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鬱金香發芽之前

瓦比娜身後帶了四個小女僕,目不斜視走到水井旁。她兩片厚唇微微撅著,背挺得筆直,豐滿的胸脯像船首像一樣驕傲的聳立著,看起來威嚴而有派頭。看到她走過來,聚在井邊等待的幾個僕人只好恭恭敬敬退開,把打水的優先權讓給這位柏園首席女僕。除卻打水,挑選胭脂水粉、日用布匹、指揮廚房加餐、派男僕出門購買雜物等項目,瓦比娜都佔有絕對的優先權。

後宮的女人們理論上地位平等,但受寵與否卻決定了實際待遇。比如住在主人寢殿的妮可夫人——柏園傳出的命令等同於主人開口,當然必須得到優先處理!

瓦比娜盯著四個小女孩兒把水瓶裝滿,走時撇到杏園的女僕茜迪走過來,立刻熱情地招呼一聲:「日安,問候您的主人貝薇安夫人!她的琴聲依然那麼動人!」

「日安,問候您的主人妮可夫人。」茜迪點頭招呼,臉上卻沒一點高興的意思。貝薇安是伊茲梅爾省長官送來的,以美妙無雙的琴技揚名,她早聽聞元帥喜歡音樂,本以為能得到寵愛,誰知進園兩個月,連海雷丁的床長什麼樣子都沒見過。前幾天貝薇安得僕人提醒,專挑夜深人靜時跑到柏園附近的水池旁練琴,目的當然不是增進技藝。

瓦比娜當面戳破對方的小心思還不算完,繼續雪上加霜道:「真希望我們妮可夫人也有這麼多閑工夫練琴!可憐她身體弱,主人還要夜夜寵幸,白天也抱著不離手,連睡個整覺的時間都沒有呢。」

「是嘛,那、那可真令人羨慕……」

眼見茜迪的臉色越來越青,瓦比娜心中更是得意,「前些天聽到貝薇安夫人的琴聲,主人也給妮可夫人買了琴,每天親自教導她,夫人進步很快,主人時常誇她聰明有天賦!」

幾句話對敵人造成毀滅性打擊,瓦比娜估計晚上不會再聽見有人在牆外彈琴了,才打了招呼,心滿意足的昂首走掉。

瓦比娜編造的故事七分真三分假,但只要能打敗潛在競爭者,誰又在乎真相如何呢?

與此同時,柏園的大露台上確實斷斷續續的傳出些樂器聲響,其節奏的雜亂無章,起伏的沒頭沒腦,實在讓人不忍卒聽。

「夠了!一隻猴子學這幾天也比你彈得好!」海雷丁從起床開始忍受了數小時的魔音入腦,耐心終於告罄,喝令彈琴者立刻住手,「這動靜還沒船上開飯時廚子用大勺敲盆兒的聲音好聽!」

一個黑眼睛女孩兒身穿飄逸的希臘長袍,靠著椅背坐在一架龐大的落地豎琴旁,背景是伊斯坦布爾海峽壯闊的景色,乍一看頗有油畫意境。可惜她胳膊僵硬,五指呈爪狀懸停在琴弦上,一瞧就是新手中的新手。

尼克受了船長嚴厲的批評,委委屈屈地道:「特里奧好歹有兩隻手,我只有一隻啊。」

「我見過只有一隻腳的藝人彈奏長篇聖人傳說,這跟手腳沒關係,純粹是樂感和天賦……」海雷丁頓了頓,煩躁地擺擺手,「無聊的話可以看書、下棋、玩玩具,找吟遊詩人或者耍雜技的來表演也行,你非要練什麼琴呢?」

尼克幾天前不知怎麼心血來潮,一定要學彈琴,還指明要穿希臘式長裙演奏那座裝飾用豎琴。海雷丁知道小孩子往往三分鐘熱度,也沒費工夫找琴師授課,他自己是魯特琴高手,別的撥弦樂器也能玩幾下,教尼克這樣的新手是綽綽有餘。

誰知尼克練武天賦雖高,音樂天賦卻奇缺,一隻笨爪子摳來撥去,音調還沒認全,倒把琴弦弄斷好幾根。海雷丁臉上掛著一道斷弦划過的血痕,只得承認尼克是他的調/教史上前所未有的失敗。

尼克心裡也很煩,她本來就不在乎船長有幾個姘頭,會唱歌還是會跳舞。可人不能沒有職業道德,既然做了這份工,就不能辜負工錢,該努力的不能偷懶。

眼見彈琴沒有前途,她試探著問:「要不然,我改學唱歌?」

「要唱等我出門的時候唱!」海雷丁太陽穴一跳一跳的,把尼克從琴架拖到沙發上,往她嘴裡塞了一枚整個的蜂巢糕。

「我寧願你這張小嘴巴從早到晚不停吃,也不要來禍害我的耳朵!」

尼克猛嚼點心,心想光吃不幹活自然最棒,可為什麼瓦比娜教過的取悅方法,每一個都不管用呢?從她嘴裡發出來的聲音,好像只有地點在床上時船長才喜歡。

「床長……」尼克兩腮鼓起,含混不清地說:「吾彈得不好聽,那你彈給吾聽。」她用力咽下點心,清晰地點了劇目:「我要聽奧德賽刺獨眼巨人,還有長蛇頭髮的怪女人,還有……」

「你做夢!」海雷丁青筋暴跳,不悅地道:「從來都是別人彈琴給我聽,你當我是講故事的藝人呢!」

尼克充分發揮無賴粉絲的本色,一條細白胳膊勾住海雷丁脖子,黏糊糊地粘上去,不要臉地使勁恭維:「可是船長比一百個唱歌的吟遊詩人加起來都帥啊!」

「小兔崽子一邊兒玩去!」

「不,是一萬個加起來都不如!聲音又低沉又好聽……」

「你是吃錯藥還是嘴巴抹蜜了?」

「剛剛吃了塊蜂巢糕嘛……」

海鷗鳴叫著穿過伊斯坦布爾海峽,黑柏樹的枝葉在海風中婆娑起舞,陽光穿透樹冠,在彩色馬賽克地板上留下斑駁跳動的光影。過了好一陣,露台上終於傳出陣陣美妙樂聲,魯特琴特有的滄桑歷史感如海浪般一波波推散出去,其水準與前一個演奏者天差地別。

後宮的時間流動彷彿比船上緩慢多了,除了頻繁更新的衣服和菜單,每一天和前一天都沒什麼差別。海雷丁時常參加各種宴會活動,一出門就是大半天,維克多又去什麼醫學院進修,除了每五天一次的探診,幾乎從不在白色宮殿出現。

打牌鬥嘴都沒有對手,尼克突然覺得這些時間多的令人厭倦,吃穿不愁曾經是她最大的理想,可真正過上這種生活時,她卻感到莫名的空虛,似乎餘生都沒什麼好做的了,只要躺在那裡,僕人會準備好一切。

這天上午,海雷丁慣例出門檢查船隊的保養狀況,當他穿好衣服準備走下台階時,不知怎麼突然想回頭看一眼。這一眼過去,輕捷的腳步立刻就緩了下來。一雙剪水黑瞳幽幽看著他離去的方向,尼克像只被主人遺棄的小狗,臉上滿是失落。

帶她一起去吧,一個聲音在海雷丁心裡響起來。下一輪戰爭大概幾個月內就會爆發,他要離開伊斯坦布爾很久,帶上她,把她放在冥王號的卧室里,無論是航行還是開戰,她都始終跟在他身旁,吃同一個盤子里的食物,睡在同一張床上,在同一片空氣里嗅硝煙和炮火的味道。

海妖怎麼能離開大海和船呢?

拳頭在身側一松一握,海雷丁怦然心動,似乎馬上就要被這個聲音說服了。可另一個冰冷理智的聲音響起來:不,你不能帶她去。就算維克多在船上,她的身體也不再適合長途旅行了。海妖的稱號名存實亡,留下這個可憐的孩子,難道你還想讓她迅速死掉?

「船長,你回來吃晚飯嗎?」一聲問詢打破了這兩個聲音的辯論,尼克抻著脖子,期盼地望著他。她曾經是一個幕天席地千里奔走的戰士,現在卻如同籠養的金絲雀般,從進了這棟宮殿的大門就再沒出去過。

不能回來了,查完船隊保養,下午在伊斯坦布爾行政官的宅邸中有場宴會,大概會一直持續到深夜。同樣的答覆已經給她很多次了,可這次海雷丁卻始終說不出來。他踱回軟榻邊,伸手拍了拍她的臉。

「想出門嗎?」他問道,「都是不認識你的陌生人。」

這句話的意思,是不會有人用憐憫的眼光看著她。

尼克蒼白的臉上突然迸發出活力色彩,「想!」

「這是行政官沃桑的私人宴會,沒什麼禮儀規矩,但女人出席要戴面紗。」

巴黎那場窒息的宮廷晚宴給尼克留下了慘痛印象,雖然她急切地想出去透透氣,還是謹慎的問了一句:「我不能跳舞了,可以吃東西嗎?」

「這次可以,土耳其服裝沒有束腰,隨你吃多少,他們家的廚子在伊斯坦布爾都非常出名。」海雷丁溫和地笑起來,「但和巴黎那次一樣,你最好裝啞巴,沒問題吧?我可不想為你說錯話埋單。」

「沒問題!」尼克急吼吼地答應著,唯恐船長又改主意。不用跳舞應酬,只需默不作聲埋頭痛吃,還有什麼比這更簡單?

「那好,我下午三點回來接你,你提前準備一下,打扮要得體。」海雷丁心想每件衣服和首飾都是他過目的,不管她怎麼亂配,應該都不會出現什麼大差錯。

尼克拍胸保證不會給船長丟人,海雷丁這才轉身離去。

冬天的街道寒風陣陣,但並不妨礙市場的熱鬧。作為連接歐亞大陸交通要道的歷史名城,她同時也匯通了東西方的商業貿易。蘇萊曼大帝是位胸襟廣博的君主,在歐洲各國紛紛將猶太人趕出商業領域時,他敞開胸懷,接納這些非穆斯林異教徒來土耳其做生意。

空氣里瀰漫著東方香料、咖啡、茶磚、水煙的味道,包著白頭巾的商人們敞開嗓門招攬顧客。海雷丁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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