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今朝慢慢地吸著那泡得很腫的麵條。
「嘶——嘶——嘶——」嘶得好無聊哪。於是,筷子移向桌前唯一一盤腌蘿蔔。「咔咔咔——」牙齒咬得也很沒勁。
最後,她眼淚嘩啦啦掉下來了,默默拎著扁盒,對著監視她的青門弟子道:
「時候到了,我得去看香香公子的不舉之症,太晚治,我怕他一路不舉到老了也抱不到親生孩兒。」語畢,也不等青門弟子臉紅回應,徑自出門尋人。
青門真是貧窮得可以,一連幾天,三餐全是煮得比她臉還浮腫的麵條,配上一碟素菜,如果她不是曾吃到一口小腌魚,她會以為青門的弟子來自尼姑庵。
遠方嚴重剝漆的涼亭里,正是那個高雅動人的傅臨春跟岳家門主在用飯,亭外是很久沒有清理過的人工湖泊……突然間,她覺得非常驕傲。
如果沒有她跟其他的隱藏弟子在,雲家莊就會是第二個青門。她簡直難以想像傅臨春穿著破舊的衣物寫史!那簡直是一種罪孽啊!
岳觀武背著她,縮在桌前埋頭苦幹,她走上涼亭,注意力放在傅臨春。他心不在焉地用食,細白的耳朵卻動了動。
她瞄著兩人,撓撓臉,自覺有點不識相。瞧,這兩人氣氛多好啊,各吃各的,照這樣下去,說不得老傅很快就舉了,她是不是該避避?青門……只是貧窮,不算惡人吧!
傅臨春見她停在階上,主動喚道:「大夫?」
她被迫入亭,笑道:
「原來都在吃飯,二位真是閑情……雞腿!」她難以置信,瞇瞇眼暴凸。「鹵牛肉?四菜一湯!」有沒有天理啊!青門把好菜塞給傅臨春?而她卻吃白面?
她眼淚又掉了出來,迎上岳觀武那種「妳了解吧」的眼神。她是了解了,這個青門門主膽小得要命,但為了美食死也要硬著頭皮跟傅臨春吃上一頓。
她吞了吞口水,自動自發地坐在石椅上,喃喃道:
「我想起來了,我還沒吃午飯呢,這最後一支美腿……」撲了個空。
岳觀武個子生得小,身體也有點扁扁的,因為膽小不敢直視人,所以劉海過長,幾乎遮住她的雙眼,她的動作跟猴子一樣快,轉眼利齒已經在撕裂腿肉了。
李今朝一顫,是真的連皮肉都在顫動,桌上四菜一湯只剩殘羹剩飯。
傅臨春嘴角揚笑:「李大夫?」他的目力已有五成,比起前幾天好多了。
她的發色,確是偏淡。他又撇向她有些模糊不清的面容。其實不用仔細看,她仍是有著那雙不安分的眼眸,帶點市井的氣質,還有豐富的表情。
她趕緊從扁盒裡取出一個飽滿的小袋子。
「春香公子,今天你氣色很好,這是特地獎賞你的。」
岳觀武瞄上一眼,確認那不是食物,繼續狼吞虎咽。
傅臨春伸出手,讓她把已經打開的袋子放在他掌心上。她的指尖還是冰冷的,明明今天天氣高熱,還得靠湖水降點熱度,為什麼她的體溫跟人不一樣?他不記得她以前有這體質,難道是來到青門後發生的?
錦袋裡,是瓜子。
「瓜子。」她狀似隨口:「我愛吃,順道買的。你若不嫌棄,就吃吧。」
傅臨春垂著眼,嘴角噙著笑,嗑了顆瓜子,道:
「妳也喜歡啃瓜子?」
「唔,是啊是啊,我愛得不得了。」
她眼珠骨碌碌轉,仗著他看不見,就把他吃剩的飯菜挪到自己面前。他咬了兩口的牛肉,吃了一半的雞腿……她含淚,這種貧窮,她很久沒有享受過了。
「妳、妳不吃?」岳觀武抹抹口水。
「我吃我吃……」反正是兄妹,吃點他的口水不算什麼。她慢慢品嘗沒有味道的雞腿。這裡的廚子到底哪來的?這樣他也能忍上幾個月,太無欲無求了吧!
她大口大口吞飯,偷瞄著傅臨春嗑瓜子的閑情風采。
傅臨春似乎察覺她在觀望他,不由得朝她看去。
她立即埋首吃飯。反正江湖盲俠之神能,已經連她的髮絲顫動都能察覺了,如果有人說,傅臨春在眼盲的情況下,還能伸出兩指精確無誤的戳瞎別人眼珠,她絕對第一個相信。
「岳門主,等我傷好,請岳門主一定要上雲家莊做客。」傅臨春客氣道。
「做客?」送茶水過來的趙英芙大叫。
「是啊,趙姑娘也一塊來吧。都是救命恩人,傅某是該要報答的。」
趙英芙進了涼亭,結結巴巴道:
「也、也不用了。我家門主不喜歡去太遠的地方。」
李今朝瞄瞄她,突然冒出一句:「我去過京師哦。」
「京師!」趙英芙又嚷。
連岳觀武的小眼睛都從劉海里眨巴眨巴地望著她。
「那是很繁榮的地方啊!沒有銀子是會被趕出來的!」趙英芙掩不住好奇心,問道:「李大夫,那裡真的黃金滿天飛嗎?聽說只要一入京城,連天上下的雨都是銅錢,是不是多到京師人都懶得撿了?」
「……」好慘哪!李今朝啃著腿骨頭,撇開臉,掩飾眸里的月光。
傅臨春下意識隨她的方向移動視線,繼續悠閑嗑著瓜子。他愛嗑瓜子,卻不見得愛吃瓜子肉,沒一會兒,瓜子肉便在桌上積了一堆,他看見她不拿有殼的瓜子嗑,卻偷偷捻了顆瓜子肉去嘗。
她真的愛吃瓜子?公孫顯害她身處險境,照說他該不悅的,偏偏此刻心情頗好,目睹她竟拿瓜子肉去拌飯吃,真有這麼餓?他一心二用,嘴裡問道:
「這幾年,武林大會,青門都沒去吧?」
趙英芙聞言,紅了臉。「明、明年門主就會去了,是不?門主?」
「……一定要去嗎?」岳觀武細聲問。
「當然要去!」趙英芙推了她一把,賜她一記兇狠的眼神,道:「春香公子是名門世家,不必為金錢煩惱……不像咱們這小門派,要籌個旅費不容易呢。」
「若是旅費問題,很簡單,一併由雲家莊出了吧。」
「你出?」趙英芙立即細算起三個月的盤纏有多少。
在她低算的當口,向來容易陷入高僧冥想狀態的傅臨春,察覺右側靠湖的李今朝打了個哆嗦,抱著碗筷移到他的左手側。
真有這麼冷嗎?
李今朝瞇著那細長的眼,笑道:「岳門主,青門到底以何營生啊?」
岳觀武把臉幾乎埋進桌里了。
趟英芙吞吞吐吐:「靠著城裡兩間銀樓,一間當鋪,三間布莊……」
「聽起來不錯啊……等等,我在城裡也有一個月了,城裡就只有兩間銀樓,一間當鋪,三間布莊,這都是『南桐派』名下的吧?」李今朝詫異問道。
「我、我肚子痛,告、告辭了……」岳觀武結巴著,捧著她的飯菜,迅速消失在地平線上。
趙英芙狼狽不堪,暗罵這個李大夫什麼話不好提,偏提到青門生計。
傅臨春若有所思,忽問:
「南桐派跟青門在許多年前曾是一派,後來因為細故分成兩派。城裡的生財鋪子是輪流?」
「……是……」
一搭一唱,李今朝理所當然接著問:「有多久沒輪到妳們了?」
趙英芙像被大刀砍中似的,整個人彈跳得老高。她滿面通紅,說道:
「今年就會輪到了,春香公子你可別以為……以為我們沒本事……」
李今朝撓撓臉,暗嘆口氣。
此刻,正好有青門弟子來報,趙英芙立刻藉機倉皇逃逸,成為第二個消失在地平線上的人。
「走吧,湖邊冷。」傅臨春說道。
「你也覺得冷?果然啊!天氣看起來很熱,實際是很冷的。」她看著傅臨春將瓜子倒進暗袋裡,遲疑一會兒,上前扶住他的手臂,道:「哥哥可別誤會,妹妹呢,有責任把你安全帶回雲家莊,在此之前容不得你跌倒受到傷害的。」
「安全帶我走?」他反手纏住她的手臂。
她有點傻眼,也沒料到他會應她,先是愣了下,又嘻嘻笑道:
「我不懂武功,也不了解江湖局勢,公孫顯給我唯一的任務,就是把葯送到你手上。他說,只要你不死,那絕對能安全脫身,多加一個我也不會很難吧。」
「是么?」他不置可否,問道:「妳聽青門提過哪兒不能去么?」
「沒有啊,青門在這半山腰,沒聽過哪兒不能去。」
「麒瞵草呢?」
「麒麟草?」她反覆默念,笑道:「我不知青門花花草草也有問題,沒特別去注意。」
他沒有再搭話,似乎又陷入高僧狀態。
她垂目望著兩人相連的影子,等了等,再也沒有去年的心猿意馬心動難抑,這算是進步吧。
「今……李姑娘。」
「哥哥得喚我一聲妹妹,這身分總要落實的。」她隨口道,進了院子,又問:「要不要我替你護法?」
「護法?」難得地,他竟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