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越是逃離,越是靠近你,我越是背過臉,卻越是看見你。我是一座孤島,處在相思水之中,四面八方,隔絕我通向你。
時隔七年,N城變化巨大,蘇煒曾經住的小區通了地鐵,周邊又擴建了許多居民區,海雅一路走過來,熟悉又陌生的風景,像是在做夢。
小區花園裡孩子們正在嬉笑打鬧,對面的一塊空地上,遛狗的人們聚集在一處——這些和曾經沒有太大變化,她甚至覺得七年時間真的是一場夢,她醒來,人還在N城,下課後趕來蘇煒的公寓,渡過他們愉悅的二人時光。
海雅像一抹遊魂飄進電梯,狹小的空間里異味撲鼻,不再像七年前那樣嶄新明亮,頂上的燈還壞了,忽明忽暗,她像個傻子一樣盯著看。
「叮」一聲脆響,電梯停了,海雅快步走出,熟練地朝左轉彎——這個拐角她曾走過許多遍,猶如本能。走廊里的燈亮著,而她心心挂念的那個房間,大門也開著,裡面燈火通明。
心裡的笑聲越來越大,看吧!果然如此!燈亮著,門開著,蘇煒一定在裡面,他臉上會掛著近乎嘲弄的笑容,居高臨下看著她又一次自投羅網。
海雅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朝那扇打開的門靠近,她像是踩在棉花里,又像是踩在滾燙的木炭上。
房間里有人影在晃動,還有人在說話,很快,幾個人一面說著一面從裡面出來了。她停下腳步,茫然地看著這些陌生人,這是一對陌生的年輕男女,像是夫妻,見海雅愣愣地站在走廊里,他們也不由呆了一瞬。
「你是……?」又有一個中年男人從屋裡跟了出來,見著海雅,他疑惑地招呼,「也是來看房的嗎?你是哪位?」
海雅怔怔地看著他們,嘴唇翕動,什麼也說不出來。
「等一下,你難道是……」中年男人細細看了她半晌,臉色驟然變了,「你是那位……祝小姐?」
認識她?他是誰?海雅定定看著眼前的中年男人,他穿著普通的羽絨服,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雖然兩鬢斑白,卻眉目俊朗,是個十分儒雅的男人。
凌亂的記憶紛至沓來,她想起這個人——是蘇煒的叔叔。
他望著她,表情很複雜,手一會兒放進口袋,一會兒又拿出來,最後只長長嘆了一口氣,低聲說:「你怎麼……怎麼會來?小煒已經……很多年了。」
已經什麼?什麼很多年了?海雅還是不說話,白痴一樣瞪著他。
蘇煒的叔叔又嘆息了一聲:「進來坐吧,正好,有些東西也可以給你。」
海雅默然跟著他進屋,反射性地四處打量,窗帘都已卸下,傢具也幾乎都搬空,角落裡堆放著捆紮在一處的書刊雜誌之類雜物——這不是蘇煒的家,她不認識這裡,好陌生。
蘇煒的叔叔扯過一張椅子,示意她坐,他自己也搬了一隻摺疊椅,苦笑道:「亂糟糟的,東西都搬空了,沒什麼喝的,祝小姐別介意。」
海雅忽然開口,聲音艱澀而低啞:「這屋子,怎麼……」
「本來一直留著,畢竟是小煒的房子。」蘇煒的叔叔扶了扶眼鏡,聲音苦澀,「不過他畢竟已經去了七年,房子空著也沒什麼用處,人死了,可活著的人還要生活……今年我兒子也要結婚了,手頭實在緊張,只能把這套房產出手。你來得巧,再遲些,可能再也遇不到你了。」
說著,他在角落的紙箱里胡亂翻動,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海雅安靜地坐在椅子上,黑暗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湧來,將她一寸寸淹沒。她幽幽地問:「蘇煒他……已經……真的?」
蘇煒的叔叔頓了頓:「是啊……車禍,他當場就去了。當時一直給你打電話,始終關機,也聯繫不到你,所以這事就……祝小姐你不要想太多,你條件這麼好,小煒本來就配不上你。你應該也知道了吧……他背了個詐騙案子,他性子就是這樣,從他爸爸去世後,變得特別偏執瘋狂。不是他的錯,請你不要鄙視他,之前我見他交了你這麼好的女朋友,特別開心,一時自私沒告訴你真相,也請你不要怪我……不管怎麼說,小煒命不好,不過他走了那麼多年,你還記著來看看他,我想他在地下知道也會高興吧。」
他終於從紙箱里翻出一個積滿灰塵的牛皮袋,打開,裡面有一個黑皮的筆記本,還有一隻寶藍色的戒指盒。
「這兩樣東西,」他轉身把它們送到她面前,「對不起,我翻過……當時在整理他的遺物……我想應該也讓你知道,這個戒指,是你的。」
海雅慢慢接過筆記本和戒指盒,慢慢打開那隻寶藍色的盒子,一枚鉑金戒指緊緊地放在裡面。她捻起那枚戒指,它重得出乎意料,突然就從手指間掉下去,叮叮叮,在地上滾了好遠。
她急忙去撿,卻聽蘇煒的叔叔猶在嘆息:「今天能見到你真是太好了,不然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處理這些東西……對了,雖然我不知道這樣說好不好,不過小煒如今葬在XX山的公墓,你如果有空願意去看看他,他應該也會很高興吧……祝小姐,祝小姐?」
他愕然看著海雅撿起戒指,像是後面有鬼追著似的,狂奔出去,連電梯也不等,順著樓梯連滾帶爬,沉重的腳步聲響徹樓層。
「XX山公墓」,她的腦海里只有這幾個字在不停迴響,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她人已經在計程車上了。
蘇煒就在那裡,她要找到他。
很快,公墓到了,海雅沿著台階一級級向上走,凄冷的月光照亮整座山,遍地墓碑,冷風幽幽,她卻全然感覺不到一絲恐懼。她在尋找,她在搜索,蘇煒就在這裡,她知道,她可以感覺到。
沒有燈,黑暗裡彷彿有無數看不見的眼睛在觀察她,無數聽不見的低語在呼喚她。只有一雙眼幽深而安靜,只有一個聲音低緩又神秘。
海雅停在一座漆黑大理石的墓碑前,黑白照片里,年少的蘇煒微笑地看著她,狂跳的心忽然就安靜了下來。
蘇煒,終於見到你了。
伸出手,指尖輕輕划過照片上少年的輪廓,冰冷刺骨的觸感令她顫抖了一下,像是忽然從夢中驚醒一般。
她是一個名叫祝海雅的女人,在迷惘的青春里,做了一場名為蘇煒的美夢。
她記得堆滿了雪的街道,萬物靜籟,路燈的桔色光影,蘇煒在燈下,一個人,一輛車,香煙的青霧像一個夢,包圍著他。她記得第一次選擇叛逆的自己,狂跳的心,上升的血壓,車窗外飛逝而過的燈,還有車裡那首歌:你可不可以愛愛我?她記得他床單上柔軟劑的味道,刺蝟般的煙缸,他捧著她的臉,叫她「小女王」,月色下他的求婚,等到20歲的誓言。她還記得自己幼稚的豪情,盲目地相信著一定能夠在一起,她做的那些徒勞的努力,他的欺騙,他舉起那枚帶血的鉑金戒指,告訴她:這個是真的。
她以為自己已經忘了,瑣碎而漫長的生活為她打磨出鐵的面具,不再需要那座名為蘇煒的孤島。她選擇最現實的方法生活,將來人到中年,大約也可以像沈阿姨那樣,用愛惜後輩的語氣提點那些處於迷惘中的青春少女,然後某日心頭偶爾划過的一絲憂傷,還能夠為生活增添一些調料。
現在,夢醒了。
海雅忽然失去全身的力氣,緩緩癱坐在大理石的墓碑前。
那個雨夜,知道他是詐騙犯的那個瞬間,她轉身離開的那個瞬間,她竟然有一絲慶幸,竟然覺得可以解脫了,她毫不猶豫地放棄他,把他一個人丟在那裡。
虛假的矯情在蘇煒黑白的遺像前,被撕得粉碎,從那些碎片的罅隙深淵中,她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醜陋與自私。
蘇煒,我一直想做個好孩子,不是因為我善良,而是因為我貪婪,我想要很多很多的愛,我害怕被拋棄,可是到最後,卻是我拋棄別人。蘇煒,你知道嗎?爸爸去世的時候,我也感到輕鬆,我是不是大逆不道?我一直努力,想要把家裡的債還掉,可是當我發現我做不到的時候,我又選擇了放棄,就像當時選擇放棄你一樣。蘇煒,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給自己留後路?在英國留學我故意拒絕譚書林,後來我照顧他也是故意的,我受夠了媽媽的眼淚,所以我又故意去勾引他,我現在變得這麼卑鄙無恥了。
蘇煒,恨我嗎?我已經不是你的海雅了,你看,我把自己糟蹋成了這幅模樣,我已經完全忘記愛一個人是什麼感覺,我已是行屍走肉。
不知過了多久,天慢慢亮了,海雅扶著蘇煒的墓碑緩緩起身,最後一次低頭凝視他的笑容。
終於明白,她失去他了,永遠地失去他。
回到S市已經是凌晨四點多了,海雅把手機開機,不出所料,上面有無數個未接來電,全是譚書林的。她突然失蹤,他大概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
她給他打了個電話,對面幾乎是瞬間就接通了,譚書林的大嗓門像炸開鍋一樣:「你跑哪裡去了?!怎麼一直關機?!」
海雅的聲音很低:「51%的股份,我轉讓給你,不夠還債的話,給我一個賬目,按房貸算利息,我每個月打錢還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