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維克多的詭計

船長卧室里昂貴的厚地毯上躺坐著一個懶散的青年,他背後塞了一堆軟墊,左腿搭著右腿,悠然翻看義大利新版動植物圖冊,對自己陪護病人的工作不管不顧。

尼克躺在軟榻上,身邊攤開著幾本解悶的故事書,卻完全沒心思去看。

「維克多,剛才我說的事你看能行么?」

「嗯哼……」

「你就幫我個忙,救救伊內,我躺在這裡誰都找不到……」

「嗯?你說誰?」維克多又翻過一頁,假裝聽不懂尼克在講什麼,「今年的動植物圖冊又多出四十八個新物種,還都是明確了綱屬的,航海時代對博物學家還真是最好的時機啊。只可惜我們總在地中海轉悠,連去新大陸瞧瞧的機會都沒有……」

船醫東拉西扯,尼克艱難撐起半身,壓低聲音沖他急道:「你明知道我說誰!就是外面綁在桅杆上那個金眼睛有紋身的!」她向來獨立悍勇,能靠一己之力辦成的事從不麻煩別人,如果不是重傷殘疾,也不會淪落到求力氣只夠抱起精裝書的船醫幫忙。

維克多玩弄著自己圓潤漂亮的指尖,輕笑:「瞧你說的,少爺我是文職人員,也就是給人看看牙痛感冒,順便陪病人聊天解悶罷了,怎麼做得到拯救重犯的事?」

「你行的!又不是讓你打敗看守,就是趁人不注意幫他松一松繩子,或者塞給他一把小刀片,伊內自己就能遊走的……」尼克急切的把越獄花招講給維克多聽,可後者卻完全沒有興趣的樣子。

「第一:船上一天二十四小時不斷人,誰踩一腳貓尾巴都能三分鐘內從船頭傳到船尾,沒什麼能避人耳目的手段。第二:那怪傢伙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幹嘛要冒著被船長責難的風險去救人?」

理由十分充分,尼克也早已知道維克多對無關人等涼薄的個性,這時候還真找不出什麼理由來說服他。尼克很是失落,胳膊一松,身體沉沉落在塌上。

維克多闔上書冊,平靜的看了她一會兒,才緩緩道:「我自己嘛,肯定是不行的,但船上欠我救命之恩的傢伙,還是有那麼十幾二十個……」

聽到關鍵詞,尼克蹭地扭過頭,雙目炯炯看著船醫的嘴,等他接下來的話。可出乎意料的,船醫說出的不是人名,而是一個數字。

「二十塊錢,金幣。」

維克多笑眯眯的看著尼克,比出兩根手指。

二十枚金幣!即使在物價飛漲的北非,這筆巨款也足可以買個小農莊了!尼克的小心肝止不住顫動:「什麼!你救了性命的那些人,幫個小忙還不應該嗎?怎麼會需要那麼多賄賂?」

維克多站起身,抹平絲綢襯衫上的褶皺,正色道:「是這樣沒錯,可對我來說,這是件大工程。以前那些無所謂的事幫你就算了,私放囚犯可不是小事。二十塊金幣不是給別人的賄賂,而是你要付給我的報酬。」

從沒想過出身金融貴族的船醫竟會索賄,尼克心存僥倖問:「維克多你在開玩笑嗎?正職船醫拿的薪水可是跟大副一樣!」

「曾經的尼克隊長存款也不少哦,我想想……213塊半對吧?應該還有不少沒賣的戰利品?」

聽見維克多打她老本的注意,尼克當即驚嚇到面無人色:「你這完全是敲詐!我雖然有那麼一點點存款,可往後就再沒有進賬機會了!」

「是啊,不過你那條金眼睛的小土狼,死了也沒有復活機會了呢。」維克多笑眯眯的撿起地毯上的圖冊,彈了彈上面莫須有的塵土:「親兄弟明算賬,你好好考慮下,不過要快哦,我剛才路過的時候看他馬上就要晒成土狼幹了。」

尼克整張臉都扭曲了。她心中明白,船醫不過想以此讓她肉痛才想出這麼陰損的法子,可悲的是她竟然完全無法反抗這極端惡毒的勒索。想到要損失數額如此巨大的一筆錢,她五臟六腑都像被輪盤絞著一樣劇痛。

「咦,你的眼輪匝肌和咬肌怎麼抽的這麼厲害,天太熱中風了嗎?」維克多假惺惺地說著風涼話,抽出絲綢手帕來點了點尼克的鬢角額頭。

「能、能打個折扣嗎?咱們倆認識一場,好歹也算是緣分……」尼克從嘴角到眉毛都在抽搐,拉住船醫的袖子垂死掙扎。

「不好意思。」維克多抽回衣袖,一句話敲死了尼克最後的希望:「概-不-還-價。」

天氣極好,遠處海平面的粼粼波光清晰可見,幾隻海鷗繞著冥王號白色的尾流不停盤旋,用自己的語言傳遞信號。兩個男人並排站在船頭,小聲交流著什麼。

「報價二十,成交了。小混蛋哭喪著臉寫了欠條,那表情好像我生生挖去她一塊肉呢。」維克多神情愉悅,兩根手指夾著一張按了手印的紙條搖晃,成功敲詐尼克這件事完全可以列入他一生中最得意的十件事之一了。

「那混血兒在她心裡值二十塊錢,價錢不算低呢。」

「宰出血就好,辛苦你了。」海雷丁淡淡地道。

船醫把欠條塞進口袋,疑惑的問:「為什麼非要用這種法子?那小子根本沒什麼競爭力吧,你想弄死他還不是動動手指頭的事。」

「小混蛋記性不差,有義氣,恩仇必報。不管那小子死與不死,她心裡總會惦記。土狼照顧她三個月,我要是宰了他,這人就在她心裡生根了。必須讓尼克破財報了這個恩,才能永絕後患。」

維克多出身貴族,這種事從小見得多了,心思一轉,馬上明白了海雷丁的意圖,不禁暗嘆船長手段毒辣。小混蛋向來吝嗇的要死,一下子掏出二十枚金幣救人,以後想起土狼,心裡滿是肉痛,懷念留戀自然所剩無幾。而船長,卻是每月發足薪水,讓她荷包滿滿的財主。一賠一賺,吝嗇鬼的選擇可以料想。

海雷丁突然想起一件事,問道:「對了,項圈的鑰匙呢?你搗鼓兩天了,還沒弄出來?」

「都吃下去了,拿出來多噁心啊!」維克多脖子一擰,厭惡性皺眉,對當初自己信誓旦旦的話隻字不提。見海雷丁臉色沉了下去,他才道:「不就是開個鎖嘛,現在繞道去一趟佛羅倫薩,我認識好工匠,無論什麼鎖五分鐘內都能搞定!」

維克多頤指氣使的少爺脾氣依然這樣,輕輕一句繞道就是一星期的路程,海雷丁抬手揉太陽穴,對這不靠譜的下屬完全無語了。

「船長,那混血兒你就饒了吧,這樣的天氣暴晒三天不死,多好的炮灰苗子!而且打敗了隊長的人就接替隊長職位,不是這船上的老規矩?」

「只是你自己太無聊,想找個抗折騰的實驗材料吧!」海雷丁擰起眉毛,卻沒有反對的意思。他見過土狼功夫,失去海妖之後,紅獅子確實缺少一個能撐場面的先鋒,而海盜強迫被俘虜的敵人入伙,也是常有的事。

在這片吃人不見骨的大海上,不管是海軍還是普通水手的生活都極其艱難,收入微薄不說,還有各種苛刻紀律管制。一旦見識過海盜大塊吃肉大口喝酒的自在生活和高額回報後,很少人能抵抗住入伙的誘惑。

土狼的死活對海雷丁無所謂,但尼克卧床不起可是大心事,海雷丁催促道:「覺得無聊的話,研究一下尼克的傷吧,必須要截肢么?」

「這件事我還不能給你明確答覆……」扯到專業話題,維克多的口吻謹慎起來,「中東地區的醫術體系與歐洲不同,趁著去土耳其的機會,我申請暫時離職,去蘇萊曼大帝的醫科院進修。」

短短的一小時內完成敲詐小混蛋、搞到活體實驗對象、拿到停薪留職的批准三項高難度任務,維克多覺得這一天充實而成功。他大大方方踱步到桅杆前,打量著被捆綁在這裡的囚犯。

土狼暴露出來的皮膚肉眼就能看出嚴重晒傷,蒼白如紙的嘴唇裂出許多道深深的口子,連血液都乾涸了,他垂著頭一動不動,如果不是胸膛還在微微起伏,看起來就像死去多時的屍體。維克多將一桶海水潑到失去意識的囚犯頭上,伊內本已陷入半昏迷,被冷水打了個激靈才昏頭脹腦的抬起頭,本能地舔了舔嘴唇上殘留的一點水珠。待目光聚焦看清來人後,伊內全身肌肉繃緊,瞳孔瞬時縮小。

「想活命嗎?」維克多悠然問道。

土狼咬緊牙關一聲不吭,不知道這變態醫生又想出什麼法子折磨他。

「現在有個很適合的好機會。海妖因你落水受傷,我們船上的炮灰隊長……啊不,是衝鋒隊長這個職位暫時沒人替代,船長也很苦惱。紅獅子的福利待遇向來不錯,只要你入伙,以前的事可以一筆勾銷。怎麼樣?」

聽出這是誘降,土狼垂下頭,顯然興趣不大。

維克多早知他會抗拒,一點也不意外。走近一步,側身在伊內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話:

「難道,尼克的請求你也不聽嗎?」

伊內猛抬起頭,呼吸急促起來。

船醫用身體擋住周圍人的耳目,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在土狼面前揚了揚。「看,這是她親手寫給你的信,想聽聽內容嗎?」

伊內急切點頭,金眼睛死灰復燃般亮了,似乎生命力又回到乾涸的身體里。

維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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