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書林的腦子一時抽不過彎兒,皺著眉頭問她:「你說什麼?」
海雅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說:「我說,我不想聯姻了,我有自己想過的日子,你自由了。」
譚書林還是繞不過來,這感覺……不能說是晴天霹靂,也不能說是欣喜若狂,他直接就愣住了,只覺得不可思議,就好像有一隻小螞蟻突然跑到大象面前,趾高氣揚宣稱「我有了你的孩子」那種荒謬,他甚至想笑。
「說什麼胡話呢?」
他真的笑了,在他眼裡,祝海雅發脾氣、裝冷漠、哭鬧撒潑,這些都沒什麼,大抵是女人想要吸引男人目光的一些招數,鬧得太過他就冷一冷,遲早叫她知道厲害,自己過來認錯,他們總歸是要在一處的,他都已經無奈默認了,她還能怎麼作?
現在她跟他說:我要過自己的日子,聯姻算個屁——簡直就像勞改犯突然說他明天要去參選人大代表一樣。
海雅沒笑:「不是胡話,我認真的。」
譚書林突然有點惱火:「好啊,你和我說這些有什麼用?是向我抱怨?這些話你應當跟你家人說!跟我媽說!」
「我會的。」她冷靜得有點可怕,「這個暑假我會努力打工掙錢,然後從這裡搬出去。」
譚書林表情漸漸又變得陰沉,直勾勾地盯著她看,說不出那是什麼意味的眼神,似乎還帶著點兒敵意,一直站在旁邊的楊小瑩都覺得有些悚然,慢慢朝海雅那邊靠了一步,她開始佩服海雅的鎮定,被一個大男人這樣瞪著,居然氣定神閑。
「祝海雅,」他忽然開口,聲音也很陰沉,「我的忍耐有限度,你不要再給我開這種無聊玩笑。」
海雅反而笑了:「你的理解能力是不是有問題?」
譚書林揚起手,自己也不知為何突然怒到極點,想要狠狠抽她一耳光。楊小瑩驚叫一聲,抱住海雅的肩膀想把她推開,海雅用力把她擋在身後,仰高了臉,毫不畏懼看著他:「過來打!」
他的手抽下去,中途突然換了方向,最後只是指尖輕輕擦過她的臉,海雅嘴角邊很快浮起一條紅痕,是被他指甲刮的。
一切突然陷入一種詭異的死寂中,譚書林那一巴掌抽下去,整個人也彷彿戳個了洞的皮球,突然泄氣。他兩隻眼通紅,最後瞪了她一眼,抬腳把垃圾桶直接踢飛,裡面的垃圾嘩啦啦撒了一地,這次動靜很大,終於被門房看到了,嚷嚷著跑過來拽他袖子:「你這人年紀輕輕,怎麼這麼沒公德心?!」
譚書林用力推開他,反手指著海雅的臉,冷冰冰地開口:「祝海雅,你就是死在外面,也別指望我會再看你一下!」
海雅用手指按著嘴邊的刮傷,冷笑:「多謝你替我說這句話。」
他氣得臉有點扭曲,拳頭捏得死緊:「你行!你以為我樂意娶你?我巴不得!」
「哦,那樣最好。」
她的冷漠和四兩撥千斤讓他感到幾乎要失去理智的憤怒,他有生以來從未這樣生氣過,全身的血液都在倒行,朝腦子裡狂奔,或許那不光是憤怒,還包括了一種被自己一向輕視的小人反輕視回來的屈辱。
這種令人要發瘋的感覺,讓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明明已經想要憤然離去,可腳又釘在地上,只有把她揉成碎片方能解此恨。
楊小瑩抽出面紙替海雅按著,低聲勸:「我們快上去吧!」
她點點頭,兩人快步上樓,直到了二樓,還聽見下面有喧囂聲,門房因為譚書林踢翻了垃圾桶拽著不肯放人,被他發怒一腳踹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海雅從樓道的窗戶往外看,譚書林站了一會兒,終於快步轉身走了,脊背僵硬倔強地挺著,死不認輸。
這一趟鬧下來,兩人的酒都醒了,回家後默默無聲地在沙發上坐了半天,海雅才低聲說:「嚇到你了吧?」
楊小瑩搖頭,緊跟著又皺眉:「你這個鄰居怎麼回事啊!那麼凶!」
海雅笑了笑:「他一向順風順水,被寵壞了。」
楊小瑩猶豫了一下,試探著問:「他說聯姻什麼的……」
海雅沉默片刻,終於開口:「我家的生意多半要仰仗他家。」
她一點一點把自己的事情說出來,包括自己因為長得漂亮被父母選中,和譚家的聯姻,以及自己的選擇。
「不好意思啊小瑩,這房子只能住到新學期前了,我想試著自己賺錢生活。」
海雅有點愧疚,在這地方住了一年,挺有感情了,結果又說要搬,楊小瑩大概只能搬回宿舍去住,其他靠近N大的房租都貴的離譜。
楊小瑩倒不是很在乎:「這沒什麼,你要早告訴我,我早就勸你搬了,我也打算住回宿舍,那裡怎麼說也便宜,而且我現在也不會打那種三更半夜的工,宿舍挺好。」
海雅輕笑:「真不想住小陳家?不要錢,而且他也因為這個不停跟你吵吧?」
楊小瑩慢慢沉下臉,搖頭:「你不知道……我媽之前就是不顧一切跟我爸在一起的,還沒結婚就生了我,她那會兒相信純真的愛情呢!把什麼都拋下了,結果跟錯了人,我爸就是個賭鬼加酒鬼,最後她受不了一個人跑了,現在也不知道在哪裡。我從小跟著奶奶過,她不止一次教訓我,女孩子要自重自強,靠天靠地靠男人,都不如靠自己。小陳很討厭我打工,我住他那兒,肯定會被他磨得鬥志消失,可我不想那樣。你說我要是不打工,乖乖被小陳養著,以後會變什麼樣?男人跟你談感情的時候,希望你把什麼東西都給他,恨不得你全身都賴著他不放。回頭他要是沒感情了,又會反過來怪你拖累他,你那時候就沒有後路可退了。」
海雅想起她以前說過,為了不讓以後的自己笑話現在的自己是個蠢貨,所以做什麼都很為難。她還記得那天晚上楊小瑩臉上如夢似幻的幸福笑容,現在明明她和小陳還在熱戀期,沒有半點分手的跡象,可她再也沒見過她那樣的神情。
「我是個荒唐不起的人。」楊小瑩拍了拍她肩膀,「讓那種什麼青春就要瘋狂一次的論調見鬼去吧!」
海雅沉默一會兒,笑著建議:「想不想再喝點酒?」
楊小瑩眉飛色舞:「好啊!我就說還沒喝夠!」
反正譚書林走了,沒什麼後顧之憂,兩人又跑回大排檔,點了冰啤和烤翅狂吃狂喝,楊小瑩終於不勝酒力,回家後澡也來不及洗,倒床就沉沉睡去。
海雅不知為何,只是薄有醉意,把家裡寄來的信一封封攤在床上,盯著發獃。
她想起很多事,大多是雜七雜八的瑣碎小事,比如小時候發燒,在床上躺著的時候,口渴得厲害,可是手上沒力氣,一杯水大半潑在床上,被媽媽發現後,她沒有責怪自己,反而摸著她的腦袋柔聲說:雅雅要喝水,記得叫媽媽。
直到現在她也忘不了那種溫柔的聲音,在黑暗裡像春風一樣將人包裹。
可是她也忘不掉大學臨行前夜,爸媽殷切夾雜喜悅的目光,奶奶一遍一遍提醒她「要知恩圖報」,他們只是那樣笑著,把一切包袱都送出去的那種輕鬆的笑。
這些或溫暖或冰冷的細節,情商高一點的人大約都不會糾結,也不用那麼痛苦,譚書林再怎麼可惡,也不過是個不到20歲的男孩子,她完全可以不那麼卑微,把所有真心藏起來,戴上面具施展手段,讓他神魂顛倒,那樣就什麼問題也沒有了,只除了她那顆不甘的心。
她喜歡人的時候,大多表現得很笨拙,因為在乎,所以沒法瀟洒。沒有人像她這樣對別人給予的感情要求那麼高那麼純粹,越是得不到,越在乎;越是得不到,越想要。
海雅拉開窗戶,燥熱的夏風從窗口灌進來,窗台上放著一隻廢棄花盆,她把那幾封信丟進去,在抽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盒蘇煙。那是冬天蘇煒借給她的外套里裝著的,衣服後來還了,這盒煙她卻出於一種很難說明白的理由留了下來。
煙盒裡有一支金色打火機,她放在指間輕輕摩挲,它已經有些舊了,機身上一些地方被摸得光滑油亮,手指按在上面,像是就此可以感覺到蘇煒過去的指紋,那些他們還沒相遇前的時空里的故事。
「嚓」,火機被點亮,放了半年,每個禮拜她都會拿去煙酒店,請某位好心的男老闆幫忙灌油。這次遲了一段時間,火機明顯油量不足,火苗很小,一顫一顫,彷彿隨時會熄滅。
點燃花盆裡的信封,沒一會兒,火光灼灼,她眼睜睜看著那些信被一點點燒成黑灰,碎在花盆裡。
放在桌上充電的手機叮叮一響,顯示充電完畢,她中午回家的時候還是把原來的手機從沙發底下撈出來了,有些事,不是讓手機丟在沙發下面落灰,就可以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的。
開機,收件箱一如她所預料的,早已被塞滿,全部都是譚書林和爸媽發來的簡訊。海雅沒看,全部刪除了。調出通訊錄,看著屏幕上媽媽兩個字,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又開始發抖,對那些光暗難言的未來,她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
最後還是按下去了,沒響兩聲,電話就被人飛快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