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新生

曉維重新找工作的過程不算順利。她陸續面試了好幾處地方,都不了了之。

像她這樣不上不下的年紀,不上不下的工作經歷,好看但與她要找的工作不搭邊的學歷,以及她沒有負擔的經濟條件,使得她在選擇工作時也不上不下尷尷尬尬。何況,有些工作別人做得她卻做不得,因為她還要兼顧周然的面子。

大多數公司是被她篩掉的,環境髒的,工作人員形象差的,老闆缺氣質涵養的,都是她放棄的理由。

也有淘汰她的。一家公司的人事經理低頭看著她的腳:「林女士,我們付你的月薪,還不夠你買這一雙鞋。」另一家公司說:「這個崗位目前有兩個人在爭取。雖然你的條件比另一位更好,但是另一位應聘者家中有生病的丈夫和正在讀幼兒園的孩子,我們想她比你更需要這份工作。」

態度都足夠無禮,理由也讓人不服,但曉維終究一個字沒反駁,說了句「我明白了,謝謝你」便起身離開。

後面那家公司的人事經理還火上澆油地補充了一句:「我對你倆說了同樣的話。但她的表現是向我據理力爭,聲明她更合適。可見她比你更珍惜這個工作機會。」

曉維氣得不輕。乙乙安慰她:「你該慶幸沒進這家公司,否則不知以後還會遇上什麼鬱悶事。」

曉維發牢騷:「我是不是很像一枚軟柿子,可以被人隨便捏?」

乙乙說:「老人家們常說『心善被人欺』,這些話都是從生活實踐中提煉出的精華。不過呢,善良總歸是一種美德,是好事情。你說是吧?」

曉維牢騷了沒幾天,她以前的公司不知從哪兒得來的消息,請她回去繼續工作,曉維想起那些噩夢連連的夜晚,無論如何也不願重操舊業;周然也給她推薦了兩個去處,但她鐵了心要靠自己找工作,周然的推薦她看都沒看。

這天曉維又去參加一個新的面試。她出門前換上一身正裝,仔細地描了淡妝。離開工作崗位多年,鏡中的白領女子形象,連她自己都陌生。

她面試的公司名字叫HF,剛開業一年,沒什麼知名度,但辦公環境與周邊環境都很好,曉維被他們溫暖的廣告詞所吸引。

她在會客區填了一張面試卷子,回答了人事經理的幾個問題,然後被請進總經理辦公室。

總經理叫李鶴,年輕斯文,架著一副金邊眼鏡,有乾淨清爽的書卷氣。雖然是初次見面,但他給人的感覺很親和,像個老朋友。他親自給曉維倒水,彬彬有禮地問:「茶還是咖啡?」

他們交流了一刻鐘,李鶴問:「你學的是生物,之前的工作也與本行有關。為什麼現在要改行呢?」

「那一行不太適合我。」曉維遲疑地說,將那句已經打好腹稿的冠冕堂皇又虛偽至極的「我希望開拓新的事業領域」吞進肚裡。

「你從上一家公司離職之前,得到過至少三次表彰,你在那兒一共才做了四年。你在不適合的前提下還能做得這麼好,這一點讓我讚許也很驚奇。」

「這是最起碼的職業道德。」曉維希望他不要再問她以前的工作了。

可能是曉維不自覺流露出的抗拒神情落入李鶴眼中,他不再糾結這個問題。「你已經讀完了有關教育學的研究生課程,沒想過要繼續深造或者找一份相關的工作嗎?」

「我學這個課只是出於好奇……」曉維避開李鶴探究的眼神,預感到這一回的面試又要告吹。都怪她脫離社會太久,以至於找不到與陌生人交流的感覺,即使面對李鶴這樣溫和的男人也感到吃力。

李鶴的電話又響了。他說聲「抱歉」,將電話接起。這一次他沒能像前兩次那樣說句「我回頭給你電話」便掛掉,而是整整講了十分鐘。他邊講電話邊朝曉維歉意地笑笑,指指屋角的報架,示意她自己打發一下時間。

曉維會意地走過去,卻被掛在報架上方牆面上的一排畫吸引了目光。那些畫色彩繽紛,童真童趣,曉維看得專註,直到李鶴講完電話也沒查覺。

他走到她身旁:「你喜歡?」

「很喜歡,非常可愛。」

「我女兒畫的,她很喜歡畫畫兒。」李鶴指指最下面那副線條凌亂色彩單調的話,「但我從來沒搞明白這副畫是什麼意思。她不肯說。」

「她畫這幅圖時心情不好,她可能在想念一個人。」

他們回到辦公桌繼續剛才的面試。

「我們要招聘一位辦公室助理。做這份工作不需要很高的學歷,只需要細心和耐心,工作零碎,頭緒很多,可能還需要經常加班,卻不像其他的崗位那樣有業務提成。更多的時候,配合其他人做了很多工作,成績卻不屬於自己。這樣你也能接受嗎?」

曉維誠心地說:「每個崗位都有它的職責以及價值所在。」

李鶴親自把曉維送回人事經理那邊,同時送回去的還有她的面試記錄。人事經理對老闆親自送人過來沒表示出任何詫異,只是邊接著電話邊站起來對他表示了一下歡迎以及歡送。他一邊接電話一邊把面試記錄翻到最後一頁,掛掉電話後問曉維:「你什麼時候能來上班?需要時間考慮嗎?」

曉維很意外。她本以為已經沒戲了。

「李總說,只要你願意,隨時可以來上班。」

「我也隨時都可以。」

「那現在行嗎?今天我們要給一個大客戶備一批貨,每個部門的人都在幫忙。你若是能來,正好多一個人手。」

「好的。」

人事經理把曉維帶去正在忙碌的現場:「給大家介紹一位新同事,林曉維。另外今晚李總請客,一是犒勞大家加班,二是歡迎新同事。」

辭職多年以後,林曉維在大家噼噼啪啪的掌聲中,又重新走入一個新的工作環境。在那一瞬間,她不合時宜地想起了當年周然作為轉學生空降到她的班級的那個畫面。

曉維與周然周末例行晚餐。

「在新公司里做事比較累,因為制度規範不建全;待遇也不會太好,因為客戶不穩效益就不高。」周然對著她的工作證研究了一會兒,「早知道你喜歡做這種跟你專業不搭邊的瑣碎工作的話……」

曉維搶回工作證,因為周然看她的二寸近照看得有點過於專心了。「謝謝你先前幫我費心了。」

「不客氣。」周然低頭繼續吃飯。

曉維覺得周然今天看起來怪怪的,很久後發現原來他戴了一副粗框眼鏡:「你眼睛怎麼了?」

周然視力一直不錯。曉維記得他只有在學生時代有一陣子眼睛發炎,才戴了幾天的平光眼鏡。

「哦。」周然把眼鏡摘下來,「是變色太陽鏡。剛才忘記摘了。」

周一早晨,曉維在公司寫字樓門口遇見李鶴。他戴著墨鏡,走進寫字樓等電梯時也沒摘。他戴墨鏡的樣子與平時不太一樣,曉維不免多看了他一眼,然後發現鏡片變淺,李鶴又恢複成平時的那副樣子。原來他的眼鏡也是變色鏡,曉維又多看了那副眼鏡幾眼。

「我今天有什麼不對勁兒嗎?」

「沒什麼。你的鏡架很特別。」曉維很窘。

「特別嗎?很普通啊。」 李鶴摘下眼鏡遞給她,讓她看個仔細。

曉維草草地看過,赧然地把眼鏡還給他。

「真見鬼了。」曉維坐到辦公桌前時,低聲地念了一句。

曉維的辦公區與其他行政部門同在一個小格子間,最裡面是李鶴的辦公室,相鄰的是業務部門的大格子間,另有單獨的會客區,會議室,公用的功能區,中間只以玻璃牆隔開,每個人和每個部門的辦公場地都相對獨立又公開透明。曉維很喜歡這樣的設計,與她之前那個密閉蒼白的辦公環境完全不同。

她的工作做得還算得心應手。之前公司里沒有辦公室助理這個崗位,所有的工作都被李鶴分攤在各部門。當她到來之後,這些工作便漸漸地轉到了她這裡。

李鶴是個和善的老闆,讓她從最簡單最基礎的做起,並不存心為難她;同事們也都很客氣很熱心地教會了她不少東西。

曉維自己也很努力。她是個不愛給別人添麻煩的人,雖然以前沒做過類似的工作,但是她認真地觀察和學習,在私下裡下了不少功夫。起初她複印一份文件都需要研究半天按鍵,寫一份通知要修改幾遍措詞,等她工作滿兩周時,她已經翻完了一本公文寫作和半本管理學,並且能夠處理大多數辦公器材的簡單故障。

曉維性格沉靜、語氣溫和,做事細緻,又願意為別人著想。雖然她來得最晚,但是沒有人排擠她。

公司里年輕男子居多,客客氣氣地稱她一聲「曉維姐」,有什麼力氣活會搶著幫她做。公司里原先只有三名女性,她來之後沒幾天也被她們接納了,在茶水間里與她聊美容聊明星聊新上映的電影,中午邀她一起逛街或者一起午休。

在婦女們的八卦時間裡,曉維漸漸了解到公司每一名同事可以公開的秘密,她的事情也被問及。

當她們得知她學生物專業,以前做過這一行時,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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