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熱煙裊裊中,白皙美麗的背脊沒入木桶里,及腰的烏絲分撮披在桶緣上頭。

歐陽罪頭一遭看見女人沭浴,他脹紅臉,暗叫不妙,正要拉開視線,忽地看見那人俊美的側面。

他瞪大眼,緩緩地往聞人不迫的師叔看去。

她雙頰暈紅,十指遮鼻,彎眸連眨一下也不捨得,直勾勾地望著聞人舅爺的美背。

歐陽罪簡直難以置信。拉住她的發尾用力往後扯,然後輕悄地掩上窗。

「李姑娘!」他低聲咬牙切齒:「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偷窺啊!這不是淫賊才會幹的事嗎?他從小到大一心在聞人庄,從來沒有思過女色,沒有想到頭一遭偷窺就是看見一個男人!

而且……還不小心讓他心跳一下,可惡!

「哇,流血了……」她小聲地說。

「是鼻血。」他冷冷地說,很乾脆地用她自己的袖子抹去她的血。

「嚇我一跳,我還想活久點呢……」

「你放心,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你大概還能活很久。」

「是嗎?」她微微一笑,顯然高興得很。

歐陽罪斜睨她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老覺得她自與聞人劍命失蹤那兩天後,再回來時,人好像有點變了……變得有點正常,也變得有點漂亮……

真的是錯覺,他堅定地說服自己。

又偷看她一眼,見她笑眯眯的,想了下,此刻既然不能衝出去自毀清譽,只好獃坐窗下。

「你早就知道閔總管的秘密,卻從不言明,看著大家手忙腳亂,你很得意吧?」

「說出來了也沒有什麼好處。」

「哼,這世上,誰會不想知道他人的秘密?閔總管身處江湖第一大庄的總管,藏了多少秘密,你可知有多少人動之以情、誘之以利,就是為了要他說出心底所有的秘密來!」

她看向他,好奇地低聲問:

「那,他說了嗎?」

「他若說了,現下就不是聞人庄的總管了。」

「那老伯,倒是很會守秘,也不枉我幫他挖墳了。」她輕笑。

「他為聞人庄賣命五十年,可以說連聞人不迫都沒有他知道的秘密多,也許,隨便說出一個秘密,足可動搖江湖。」

「可是,他死了。」

死了……是啊,閔總管死了,所有的秘密一塊下了黃泉,唯獨只留一個……一個對世上舉無輕重,對閔總管卻是重要萬分的秘密啊……

「我到現在還不知道閔總管叫什麼……」會不會到死的那一刻,外人還是只記得聞人庄副總管歐陽罪是個罪之子呢?

無意識地撫著手背那個弓形烙印,他內心又起恨意。

「我師父說,那是半個月亮。」

「什麼?」

她笑眯眯地攤開右掌。

歐陽罪見狀,駭然。

「你……」李聚笑、李聚笑,怎麼可能?她可是聞人不迫的師叔、聞人劍命的師妹,若有此印,豈不表示——

「我師父也有。」她笑:「他不小心被人所傷,我呢,是自幼就有的。他說,合起來是一個月亮,不是弓。」

「是誰為你取的名?」

「我師父啊。」

「是嗎……」李聚笑、李聚笑,聽起來就知為她取名的人所下的苦心,那麼他呢?「歐陽罪,聞人不迫的母親親自為我取的,她要我記得自己所背負的罪。幼年,聞人不迫曾喊我『阿罪』,但後來他一明白其中意義,從此就疏遠我,甚至閔總管死後,他也不曾擢升我為正總管。」

多麼不公平,多麼不公平啊!明明同樣的背景,為什麼會有不同的命運?歐陽罪恨恨瞪她。

她道:「你若不喜歡,就改名吧。我小時曾偷懶,想叫李二,不過後來被迫放棄。」

「……」早知跟她無法溝通,還說什麼廢話!若將她這秘密私傳出去,嘿,聞人不迫豈不丟臉?她也不用在江湖上混下去了!

這念頭在內心盤據,問出口的卻是——

「你可知,聞人庄的擂台是為了聞人劍命?再過幾日,各方邀請的名門之女會上擂台爭你的師兄?」見她一臉茫然,他笑得更得意:「你啊,從頭到尾都被你師兄給騙了!他想腳踏兩條船,想要左右逢源,就你這小師妹被他騙!啊,談起小師妹,我就想起那日我們三人初見面時,不正有一對師兄妹在野地上打滾?那師兄去追假令牌,那小師妹最後差人送回她老家去,那大概就是你跟你師兄的預兆吧?」

「預兆?」清冷的聲音由上方傳來。

歐陽罪與李聚笑雙雙往上一看,一個暗叫聲慘,一個笑了出來。

「你們待在這裡做什麼?」

「喔,他說想看師兄洗澡。」撇得一乾二淨。

歐陽罪目瞪口呆。

聞人劍命淡淡看他一眼,道:

「歐陽,謝謝你了。」

「屬下……」牙齒很想擠在一塊,臉部有點抽搐。「舅爺的吩咐,屬下一定得完成。既然師叔姑娘送到你面前了,屬下就先行告退。」說到最後,忍不住咬牙切齒,很怕自己出了追魂劍。

「笑兒,你進來,我有話跟你說。」隨即,窗關上。

她拍拍身上灰塵,笑著起身,看了歐陽罪一眼,指著掌心,笑道:

「是月亮,不是沒有箭的弓。以後,你會找著另外半個月亮的。」

歐陽罪聞言,臉部還是抽搐著。

房內熱騰騰的,白煙裊裊。為了守禮,他穿上外衣,腰間未系,微露白色的底衣。

李聚笑看他俊美微白的臉色,不由得心口一跳,頓時心猿意馬起來。她走到澡桶邊,下意識撈著洗澡水……這水曾滑過師兄的身子呢……

小臉又熱了。

「那水涼了,你別碰。」他讓她坐在桌旁,大掌包住她涼意十足的小手,道:「在外頭待這麼久,你也不怕凍著嗎?」

「唔……」總不能在屋內正大光明看他洗澡吧。這種感覺彷彿回到她十五歲般,這是不是表示,不管歲月不管如何流轉、不管彼此變成如何,只要身邊是他,某些藏在心底的東西依舊是不變的?

「李易歡去找過你了?」他問。

「他找我說話。」

「是嗎?他的年紀比你小一點,城府卻深沉得可怕。」他沉吟:「我不知他是如何跟你結怨,不過這種人少惹為妙。」

「我不在意。師兄,你要比武招親嗎?」她細聲問。

他一愣,隨即淡淡一笑道:

「什麼比武招親,那全是不迫在作怪。他以為他能左右我的姻緣,一旦與他篩選過的女子成親,我便能永遠留下,不會離開聞人庄。他自幼蒙受極大的壓力,才能成為今日人中之龍,我明白他需要一個能夠依賴發泄的人,不過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我不會長留在聞人莊裡。」

「那你要上哪兒呢?」

「自然是回白雲山上。」藍天白雲,終老一生。見她一臉乍喜,深覺這個決定沒有錯。

那日回憶逆流,剎那間百味雜陳,師如長兄,身為她嘴裡喊的師父,對她從未有過非分之想。至於是兄妹、是父女或者其它關係,他也從來沒有細想過,只知他的生命中一直有她的存在。

她大師父臨終前,曾有意撮合他倆,他只當她大師父臨終迷糊了,不放在心版上。

然後,他失憶了,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對她動了男女之情,打壞了以前不知不覺中為彼此設定的界限——自他倆身處百蟲之間,懷疑自己是她師父時,內心極度懊惱悵然到記憶重回後明白她嘴裡「師父」真正的涵意時,不由大鬆口氣,其心境的轉折,讓他不必掙扎就知再也拉不回內心那條線了。

「師兄,你想,我會不會活得很老,跟大師父一樣的老?」她垂眸問。

「那是當然。你連半輩子的時間都沒有過完。」他柔聲說道。

「雖然你沒想要恢複記憶了,可萬一有一天你一覺醒來想起過去……呃,想起過去當然是件好事,我只是好奇,好奇而已。」她強調。

「我問過好幾個大夫,要恢複記憶是完全不可能的了。」

「是嗎……」過了一會兒,她抬眸展顏笑道:「師兄,我一直想做一件事……」

聞人劍命見她腮面微暈,小臉皺成一團。這表情好眼熟啊……很像是在白雲山時她做錯事時,企圖耍賴混過懲罰。

他心裡微訝,不知她做了什麼錯事?

「師兄,你剛沭浴過,真的很秀色可餐……」

她聲音很低,他卻聽得一清二楚。不知該何言以對之際,忽見她閉上笑眸,主動湊上臉來。

還沒來得及碰到他的薄唇,鼻粱便先撞上他的。她慘叫一聲,搗著發痛的鼻子,偷覷他的臉色。他的神色真的很平靜哪……

平靜到彷彿無視於方才有人企圖強吻他。

他真的很令人垂涎三尺嘛。以前他沐浴之後,她老愛從後頭撲上去,當時不知自己心理,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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