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天高水遠,滿庭芳華 5、求證

快到傍晚時分,子柚被沐澄叫醒。沐澄說晚上湖濱有個燒烤會,而且可以在湖邊住一晚上。她滿臉期待地請子柚陪她參加,因為如果子柚不去的話,父親不會讓她在外面過夜。

沐澄沒想到子柚答應得那麼痛快。她明明一臉倦色,精神不振,但她只是隨口問了問都有誰參加,然後便點了頭。

燒烤晚宴就在湖邊的露天地。夕陽落山,暮色中湖水映著天邊晚霞與遠山的倒影,白天的熱氣也漸漸消散了。

參加燒烤的有二十來人,都很年輕,除了周黎軒、他的兩位堂表兄弟和麗卡外,還有很多子柚不熟識的面孔,但沐澄能一一叫得上他們的名字,想來是這莊園的常客。食材是提前備好的,小姐少爺們圍作一個圈邊烤肉邊聊天,用人穿梭其間替他們服務,將這平民式的晚餐搞得依然隆重。

周黎軒毫無疑問地是這群人的核心,每個人對他都更多一分客氣和恭敬,即使他行動不太方便,大多數活動都不參與,並且失了憶。連他那兩位在子柚眼中很紈絝的堂弟表弟,在他面前也顯得恭敬而規矩。他們談天文地理歷史時政,很少提從前。

子柚留心看那些人的表情,每個人看向周黎軒的神色都很正常,好像他以前一直都是這樣。可是他的種種表現,此刻看在她的眼中,卻分明就是江離城,淡然的神情,喜怒不形於色;簡略的話語,能用一個字回答絕不用兩個,能用單音節回答絕不用多音節,只有他稍感興趣的話題才會多說幾句;他專註地盯著人看時其實在走神,他低頭漫不經心時倒有可能在仔細聽別人講話。若不是方才那樣總結,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她何時對江離城竟然這樣的了解。

一名叫麥琪的活潑女子正在聊上個月去中國旅行的見聞,說到盡興處眉飛色舞,有模有樣地學當地人說話的腔調。

周黎軒笑了一聲:「你去的不是四川嗎?怎麼說的當地話卻是一口的湖南腔?」

麥琪不樂意地說:「你怎麼知道我說得不對?你學幾句給我聽聽。」

周黎軒果真用四川話把她剛才說的那句重複了一遍。

子柚心頭,一緊,旁邊已經有人大笑:「你怎麼還是這麼無聊啊?」

麥琪問子柚:「子柚小姐從中國來,倒是評評看,他說的那幾句準不準?」

子柚回過神來:「我對各地方言實在沒辨別力,四川方言似乎是這樣的味道。周先生曾經去過那邊旅遊吧?」她的心跳得有些厲害。

「他沒去過!」還不等周黎軒答話,麗卡搶先插了一句,插得太急,倒把場面搞僵了。周黎軒和子柚一起看了她一眼,周黎軒眼神閃了一下:」昨晚看了CCTV的片子,有毛和鄧的講話。」

他這話聽得旁邊那群人云里霧裡,子柚卻是會意的,她朝他笑了笑,情緒更複雜。

「這算什麼啊,」另一人說:」他仗著語言天分比一般人強,最無聊的時候連盲文和啞語都學過。

周堂弟則突然想起一件事:」我計畫到中國投資建廠的那項提案遭到二叔的反對。你會站在我這邊吧。

「二叔拒絕得有道理,你那份計畫書有些問題。在中國建廠,尤其在小城市,你不可能套用這裡的模式。」

「我親自去洽談過,他們願意給我們提供最優越的條件,因為他們急需資金和技術,那是剛剛被允許對外開放的城市。我想現在正是好時機,錯過就可惜了。」

「越是不夠發達的地方,越有他們自己的規則以及守舊的勢力。你調查的時間和深度都不夠,我的建議是,在你把他們的規則搞明白之前不要隨便行動。」

「幹嗎啊,說得跟你在那邊開過公司似的。「這位少爺將目標轉向子柚,」陳小姐,國內經濟環境有那麼糟嗎?」

子柚勉強一笑:」周先生如果是看CCTV得出的結論,那應該是錯不了的。「她說這話時並沒看這位名字叫做雷特的周少爺,而是看著周黎軒。但他神色自若地看著她,待她說完後,對堂弟說:」換個話題吧,女士們對這種事情不感興趣。」

陳子柚這張新面孔,引發了不少人的好奇,問題十之七八都是沖著她去的,那些很西方傳媒風格或者狗仔隊風格的問題,險些讓她招架不住。他們又對她身世欷歔感慨了一番,一人說:」沐澄和子柚小姐,仔細一看長得很像。「又一人說:」我猜子柚小姐在十幾歲時,就是沐澄現在這副樣子。」

在之前針對她的提問討論過程中一言未發的周黎軒突然左右各看了兩人一眼,搖搖頭說:」不像。」

他說這話時,正往自己面前的烤肉上撒胡椒粉。坐在他身邊的麗卡伸手阻止他,低聲說:」你的嗓子。「周黎軒無所謂地收回手。

麥琪笑笑說:」麗卡這樣的助理,可遇不可求。」

周黎軒抬眼瞟了她一眼,又有一人說:」咳咳,你這嗓子就一直這樣下去了?明明撞的是腦袋,怎麼嗓子上卻挨了一刀?」

子柚剛準備將烤好的肉送入嘴邊,聽到這話後又看了周黎軒一眼。他本來正專註地盯著自己的烤肉,此時卻突然像有心電感應一般抬頭,眼神銳利地滑過她的臉。子柚手一抖,肉便掉到了地上。她正想低頭去撿,周黎軒已經很自然地將自己手中已經烤好的那一串遞給她。

麥琪嘖嘖一笑:」你被撞了腦袋,倒撞出了紳士風度。「周黎軒順手將另一串遞給麥琪。

她勉強一笑,低聲說:「謝謝你。」

子柚很體諒麗卡一腔真情被漠視的凄涼,所以也就對她的不友好不以為意,可是那位女士卻不願放過她。

她被別人拉著說話,一轉眼不見了沐澄,聽說沐澄自己跑回房間休息了,子柚急極趕回房間去看她,她路痴本色依然,明明將方位記得準確,敲門半天,正擔憂沐澄反鎖了門又昏睡不醒,門卻突然從裡面打開,半小時還衣飾整齊的某年輕男子腰上只圍了毛巾,而屋內床單之下有個曼妙身影,那男子沖她粲然一笑,子柚大窘,連聲道歉。

她面對一整排一模一樣的房門又犯了暈,恰好麗卡低頭一路疾步走過來,險些撞到她,麗卡一抬頭,在月色下眼睛水汪汪,倒像是剛剛哭過,見到她生出幾分尷尬。

子柚過來找沐澄時,曾見到她與周黎軒在外面交談,心中將剛才那情形猜了個大概,對她更生出幾分同情,先前房間都是麗卡分配的,於是子柚問她是否還記得沐澄住哪間房。

麗卡臉上浮現出一個不可思議的表情,她凝神想了一會兒,隨後指了指其中某個房門:「應該是那間。」

子柚道謝離開,那房間沒鎖,又漆黑一團,她喊了幾聲「沐澄」沒得到回應,摸到牆上開關,將燈打開,卻見屋內空無一人,她覺得不對勁,一回頭,那門已經從外面被反鎖。

子柚大感不妙,她到門邊探聽了一會兒,揣測了一下麗卡的動機,猜想麗卡也許正是希望她大呼小叫引人看笑話,那她可偏不讓麗卡如願,但她完全低估了麗卡的人品,一分鐘後,屋內啪的一聲響,再度陷入一團黑,有人將電閘關了。

子柚恨得咬牙,磕磕絆絆摸著黑跑到窗邊,拉開窗帘察看,那日她因在黑暗中待了太久而暈倒在周黎軒的懷中,早就是主宅那邊大家津津樂道的笑話,竟被麗卡也利用了一把。

房間的窗戶向外,只見月光如水,窗外沒有人,而且方才這周圍十分安靜,大多數人還集中在樓下玩,只怕她喊人也無人聽得到。

她深吸了幾口氣,觀察了一下從窗口怕出去的可能性,遠處有保安在巡邏,她敢保證自己如果爬下去,就算不摔傷,也會被那保安當做小偷先制服。她找出手機,在這個國家卻偏偏出了沐澄的電話,其他人的她都不知道。

好在月光明亮,映得窗前一片白,她那黑暗恐懼症暫且沒有發作的可能。子柚正感慨著麗卡的無聊陷害與自己的疏忽大意,那門外竟然有人開鎖,她全身汗毛都豎起來,只見一個高大身影立在門口,而她正沐在月光下無所遁形。

門口那人笑起來,輕輕吹了個口哨,關上門,快步到她跟前:「喲,瞧瞧這是誰?意外的禮物哪。」那人一身濃烈酒氣,眼神不明,竟是她極不待見的周家的另一位少爺,周黎軒的堂弟雷特,中文名叫做周正軒的。

「這是個誤會。」子柚急欲擺脫他,卻被他準確地擒住手,湊到他的唇:「別害羞啊,又聰明又矜持的小姐。」他嘴上的鬍渣扎到子柚的手背,子柚自以為已經痊癒的毛病又犯了,她對男人的靠近本能地升起不適的生理反應。她驚慌又厭惡甩開他的手,低聲喊:「放開我!」

她不甩倒好,在這樣的不明光線下,她的厭惡與反抗成了調情劑。那登徒子順勢摟了她的腰,捂住她的嘴,笑得很愉悅。子柚用了全身力氣朝他的腿上狠狠一踢,那位少爺吃痛地悶哼一聲,鬆了松她的力道,她立即跌跌撞撞跑向門口。

她在門口處被一件東西絆倒,又被趕過來的雷特少爺捉住了,他反剪著她的一隻手低聲笑著:「你這樣子就像從沒被男人碰過似的,你不知道這樣更容易挑起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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