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譚書林確定脫離險情,已經是三天後的事了。涉嫌販毒的事情,不知譚叔是怎麼處理的,海雅也只是零零星星從沈阿姨和爸爸的對話中聽取一些消息,酒吧肯定是被封鎖了,涉嫌吸毒販毒的人全部都被帶走,老維和他妹妹,也就是譚書林的女友桃子,兩人至今未見蹤影,現已在全國通緝。

據說緝毒方面早在一個月前就已經在暗地裡關注N城大小地下酒吧,夜色酒吧正是其一,只不過老維做事狡猾,這個酒吧做的是熟客,通過口口相傳引來的都是比較「上道」的客人,陌生人一般不給放進來,所以一直沒抓到切實證據。

譚書林這次可謂誤打誤撞,他報警是為了阻止酒吧里的暴行,原本以為那姑娘是喝多了被人在洗手間欺負,後來才查實,這位姑娘是嗑藥磕高了,神志不清。他若是早早曉得其中內情,不知會不會捶胸頓足後悔。

無論如何,譚書林這次可算是真真正正出了「大事」,爸媽在N城買的房子現在給譚叔沈阿姨暫住,海雅的媽媽也在第二天趕來了N城,這幾天都在為譚書林的事情忙,一時沒人來過問海雅私自搬出去的事。

連楊小瑩都被這情況弄得很詫異,打工的時候偷偷問:「海雅,你家人不是來N城了嗎?他們……呃,沒怪你?」

海雅還是不知怎麼回答,每過一天,她都感覺自己的勇氣流失得更多一些,明知譚書林的事情過去後,她立即就會面對自己最不想面對的事情。她隱隱期盼這一天來得快一點,但又期盼它最好永遠不來。

她不想去醫院,沈阿姨他們都在那裡,還有個半死不活的譚書林,每次面對他們蒼白的臉色,她就感到愧疚與恐懼兩相交迫。在連著三天沒過問之後,媽媽就給她打電話了,她的嗓子因為哭得太多,變得很沙啞,語氣里有遮不住的疲憊:「雅雅,你三天沒來看書林了。不管你們過去有什麼誤會,但他差點死了,你不能這樣,做人不能這樣。他醒了能說話,還跟沈阿姨問起你,你這樣讓沈阿姨怎麼想?」

海雅只有找一個連自己都覺得蹩腳的借口:「我在打工,等空了就去看。」

媽媽明顯疲憊得不想與她深入討論這個問題:「為什麼打工?錢不夠?你知道你奶奶最討厭你做這些事。」

「……可是我想做。」她也沒有力氣解釋。

「那你今天能來嗎?書林今天精神不錯。」

「……嗯,我下午過去。」

……一次有心無力的試探,兩人都為了各自的理由不願在這個時候將所有事說開。沒有人比海雅更清楚,繼續下去會發生什麼,不能再繼續這樣。

海雅站在鏡子前,盯著自己看了很久很久,似乎直到這一刻,她才發覺自己不知不覺又綁起了馬尾,耳前沒有一絲亂髮,身上穿著短袖襯衫和半截裙——是爸媽最喜歡的打扮,像個老式的淑女。

她在自己眼裡找到了與從前一模一樣的驚恐無助。

海雅猛然閉上眼,抬手將扎頭髮的繩子一把扯下,長發凌亂地散開,換上弔帶短裙,再化個淡妝,鏡子里的年輕女孩呈現出與方才截然不同的風情,像是下定什麼決心似的,她抿緊嘴唇,將所有無助驚恐藏在最深處,給蘇煒打了一個電話。

給他的電話,永遠響不到兩聲就會被接通,他的聲音永遠溫柔而冷靜。

「海雅。」

她想了想,問:「上次約好今天下午4點,可以推遲一會兒嗎?我有點事,7點老地方見。」

他沒有猶豫,說了個好。海雅頓了頓,聽著他在話筒里輕微的呼吸聲,她心底那些狂躁漸漸變得平靜,低低叫了他一聲:「蘇煒……」

「我在。」

「……我想早點見到你。」

他無聲地笑,過很久,才低聲說:「我也是。」

海雅合上電話,提起自己的包包,換上高跟涼鞋推門出去,剛巧楊小瑩打飯回來,見著她艷光四射的樣子忍不住吹個口哨,打趣:「大美女要去約會了?」

海雅回眸一笑:「好看嗎?」

楊小瑩連連點頭:「好看好看!就是別走東邊體育場走,今天他們沒回家的男生有個籃球賽,你過去,大家都不想打球了。」

海雅把耳旁的長髮撥到身後,開玩笑:「就是要這種效果。」

她還不太習慣穿高跟鞋,出了校門,立即打車,一路去向醫院,譚叔和爸爸都不在,估計還在為涉嫌販毒的事情四處奔走,N城畢竟不是老家,他們也不是那種打個電話地球就抖三抖的厲害人物,譚書林一旦被弄個涉嫌販毒的罪,這輩子就完了,就連一向鎮定的譚叔這次都難免驚慌失措。

沈阿姨和媽媽正在床邊跟譚書林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話,脫離險情後,譚書林被移出了封閉治療室,住在頂層的單人豪華病房。雖說花錢也可以請到最好最有經驗的護工,但沈阿姨並不信任他們,堅持自己照顧兒子,媽媽怕她把身體弄壞,就過來幫忙,兩位平日里珠光寶氣的夫人眼下都是黃黃臉,神色憔悴。

海雅在窗外看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抬手敲門,媽媽立即過來開門,滿臉堆笑:「雅雅來了!書林,雅雅來看你了。」

海雅走進病房,一眼就望見了譚書林,他瘦了不少,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兩隻眼倒是比上次看著有神多了,他正盯著她看,說不出那是什麼神情,她從沒見過他這種眼神。

沈阿姨把蘸了水的棉簽遞給她,柔聲交代:「海雅,阿姨和你媽媽都有點累了,正好你來替一下,記住不能給他喝水,只能用棉簽蘸水替他擦擦嘴唇。這孩子任性得很,你別聽他的。」

海雅接過棉簽,扯了一把凳子坐在床邊,眼角望見媽媽和沈阿姨出了病房,還把門關上,她低頭看著譚書林,晃晃棉簽,用眼神問他需不需要蘸水。

譚書林慢慢移開目光,神色里還殘留一絲傲氣和任性,聲音沙啞:「……我要喝水,給我倒杯水。」

海雅把濕潤的棉簽按在他嘴唇上,聲音淡淡的:「醫生說了不能喝水,你要找麻煩,自己去和醫生說。」

譚書林又開始瞪她:「祝海雅,我都這樣了,你還要怎麼樣?」

她對上他含著怒意的眼睛,沒有避讓:「……你想我怎麼樣?」

他一時語塞,自己也不知道想要她怎麼樣,他只是受不了她那種彷彿高高在上的淡漠眼神,看他不再是仰視而惶恐的,而是帶著一種令人發瘋的憐憫,像看一個玩火自焚的小孩,好像結局她早就知道,她只不過選擇沒有說。

譚書林閉上眼,急促地喘息了幾下,才疲憊地開口:「……桃子呢?她為什麼不來看我?」

海雅沉默片刻,說:「她和老維一起被通緝了,涉嫌販毒。她事先好像是知情的。」

「放屁!」譚書林突然激動了,「放屁放屁!她知道什麼情?!」

海雅沒說話,聽著他劇烈喘息著,然後牽動傷處,發出低沉的痛呼,痛得他渾身發抖,臉上豆大的冷汗一顆顆鑽出來。她立即要按下床頭的鈴,譚書林突然阻止:「別按!等一下!」

他死死咬緊被子,牙關咬得咯咯響,過了好久才慢慢平靜,整個人虛脫了似的癱在床上,滿頭滿臉的汗,衣服都濕了。他閉上眼,聲音發抖:「祝海雅……你、你之前就知道……是不是?你跟那個流氓……上次找老維……那時候你就知道……會出事……」

海雅捏著消毒過的濕毛巾,輕輕按在他額頭上:「嗯,我隱約猜到。」

他眼皮也在發抖:「你、你什麼都知道……你卻什麼都不說……」

「嗯,我沒說。」她聲音很低,「對不起,是我的錯。我那時候認為,說了你也不會聽,那樣很麻煩。」

「你把我當什麼?」他眼眶開始發紅,「你到底把我當什麼?」

最讓他瘋狂的,不是她不說,而是她說「那樣很麻煩」,譚書林覺得自己在劇痛的深淵裡不停下墜。可她又說對不起,對不起三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還是對他說的,那麼自然平淡。他受不了她那種早先比他看透一切的眼神,受不了被當做猴子耍的人,是一向自恃最高的自己。

「是有我一部分的錯,可是你最好不要每次出事,都把錯誤怪在別人頭上。」海雅把毛巾蓋在他眼睛上,「我早說過,這世上不是人人都要寵著你,把你當太陽。」

譚書林聲音嘶啞,來來回回只有一句:「你早知道……你早就知道……」

「嗯,我早知道這世上的事情不會那麼順遂人意。」

「閉嘴!」譚書林沙啞地怒吼,「你滾!滾遠點!誰叫你來的?!誰叫你來的?!快滾!」

海雅起身開門:「我走了,你好好養傷。」

她走出門,譚書林發出受傷野狗般的哀鳴,哭得快要斷氣,沈阿姨和媽媽聽到動靜急忙衝進來,手忙腳亂地安撫,他卻什麼也不說,只是痛哭。媽媽急得使勁捶了海雅一下,哭著罵:「你做什麼?!你是要害死他?!」

沈阿姨一面安撫譚書林,一面打圓場:「不要怪她!肯定是書林又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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