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雲舫揀起那張卡只點了下頭,又忙著簽著案上那堆文件。秘書又道:「您真要住到那家小酒店?」說著他又想起老闆連那小公寓都經常住了,三星級酒店,條件倒不成問題,只是---

「我擔心那裡不是很安全,若是您的消息泄露出去,怕引來一些居心不良的人。」

「既然你考慮到了這些,那也應該想好應對的辦法了,不是么?」雲舫睨了他一眼,不管他僵硬的神色,起身逕自走了。臨開門時,他又回頭囑咐道:「這幾天不用安排司機,我自己開車。」

到了酒店,他拿著房卡開門前,回身望著對面緊閉的房門半晌,腦子裡不禁浮現出她躺在床上,把電話貼到耳邊,端詳著指甲聊天的情形。會想到這一幕是因為初認識時她去上海出差,他打電話給她時便在腦中勾勒也她當時的樣子,待他們住一起後,才知她通話時的習慣性動作便是蜷在床頭,看著手指甲,偶爾還把手喂到嘴裡啃咬上一會兒。

他進房間看到床頭柜上的電話,只要撥下分機號便能聽到她的聲音。他這樣想著,換了拖鞋,仰倒在床上。細想著她就在對面,離他很近的地方,這麼長日子以來,他第一次放心地睡了。

在酒店裡住了一星期,沐陽全不知道孩子的父親就住對門,反倒是雲舫將她的生活作息打探得一清而楚。早上七點半,她下樓吃早餐,八點左右回來換衣服,八點半出門,坐車到分公司上班,六點左右回酒店,晚上她除了去買些東西外,基本是不出門的,這些都沒有她新找了男友的跡像。他才感到安心的同時,秘書卻告訴他,每晚七八點左右,她都要跟人通上一兩個小時的電話。

這下他可不平靜了。一到晚上他便有過去敲門的衝動,硬生生地按捺下來,卻還是試著撥了個電話,連續幾晚,那頭果然佔線。這天一如往常,他『啪』地摔下話筒,自個兒躺在床上生悶氣。他算準了她有男朋友,即使沒有男朋友,也應該有個追她追得殷勤的男人。

要說如今的柏雲舫會去嫉妒誰是不可能的,管他什麼樣的男人,讓他從沐陽身邊滾蛋還不容易得很,可關鍵的問題是,沐陽並不願意回到他身邊,她那天對他那般冷淡,想也是有了新的歸宿,所以才對他不屑一顧。

過了十分鐘,他又撥了電話,仍然點線。他將那天重逢的場景回想了一遍。沐陽連多看他一眼都不願意;又想著沐陽蜷在床頭興高彩烈地跟另外一個男人打電話,他煩亂地拿起話筒在桌面上叩個沒完,腦子裡開始幻想出一個相似於介恆的面孔---

他絕不是嫉妒那個男人,那多抬舉他。他撇撇唇這樣想,可他卻控制不住地惱怒,更恨不得找出那個男人,踩踏上一遍才滿足了。

面對屋裡的沐陽,耳朵被話筒捂得發燙---興放地是被雲舫念叨得發燙的。話筒那邊傳來玉清的聲音:「我跟你爸剛從醫院回來,臻言是感冒了,這兩天都在打針呢。」

沐陽的心揪得死緊,出差這幾天,原本就很想念兒子,這一聽感冒,她當即便凝咽道:「我明天就回去。」

「只是小感冒,醫生說小孩子都要過這一關---」玉清還沒說完,便換成了欽顯嚴肅的聲音:「你在那邊安心工作,臻言有我們照顧,雖然你是給於家做事,也不能說走就走,讓人家為難。」

沐陽只能說好,掛電話前,她又聽到了孩子的啼哭聲,心想是不是護士在給他打針了,那麼嬌嫩的手給紮上了針---或者還是被剃了一小撮頭髮,頭頂上扎著針。

她心臟猛地收緊,害怕地用手捫住了臉,彎下腰蹲在地上。

屋裡悶得很,她情緒不好,便想出去走走,打開門又驚住了。在她門口徘徊了老久的雲舫一時也有些慌亂,他沒想到她這麼快就出來,按平時的紀錄,她至少要聊上半小時的。

「呵---」他尷尬地笑了聲,手指著身後敞開的房間道:「我住對面的。」

沐陽這會兒心裡正亂,見了這冤大頭,來不及想原因,只狠命地瞪著他,像是要把他撕來吃般的,伸出手就把他推得跌退了一兩米,還咬牙切齒的恨道:「全是你,全是你這害人的東西,你竟然還有臉笑!」

她不解恨,雲舫剛站穩,她又上前推了把,直到他推得撞了牆才掉頭走了。雲舫以為她是跟那男人吵了架,來向他撒氣的,他哪能忍氣吞聲,當即便抓住她的手,身子卻側到一旁,與她離得有些距離,臉也不朝她看。

「是誰委屈了你,你就扇他兩耳光去,沖我發火有什麼用?」

沐陽聞言怒極反笑,繞到他身邊諷刺地道:「我不怕手痛的話倒是想扇你兩耳光,況且,你如今也沒那能耐給我委屈受,打你無非是讓你自作多情。」

「說我自作多情?」雲舫乾笑兩聲。「你見哪個自作多情的男人會送上門來給你作踐的?」

「是我讓你送上門的么?」沐陽大聲氣的反問。

雲舫推了推眼鏡,咬唇哼笑道:「不是,肯定不是,我也不敢自作多情,你受了別人的委屈,我送上門來是活該---」

他反擊得痛快,沐陽氣得渾身發抖,張嘴便要罵回去。雲舫見走廊上遠遠地站著兩個人,像是圍觀的,他忙捂住沐陽的嘴,把她拖到了房間里。

一關上門,沐陽就抬起右腳,往他腿上死命地踹上一腳,雲舫沒防備地挨了踢,痛得鬆開了抓她的手,撫著被踢中的膝蓋很皺眉頭。

沐陽心知自己那一腳用力頗重,見他那副難受的表情,一時心痛又懊悔,於是氣急敗壞的罵道:「痛死你活該,讓你那麼野蠻的拖我進來!」

雲舫雖痛了,但兩人都進了房間里,還關上了門,他有些因禍得福的想法,更不願與她吵下去,於是伏低做小討好道:「好,我活該,你打也打了,罵也罵了,怎麼說我們也好久沒見面,坐下來說會兒話行么?我想知道你這段時間到底去哪裡了。」說著他伸手要拉她,沐陽身子一扭避開了,自個兒往裡走,擇了張椅子坐下來。

雲舫拿了礦泉水給她,她不接,他只好放到桌上,在她旁邊坐下來,關心地問:「發生了什麼事兒,你那麼大火氣?」

本來緊張尷尬沐陽聽到這個問題,立刻就想到了打著針的孩子,擔憂得要命,而他呢,明明也是孩子的父親,別說擔憂了,連有個兒子都不知道。

來濱海之前,她也幻想過,如果遇到雲舫,會不會將臻言的存在告訴他。經上次見面,她就決定了暫時不說,他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若她抱著個兒子說是他的,難免不會被他懷疑居心叵測,她怕從他嘴裡聽到去做親子鑒定之類的話。

她一沉默,雲舫也在考慮該怎麼跟她解散那個電話的誤會。但一想到她可能有了男朋友,解釋也是多餘的,根本動搖不了她的想法,更談不上一個解釋就能挽回。

他偷看了她一眼,她的頭髮綰了起來,頭低垂著,露出了白晳的脖頸,還是如他回憶里那樣纖細脆弱,他其實很想伸手去觸碰她,即便是真那麼做了,也算不上膽大妄為,但他卻只敢看著,或許,男人經歷一次失去後,就會變得格外謹慎。

「你怎麼會住這裡?」沐陽抬起頭瞅他。

「啊?」雲舫被她瞅得有些狼狽,心裡有些為難地計較,若回答說因為她,她已經有了屬意的人選,一定會防備著他,但若是什麼也不說,那自己也白費心機了。

「不瞞你說,我是為了你搬來這裡,以前我對不起你,不管怎麼樣,我都希望跟你求得一個原諒。」

他的前半句使沐陽一陣激動,後面的卻令她失落了,果然還是自作多情。「只為了一個原諒么?」她問,不待他答,又逞強道:「如果是,那麼不必了,以前我沒怪過你,現在我也挺好,更不會怪罪你了。如果你是為了求得我的原諒,你---還是搬回去吧。」

或許這是戀人分手後重逢時必有的對白,傷害的一方要求得到原諒,而被傷害的則說:「你不必內疚,我過得很好。」沐陽輕輕地搖頭苦筆。雲舫只因那句「我現在過得很好」而心裡發酸,他也自作聰明地慶幸自己的決定是對的,她是有了新的歸宿,興許她正希望他滾得越遠越好,按道理來講,他傷害人在先,是該祝福她的,但他偏不----

柏雲舫從來不是一個會拱手相讓的人。

「雖然你不在意了,可我還想做點兒什麼---」他抬手制止想開口的沐陽。「不用太久,只要一個月,這一個月讓我在你旁邊,為你做點兒什麼。」

沐陽越聽越不是滋味,就算是虛榮也好,與曾經的戀人重逢之後,女人最願意聽到的話是「我還愛你」,最怕聽到的便是「對不起」。男人太自私了,即使不愛了,只要撒個小謊便能使女人歡喜,可他們偏不,他們只想通過彌補來減少自己內心的歉疚。

「隨便你吧!」沐陽扯平衣角,站起身來。「但我並不需要。」丟下話後,她即刻離開了。

翌晨,她開門便看到等在門口的雲舫。他穿一套白色休閑衫,將雙手抱在胸前,斜倚著門框,臉上掛著微笑道:「你起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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