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與往事乾杯

林曉維約周然一起午餐,想與他把話講清楚。偌大一間屋只他們二人,滿桌的菜幾乎沒動過。

「為了什麼?」周然很冷靜。

「我以為你知道。」曉維的口氣也很冷靜。

周然笑了笑,似乎有所了悟:「這些年,我們一直都是這麼過來的。你默許了我的自由,我也適應了我們相處的模式。我還以為這就是你想要的。」

「你這麼聰明,一定知道女人都善變,今天這樣,明天那樣,後天又是另一樣。現在我不想要這種生活了。」

「請問,你現在想要什麼樣的生活?」

「你管我想要什麼樣的生活?總之你給不了。」

「莫非你找到能夠給你想要的那種生活的人了?」周然的表情就像在看一個小女孩正無理取鬧。

林曉維的火氣噌噌地竄上頭頂:「就算有,你又有什麼資格來質問我?」

服務生進屋添茶水,恰撞見這場面,尷尬僵在原地。周然示意她出去。他給曉維續茶,口氣溫和:「最近遇上不開心的事了,還是又看了亂七八糟影響心情的小說或者電影了?」

「別轉移話題。」

周然平心靜氣:「曉維,我們是夫妻不是敵人,何必弄得這樣針鋒相對?你有話可以好好講,有問題我們可以一起解決,你說是嗎?」

「我的問題就是,我厭倦了與你一起生活,我要離開,請你成全。」

周然看了一眼腕錶,微微嘆氣:「我記得以前你曾說,夫妻是婚姻的合伙人。既然我們是合伙人,就意味著凡事都該達成一致意見後才能執行。所以,你單方面提出的這個要求,恕我目前不能同意。」

「目前?那就是如果時機合適你就會同意嘍?那就給我一個期限。什麼時候?」

「我不知道。」

林曉維無言以對。面對周然,她經常會出現像現在這樣表達障礙的情況,雖然她語文成績不差,口齒也清晰。她不說話,周然也不接茬,他們竟在吵架與談判的時候冷了場。

這場面不在林曉維的預料中,一時之間倒先心虛氣短。在兩人共同沉默許久後,她再度開口,連口氣都軟了幾分:「周然,你年輕多金,一旦恢複自由身,又是黃金單身漢一枚。你就你就當行行好,趁我還沒人老珠黃,給我一個可以重新選擇生活的機會。」

「你若真有了重新選擇的機會,我們再談這個話題也不遲。但是現在,我不願背負『拋棄患難髮妻』的罪名。」周然又一次看腕錶,他的手機也同時響了起來。他向曉維說聲抱歉,到窗邊接起電話。電話里那人說話好像連珠炮,聽不清說什麼,但是很吵,周然偶爾回應他一個語助詞,一句完整的話也沒講。

切斷通話,周然走到曉維身邊:「公司出了一點事情,我必須馬上趕回去。這件事我們以後再討論。」

「周然,我要離婚,請你同意,就這麼簡單。」

「別的都可以商量,這件事免談。」周然穿上外套,「今天還要下雪,你早些回家,小心開車。」

「你不同意,我也一樣離得成婚。」

已經走到門口的周然回頭看她一眼,一言不發地出去,順手把門帶上。

林曉維氣得不輕。周然雖沒開口,但她讀得懂他剛才那個輕蔑的眼神。他分明在說:「你辦不到。」

從這個二樓房間的窗口望出去,周然正匆匆走向停車場。過了片刻,他的車子猛地躥出停車位,轉眼就不見了。

看來他真有急事,曉維本以為他在演戲。

一小時後,林曉維見到了丁乙乙。

「我的口才真的很差嗎?」曉維一見她就問。

「那要看拿誰做參照物。跟許多語言能力殘缺者比,你的口才是相當不錯的。」

「我跟你說正經的,別拿我開涮。」曉維把事情經過大概地對乙乙講了一下,「明明是他理虧在先,可他那麼理直氣壯,倒像我在無理取鬧似的。」

「你家周然最擅長化劣勢為優勢。聽說上回政府有一項優惠政策幾家都在爭,他們完全不佔優勢,最後卻勝出了。」

「『你,家,周,然』?」曉維一字一頓地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咳,你們不是還沒離婚嗎?」乙乙說,「我說,你不會真的因為周然在外面應酬啊逢場作戲什麼的就要跟他離婚吧?拜託,你以前不管不問地縱容他,幹嗎現在突然開始介意了?你們都一起生活這麼多年了,多不容易啊。」

他不只是逢場作戲而已……曉維這句話到了嘴邊又咽下。縱然心裡壓抑,但她終究沒有在別人面前過分貶損丈夫的習慣,即使對方是自己的好朋友。

乙乙的話讓曉維回想了一下她與周然近些年惡劣關係的某個轉折期。三年前?或者四年前?那時她與周然的關係漸漸僵持,他不理會她的抑鬱,她也不體諒他的煩躁。他倆不說話,分床睡。周然應酬太晚,有時打電話告訴她不回去了,她冷淡地說「隨便你」,然後徹夜不眠,第二天又隻字不提,沒事人一樣。其實周然並不會把某些蛛絲馬跡帶回家,令她也無從去證實,但身為女人總有一些直覺的敏感,所以曉維十分受傷,又努力裝出一副不在乎的樣子。再後來,她就真的麻木了。兩人的心越來越疏遠,相處反而平和起來,冷戰少了,客氣多了,表面上一團和氣,頗有些迴光返照的樣子。

曉維打斷自己的沉思,對乙乙佯裝氣憤:「你幫他不幫我,咱倆絕交!」

「先給紅包再絕交!我要結婚了。」

「你昨天還是單身呢。從哪兒變出了一個男人?」

「姐姐啊,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男人滿地都是。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這個世界瞬息萬變!」乙乙誇張地張開雙臂,一詠三嘆的調調像在朗誦一首主旋律抒情詩。

無論曉維多麼不贊成丁乙乙這樣輕率地開始一場惡作劇婚姻,乙乙的結婚計畫還是按部就班地進行著。身為好友,她只能祝福並且幫忙。

那兩人的效率相當高,正式見面才三周不到,結婚手續連同婚禮儀式都辦妥了。

乙乙結婚前一晚,不同於其他準新娘待嫁前的熱鬧嘈雜,她的小公寓里只有林曉維和她自己。

「今晚你本該多叫一些朋友來陪你,至少也該找個伴娘才像回事。」曉維踩著凳子,邊貼著鏤空燙金喜字邊說。

「你就算是了啊。」

「別鬧了。我們當地的規矩,已婚人士作不了伴娘和伴郎的。」

「伴什麼娘啊。手續隨便辦辦就是了,非要搞那麼正式,又不是要給誰看,沈沉這傢伙真麻煩又搞笑。偏偏你還願意幫他搗騰。」乙乙不以為然。

按乙乙的打算,他們只需辦好結婚手續。可沈沉固執地認為,中國人要遵循傳統,形式可以簡化,但該有的步驟一定要有。即使他們的相識過程和婚姻動機實在算不上傳統。

曉維不上班,有很多空閑,又因為結過一次婚而攢了一些經驗,所以就主動地過來幫他倆籌備婚禮。

「我哪有幫他?我明明是在幫你。」曉維從凳子上跳下來,檢查了一下剛才的工作成果,「你真的打算就這樣偷偷把婚結了?連你阿姨都不告訴一聲?」

「好多年都沒聯繫了,聽說她在國外過得自在,只怕已經忘了我的模樣吧?」

「丁叔叔呢?」

「林曉維,這可是我大喜的日子,你不要惹我不痛快哦。」

「你真是……好吧,快去休息,明天我們要早起。」

曉維躺在乙乙休閑室里的床上,很久都睡不著。這樣的夜晚,難免讓她想起自己出嫁前夜的某些片段。當時的那些期待與不安,越過漫漫歲月,化成了現在的心浮氣躁。她開燈起床,想從乙乙的碟片架上找一部電影打發失眠。

乙乙的碟片放得雜亂無章,娛樂的學習的正版的自刻的全堆在一起,曉維邊查找邊幫她重新整理。她的動作突然變得遲頓,因為她看見了自己與周然的結婚紀念視頻。已經過了七年,但封面的紅色背景依舊鮮艷,團花簇擁下,是她與周然當年笑意晏晏的合影。這張碟夾在一堆很經典的花好月圓的婚姻喜劇片之間,顯得格外諷刺。

曉維把這張碟重重地塞回書架,完全失了看碟的興緻。

自從向周然提出離婚後,曉維就陷入一種緊張焦慮的狀態。可是直到乙乙結婚,她也沒找到機會與周然繼續交涉。周然在他們談話的當晚就出差了,臨出發前在電話里請她不要衝動,有事等他回來談。他一走數日,至今未歸。

曉維失眠的時候,丁乙乙也沒睡。她敷著面膜坐在卧室地板上,照片像雪片一樣散了滿地。

滿地的照片上都是她和另一名男子,不少照片背面題著某年某月某日到某地一游天長地久永不分離等等老套的酸牙的話。順著照片上標註的日期看過去,那男子的青澀面容漸漸轉為成熟。有些照片已經泛黃,最新的一張也是七年前的了。

乙乙把每張照片又看過一遍,然後她去廚房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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