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桑塔露琪亞

猛烈的衝擊讓人感覺內臟都要吐出來了,可下墜過程非常清楚,尼克稍一恢複知覺,立刻從下面的人身上爬起來,抓著他的肩膀大喊:

「卡爾!卡爾!!」

騎士氣息尚存,但口吐鮮血一動不動,眼見傷得極重。

「別碰他!」船醫一瘸一拐地制止了尼克的動作,繩斷時他在兩米高的地方,所以只是摔了個皮外傷,而抱著人落下十多米的卡爾顯然就沒這麼幸運了。

維克多上下摸索,做了簡單的觸診:「肋骨有幾處骨折,還可能摔傷了背,移動他會刺傷內髒的。我想暫時不會死,不過……」他從口袋裡摸索出摔裂的眼鏡扣到臉上,只見遠處西班牙騎兵的藍色制服朝這邊迅速移動過來。

「不過被西班牙人抓住,摔不死也會拷問致死,佩德羅興辦的宗教裁判所整個義大利臭名遠揚。」

情況清楚的讓人心寒。

接應的船應該就在附近,如果現在扔下卡爾逃跑,那麼刺客團會倖存兩人。如果不跑,則是團滅。尼克扭頭看了看維克多,船醫從未乾過重活的手掌被繩索磨得血肉模糊,扶著摔斷腿的眼鏡驚慌的四處張望。他一個人肯定不知道怎麼逃跑。

尼克默默看著躺在亂石上的人,必須做出決定了。

就在這時,卡爾從昏迷中醒來,痛苦的喘息著咳出一口血,鮮紅沾染了他端正的臉龐。

「跑……快跑……」卡爾眼神迷離,搜索主人的身影。

尼克抓住他的手:「別動,你傷的很重。」

「別管我……你、你不能死……你是我們最後的希望……」卡爾突然迴光返照般緊緊握住尼克的手,湛藍的眼睛迸發出困獸最後的火焰:「活下去!!你要一個人活下去!!」

死海般黑色的回憶中爆發出一朵巨大煙火,照亮了曾經的過往。

尼克簡直不能呼吸了。

活下去。

一個人。

多年前,也有這麼一個滿身血污的男人對她這麼喊著,用盡全部生命的懇求和逼迫。

她從來沒發現過,原來卡爾和叔叔這麼像。陽光般燦爛的金髮,矢車菊色清澈的藍眼睛,還有,還有看向她時充滿期待的眼神。

尼克終於知道為什麼船長會讓束手束腳的卡爾來輔助她了。因為那個男人清楚地知道,當遇到這樣生死攸關的危險時,卡爾一定會捨身救她,而她向來不喜歡這個啰嗦的傢伙,權衡後肯定會拋棄他。船長那麼聰明,主次輕重從來不用考慮。

「怎、怎麼辦?」船醫驚慌失措,西班牙騎兵的馬蹄聲已經清晰可聞。

「我不會讓你死的,你們兩個。」尼克反手緊緊抓住騎士寬厚的手掌,「這一次,我會保護你們。」

向來智慧過人的海雷丁這一次徹底失算了。

前去接應的船一個人也沒帶回來,他的三名重要下屬——正副衝鋒隊長還有船醫,竟然同時被捕。三個人被指認為殺害那不勒斯總督佩德羅·德·托萊多,立刻由西班牙騎兵團押送桑塔露琪亞接受審判。

等待他們三人的是徹底的拷問,然後就是毫無疑問的絞刑架。

當騎兵團團長聲色俱厲的問完:「誰是主謀?!」這句話後,他的偏頭痛集中爆發了。

意識清醒的兩個刺客毫不猶豫的指向了地上那個昏迷不醒的傢伙。其實不說團長也知道,地上躺得肯定是主謀。

剩下那兩個,一個手無縛雞之力,一個根本是個孩子。團長不明白那個金髮男人的腦子到底出了什麼問題,竟會找這樣兩個無能的幫手。

抓到類似犯人的審問流程是很簡單的,首先考掠一番,問出主謀和指使人後絞死。但地上躺的男人別說拷打,看起來輕輕踢一腳都會沒命。

文質彬彬的青年用流暢的拉丁語表示他是被強迫來此的美第奇貴族,對陰謀一無所知。騎兵團團長一時不敢下手,美第奇是歐洲有名的金融世家,萬一真有什麼聯繫,他擔不起責任。而那個瘦小的臟孩子,被打到口鼻流血也只說自己是五個銀幣雇來拉車的佛羅倫薩小偷。

搜身結果證明這是實話,孩子身上真的搜出五枚弗羅林銀幣,當他的副手將這錢收進自己兜里時,那孩子怨恨心疼的眼光絕對沒法假裝。

騎兵團團長猶豫了。上司的死對他來說不是壞事,而處理結果的好壞才真正影響仕途。

考慮再三,團長決定將這件事打包交付桑塔露琪亞的大法官,他吩咐部下給金髮男人簡單處理了傷口,小心翼翼搬到囚車上,接下來犯人是死是活都跟他沒有關係了。

三個人就這樣被送上了出其不意的另一段旅途。

維克多因為身份未明沒有遭到粗暴對待,但看看囚車上躺的尼克跟卡爾,他對自己的未來產生了深深的憂慮。

尼克被打得滿臉是血,肚子上挨了好幾腳,連早飯都吐出來了。她一聲不吭趴在地板上,鼻血順著木板縫滴滴答答往下淌。

「你、你覺得怎麼樣?」受不了這難耐的沉默,維克多忍不住低聲開口。他剛才給尼克接上脫臼的手肘,對方像具屍體一動不動。

「沒怎麼樣,有點口渴。」尼克小聲回答。

「你流血太多了。」維克多舔了舔同樣乾裂的嘴唇,對這個情況愛莫能助。「我以為你被打暈了,剛剛他們揍你的時候你怎麼不吭聲?」

「笨蛋,挨揍的時候張口呼救會咬破舌頭的,反正沒人來幫忙,咬緊牙是正經,掉一顆吃飯就不方便了。」尼克把自己多年的挨揍心得教給船醫。

囚車在泥濘的路面上顛簸異常,可預見的未來也讓人不抱任何希望。好不容易外面丟進來一袋水,唯一沒被捆住的維克多接住,小心倒出一點洗了洗尼克髒兮兮的臉,喂她喝了幾口。

「卡爾不喝嗎?」

「他還沒醒,強灌水會進氣管的。」維克多皺著眉,以飲砒霜的大無畏態度喝下了這袋衛生情況不明的液體,因為他不能保證自己脫水後會得到有效的醫療。

「他會死嗎?」尼克又問。

「不用擔心,你的金毛犬很強壯的。」維克多安慰道。斷裂的骨頭已經綁了木板,但問題是,最強壯的人也不可能在絞刑架上撐過30秒。

露琪亞是一位那不勒斯出生的女教徒,在西西里島傳教時受到迫害殉教,為了紀念這位聖徒,人們把她出生的小港口命名為桑塔露琪亞(聖露琪亞)。這個地方濃郁的宗教氛圍被佩德羅看中,在此修建了最大的審判所和監獄。

三個人遭到了嚴格的搜身,尼克的女性身份沒能給她任何幫助,反倒是胸口的烙印讓法官印象深刻。一個曾被判為魔女的女囚是沒有任何法律權利可言的,尼克和其他兩人一起被投入死牢。

一進這間陰森的地下室,維克多簡直要昏過去了。雖然他很熟悉瀰漫四周的那種肉體腐爛氣息,但這裡跟醫療室的環境是完全不同的。

帶釘子的拷問椅放在牆邊,角落裡有幾個盛著不明器官的骯髒鐵鍋。牆上的木板掛了一排型號不同的鋸子跟皮鞭,每一樣都被血液浸透以至於生了銹。有一架拷問台讓維克多沒法移開眼睛,它有著固定四肢的可怕機關,只要轉動把手連動絞盤,就能把犯人的四肢慢慢扯斷。

行刑的男人看他注意到這架檯子,一口污穢的黃牙擠出個□的表情:「美人兒,你喜歡?這玩意兒是有那麼點意思,上下拉的話能讓人長高不少,拉扯到最後肚皮都會變成半透明的,能看到內臟動來動去的哦。」

維克多腦袋嗡的一聲,差點倒地不起。

因為主謀重傷未愈,刺客團暫時沒受到拷問,只被關在行刑室旁邊的小牢房裡,等待法官最後的傳訊。行刑官沒有鍛煉手藝的機會,頗有些失落,用毛骨悚然的眼神把他們三人打量一番,關上鐵門出去了。

一隻極大的老鼠眼睛閃閃發光在牆角蹲著,維克多的臉灰白不似人色,小聲對尼克說:

「我用一生的誠意懇求你一件事。如果真的沒人來營救,那麼請你在外面那個男人碰我前結束我的生命。從脊椎入手,這樣我一點感覺也沒有就可以見到上帝了。」

「碰你,是指用刑還是干你的屁股?」尼克很正經的問。

「兩方面的意義都包括!!」維克多簡直歇斯底里了。

「別烏鴉嘴。」剛剛還奄奄一息的尼克跳起來,精神奕奕的把囚室摸了一遍,「告訴你吧,加上這一趟,我已經有六次被捕的經歷了。如果有機會,你在卡塔黑那、巴塞羅那、尼斯等幾個地方都能見到我的通緝令。不過他們畫畫的技術比你師傅那怪老頭差得遠了,沒有一張畫的像。」

「六次被捕?!你每次都趕上特赦?」

「怎麼會,只不過我每次都成功跑掉了。」窮凶極惡的越獄慣犯·尼克說。

於此同時,海雷丁正想方設法營救愛將。佩德羅總督是阿拉貢派系最重要的貴族之一,也是西班牙在義大利地區的總代理人,他的死對西班牙政局都有很大影響,輕輕鬆鬆救出刺客來是痴心妄想。最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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