不堪。總之,多謝你捨命保護我。也幸好你沒大礙,否則我會更內疚。」
周然淡然說:「你若在我車上出了事,我也沒辦法交待,我必須最大限度保證你安全。還有,你知道我的數理成績一向不錯,雖然當時躲不開那輛車,卻多少能判斷出在那種速度下哪個角度受撞擊最輕受傷害最小。如果不是當時你推我一把,其實我的手都不會有事。所以,你不用謝我,我不是舍了命去救你,我只是自保。你也不用內疚,你沒欠我什麼。」
路倩咬牙:「周然,你少說句實話會死啊。」
「偶爾我還能說出一兩句實話,這也算是我能保留至今的為數不多的優點了。」
路倩憤然掛了電話。
下午兩點,周媽給曉維打電話:「曉維啊,我跟你爸打算回家了。……家裡的門撂下很久了,我們也該回去了。……我們什麼也不缺……不用送我們,工作要緊。……知道知道,時速不會超過110,好好,90……」
同一時間,周爸也給周然打電話:「我跟你媽出來好幾天了,打算今天下午回家,跟你說一聲。」
剛進行完一場談判的周然有一點遲頓,第一句話問的居然是:「曉維知道嗎?」
「你媽剛才給她打過電話。」
「哦。」
「你不願聽我也要再說一次:工作重要,家也同樣重要。你應該每天早點回家。」
周然沉默片刻:「今天的太陽很刺眼。你們向西走,正迎著陽光。為什麼不明天上午再走?」
「你媽想家了。東西也都收拾好了。」
「那也不差一下午。我們一家今晚出去吃頓飯吧,上次媽不是說要去『合家酒樓』看看嗎?」
「你媽那個人,下定主意就不好改。」
「爸,明天再走吧。」
周爸聽到他那極少使用的一聲稱呼,突然心就軟了:「我再去勸勸你媽。」
十分鐘後,周然打電話給方助理:「給我在『合家』訂個房間,把今晚的應酬都推掉。」
「可是……」
「別說『可是』。」
「可……是,我馬上訂。」
周然來電話的時候,曉維正在複印一疊資料。她歪著頭夾著手機,手裡也不閑著地整理著剛印好的紙。
「爸媽明天走。晚上我們一起吃飯。」周然說。
「哦。」
「你下班後我去接你。」
「啊?」
「合家酒樓的停車位少,需要預訂。」
「嗯。」
「晚上見。」
「好。」
曉維把最後幾頁紙對齊,平靜地掛了電話。回到座位時,右手邊緣一陣刺痛,仔細一看,那裡竟被鋒利的紙划出了一條口子。
曉維沒在意,繼續工作,直到她的手在文件上印了一條細細的血線,才發覺那傷口有點深,又最是容易碰到髒東西的位置。
她去沖洗了一下,包上創可貼。傷口從小指開始,長長的一道,並列貼了三枚創可貼才把傷口蓋住。
曉維有點悶。她受傷的位置與周然幾乎一樣。莫非是她對周然的傷勢太缺少同情與關懷,所以遭到了報應?
晚餐無驚無喜。只除了那其他三人的眼光時不時把目光停在曉維手上。周媽的眼神憐憫,周爸的眼神迷惑,至於周然,他的眼神耐人尋味。曉維則很不自在。
回家後,周然罕見地坐在沙發上陪著父母看他極度不屑的娛樂節目。平時總是陪著公婆看這種節目的曉維卻道了個歉,到書房去加班了。她上午在印刷廠耽擱了過多的時間,結果別的工作沒做完。
曉維在電腦前與電子表格奮戰。幾百行數據,幾十頁表格,很複雜的篩選條件與計算公式。她以前沒做過,有些不得要領,找不到決竅,只能老老實實地一邊看著教材一邊用最基礎也最麻煩的方法計算。
周媽給曉維送水果茶時,曉維正因為計算量太大而抓頭髮。周媽看著她那本在重點位置畫了線的教材:「你這是工作還是準備考試呀?」
「邊工作邊學。我一看這種書就頭大。」
「你別扯頭髮了,把頭髮都扯斷了。小然應該擅長這個。」不等曉維阻攔,周媽已經探身去喊周然了,「進來幫個忙。」
曉維頭更大了。
周然進屋後,周媽服務到家地端來周然的茶點,連凳子都替周然擺好,令曉維恍惚覺得自己是一個需要補課的中學生,而周然是媽媽高價請來的補課老師。
周然又看林曉維的手。曉維已經把創可貼揭掉,細細的傷口因為之前沾了水,又紅又腫。
周然移開目光,看了一眼曉維的電腦屏幕:「媽說你需要我幫一點忙。」
「不用。涉及公司的機密,你避嫌吧。」
周然指著屏幕啞然失笑:「這算什麼機密?」
曉維把周然的笑視為對她的簡單工作的輕蔑,氣上心頭,把筆記本電腦一合,端起茶一口口地喝著。若不是周媽沒把門關實,她怕老人家們聽到,她本想讓周然出去。
周然從桌上取過紙和筆,列了長長的一串公式和符號,替她把筆電屏幕打開,指指其中一欄:「把這些輸進去看看。」
他態度認真,曉維倒不好再發作,按他的指示做。讓她頭痛很久,看書也沒看明白的問題,就這麼迎刃而解。她本以為需要做至少一小時的工作,很快就搞定了。
已經丟了面子欠了人情,曉維索性再多丟一點多欠一點,又打開另一個表格:「那這裡呢?」
這回周然沒在紙上寫,直接用左手在鍵盤上一個鍵一個鍵地敲。他敲得很慢,曉維完全看懂了。
周然敲鍵盤時,林曉維想起了高中時代。
那時候,每天下午放學到晚自習之前有一個半小時,很多人選擇在學校吃晚餐。班上有些女生喜歡在這段時間裡找周然講解題目。那時段教室里很安靜,有一些題目,連林曉維這樣數學成績很一般的人,都覺得提問的人太弱智。
後來周然專門有個本子,列了各種最常見的題目的解法,當有人一而再地問他相同的問題時,他就直接把本子翻到某一頁遞給那人。再後來,周然總在這段時間裡出去與低年級同學打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