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肘和膝蓋都破皮了,特別是左腿膝蓋,小半個巴掌大的脫皮,周圍還有大片擦傷。從海雅記事開始,她就沒受過什麼皮肉疼,爸媽總是教導她「要有女孩子的樣」,她從不和其他小朋友一起追逐嬉鬧,漸漸發展到除了體育課,她永遠姿態端莊。
她想起很久以前,大概是小學的時候,因為同桌同學過生日,邀請了全班同學去,她也好想去,可是爸媽怕她被「壞孩子」帶壞,堅決不允許。她因為羨慕那些可以任性的孩子,所以不顧爸媽的反對,偷偷摸摸參加了同桌的生日。
後來晚上回家,沒有人給她進門,不管在她門口怎麼拍怎麼哭,也沒有人理她。
她一個人惶恐地坐在家門前,好像被全世界拋棄了,不知道要去哪裡。到了晚上10點多,奶奶才來開門,慈祥地提點她:「知道錯了?雅雅不能任性,不然下次真不要你了。」
她曾想爸爸是不是會急得到處打電話找自己,媽媽是不是會流著眼淚替她開門,抱在懷裡罵一頓,再疼一下——可除了心不在焉的責備,她什麼也沒得到。
她也曾想蘇煒會斥責她,甚至怒罵她,然後再緊緊抱著她,說不會離開她,可他什麼也沒說,只是轉身走了。
她總是對別人給自己的愛心存期待,可現實里從沒有一件事會如此順遂人意,從來沒有。
放在沙發上的手機突然叮叮噹噹響了起來,海雅像是從夢中被驚醒,急忙抓在手裡,翻開一看,卻發現來電人是媽媽。
海雅盯著媽媽兩個字看了很久,突然按鍵接通,低聲說:「媽媽。」
媽媽卻在發脾氣,聲音急切:「雅雅!書林說你最近不見人影,還時常跟不三不四的男人混在一處,是不是真的?!」
她慢慢撫摸著沙發的把手,出乎意料的冷靜:「你們相信他?」
大約是她太過鎮定,媽媽反倒鬆了一口氣:「沒有就好,書林那孩子時常大驚小怪的……你們是不是又鬧彆扭了?他在電話里氣咻咻的。」
海雅笑了笑:「嗯,吵架了。」
媽媽頓了一下,有點疑惑:「雅雅?你怎麼了?」
「沒有,我很好。」
媽媽還在猶豫:「你……你別真和書林鬧脾氣,多讓著他一點,你向來比他懂事的。」
海雅聲音很淡:「你們把我當什麼?所有事都讓我忍。」
「雅雅!」媽媽急了,「你是不是真和什麼亂七八糟的人來往了?怎麼這樣說話?你忘了臨走的時候奶奶怎麼交代的?你……」
「媽,」她溫柔地打斷,「別再逼我,我累了。」
「雅雅……」
沒有等她再說完,海雅掐了電話,選擇關機。她的身體因為這種興奮,甚至無法再握住手機,聽憑它摔在地上滾到沙發下面。
這一切原來一點都不難,她笑起來,原來是這樣的感覺,原來真的一點都不難,你背過身去,它就什麼都不存在了。這裡沒有乖孩子,也沒有隱忍懦弱的祝海雅,她好自由,自由得快瘋了。
那煙一般不可捉摸的男人,那毒藥般甜美夢幻的世界,她再也不需要了,一切沒有開始,也不必結束,她早就應該這樣。
楊小瑩回來得很早,她一向是個聰明姑娘,細心地裝作沒看見海雅手肘和膝蓋上的紗布,只說:「經理說給你打了好幾次電話,但你一直關機,下周二咖啡館要搞什麼活動,他問咱們能不能加班。」
海雅點點頭:「能啊,我去。」
楊小瑩一愣:「周二啊,你不做家教?」
海雅淡淡一笑:「沒家教了,我被解僱了。」
楊小瑩愕然,張嘴想問,可是海雅臉上的表情她沒見過,那種溫柔又疏離的笑容,像是把人推開很遠,又像是哀求每個人不要來過問。她只好點點頭,進屋去了。
沒兩天譚書林就找來,電話打不通,聯絡她家人也說沒消息,他從來沒受過這種待遇,本來氣得想撒手不管,可他又不甘願,那口惡氣要是不出來,他寢食難安。
他在海雅住的小區門口等了兩個小時,從來沒人讓他等過這麼長時間,他越等越煩躁,把手指頭捏得嘎嘣嘎嘣響,乾脆見到她第一眼先狠狠揍一頓好了,殺殺她近來的傲氣。
可是等了整整兩個半小時後,再見到她,那拳頭怎麼也打不出去。
他覺著自己真沒見過這樣的祝海雅,走路輕的像一股煙,好像一下子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她一路走,一路和她朋友說笑,臉上帶著一種冷酷又溫柔的笑容,完全是個陌生人。
譚書林愣了一會兒,突然張口叫她:「祝海雅!」
她沒有吃驚,也沒像以前見著他就露出小動物一般防備警惕的神情,她就那麼站在原地,好像看他,又好像沒看,彷彿在說:有事過來說,不過來我就走了。
他肚子里那團燒了N天N夜的火,撲一下滅了,試著朝她走過去幾步,可又覺著反而更遠,陡然出現的落差令他不知所措。他下意識地摸手機,好像那裡面存著的海雅父母的電話會是這種情況的唯一救星,可他自己都覺得沒意思,為了和一個女孩子鬥氣,一而再再而三用別人的父母來要挾,他再任性也覺得這事很噁心。
她眼神里那種冷淡的溫柔,像是要把他推開,又像是拽著他不放手。
譚書林干站了半天,一個字都沒蹦出來,索性轉身走了。
楊小瑩很奇怪:「是你鄰居吧?怎麼叫了一聲又走掉?」
海雅微笑:「誰知道呢?他一向瘋瘋癲癲。」
**
周二咖啡館店慶,經理絞盡腦汁搞了許多活動,客人比平時要多兩三倍,偏偏許多客人都喜歡讓海雅來招待自己,她忙得簡直腳不沾地,連口水都喝不上,好容易找了個空擋休息一下,身後又有人叫她:「妹子!那邊的妹子?」
這種輕浮的客人也不少,海雅早已見怪不怪,淡定地轉身,就見靠窗的一個沙發四人座上坐了三個男人,其中一個正沖她招手,看著非常眼熟。
海雅走過去,一時想不起他的名字,猶豫著不知怎麼稱呼,那人卻笑起來:「真是你啊!剛還不敢確定呢!妹子在這裡打工?」
她點點頭,腦中靈光一動,終於想起他的稱呼,客氣地招呼:「明哥。」
這人是上次蘇煒帶她去的那家酒吧的一個服務生,叫小明,他還陪著自己說了很長時間的話。
「我說怎麼今天叫小蘇出來,他推說有事,原來是要接你下班。」小明特自來熟,還問,「你幾點下班?」
「今天店慶,可能要到10點後。」
海雅還沒說完,前面又有客人叫她,她歉意地一笑,轉身走了。
有人問小明:「她是蘇煒的女朋友?騙人吧?這種大美女!」
小明伸出手,痞子樣露出來了:「賭一把?」
海雅一直忙到咖啡館快關門才有空喝口水,再也沒注意小明他們走沒走,今天營業額比平時多了幾倍,經理笑得樂開花,體貼地囑咐店裡每個年輕女孩:「今天比較晚啊,你們走夜路小心一點,注意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遇到危險記得打110。」
「切,烏鴉嘴!」楊小瑩笑著翻他個白眼,挽著海雅的胳膊,「今天好累,我們打車吧?」
海雅忙了一晚上,連洗手間都沒去一趟,因見同事都往外走,她趕緊去了一趟洗手間,出來的時候店裡都空了,就剩經理和楊小瑩在門口等著。
「不好意思啊,我遲了。」她急忙跑過去。
經理鎖好門,春風滿面地走了,楊小瑩搖頭:「看他樂的,他賺的錢都是靠壓榨我們,今天忙那麼晚,還不給加班費。」
楊小瑩對錢這個東西特別敏感,一旦遇到加班又不給加班費的,她就特不滿,能絮叨一晚上。海雅正想換個話題,忽聽公路上傳來一陣摩托車的轟鳴聲,這熟悉的聲音令她渾身寒毛都豎了起來,幾乎是立即僵在原地。
重型摩托車像一匹龐大的野獸,眨眼就跑到眼前,安安靜靜地停下,車上的人短袖外套敞開,露出裡面熟悉的黑色T恤,不用卸下頭盔,她都知道這人是誰。
海雅想邁開腳步,像平常一樣自然地走開,可是她的腳好像被釘在地上,動也動不了。車上的人似乎也猶豫了一下,慢慢卸下頭盔,露出熟悉的鼻樑與長睫毛。
「……有看到小明嗎?」蘇煒將頭盔掛在把手上,低聲問。
海雅心底陡然升起一股無理的怨恨,那一瞬間,她甚至以為自己已經開始恨這個人了。他擅自闖入,又擅自離開,再次見面還可以風輕雲淡地像什麼也沒發生。說什麼已經不再需要他,她只是看了一眼,就再也動不了,像個悲哀的傻瓜。
她強迫自己一般,猛然把頭垂下去,搖了搖:「剛才在店裡,現在不知道。」
楊小瑩輕輕拉她袖子,低聲說:「海雅,我先走了,你們好好聊。」
她一向是個乖覺的人,絕對不會做電燈泡,海雅漠然目送她上了一輛計程車,現在只剩下她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