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海雅突如其來感到一陣恐慌,好像一個溺水的人死死抱住救生木,還未慶幸多久,這塊木頭卻突然變成活的,掙扎著想要離開自己。

原來已經有半年了,從那個烏煙瘴氣的網吧開始,時間過得那麼快,一切都好像才發生。

她在黑暗裡與他對視,想從他眼裡找出一些熟悉的可以讓人安心的東西,可是太暗了,什麼也看不清——或許他也只是說一句沒頭沒腦的玩笑話,嚇嚇她。

海雅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臉,才伸到一半就被捉住,輕輕推開。

「蘇煒。」她不解地望著他。

他沉默了很久,低聲說:「你是清醒的嗎?自己到底是和什麼樣的人交往——是真的不知道,還是不願去想?」

她勉強笑:「我不怕……」

「不,」他打斷她的話,「我是說,你直到現在都不清醒。」

海雅覺得渾身陣陣發冷,慢慢坐直身體,本能地抱著膝蓋蜷縮起來,出了一會兒神,才喃喃:「……是我做錯什麼了?」

蘇煒輕輕笑了,下床走到窗邊,點了一根煙。

「你喝醉了之後,不停地給你父母還有那小子道歉……他叫譚書林?」他聲音很低,「在夢裡才會說真話?既然做了會後悔,起先就別做。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海雅只覺腔子里的心在往下落,她抱緊膝蓋,艱難地開口:「蘇煒,我、我其實……」

她從來沒有和他說過自己的事,說出來會如何?她根本不是什麼天真爛漫的富家小姐,不知道是個什麼東西,每次她想要忘記,總有人會提醒她認清自己的身份,還有那個無法逃避的未來,她活得自卑又無力。

他現在又在做什麼?逼她坦白?逼著她看清自己是個什麼東西?肚子里謀算著什麼卑鄙的心思?這個夜,這個人,突然變得很陌生,甚至讓她本能地排斥。

「現在清醒了嗎?」他吐出一口煙,「明白我是什麼人了?海雅,我不是王子,這裡也沒有童話故事。我是個混混,你把我當什麼?想要我給你什麼?陪你上床夠不夠?」

海雅飛快從床上爬起來,穿了鞋拔腿就走。她覺得自己再待下去,似乎會被逼迫面對什麼更可怕的事情,她一直迴避的、不肯面對的那些東西。

她認識的蘇煒不是這樣的,他應當神秘又溫柔,體貼又強大,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降臨的蓋世英雄,給予一切她想要的。沒有人願意去想真相,沒有人願意麵對自己的卑鄙,沒有人願意說:我錯了。

推開大門,等不及電梯,她直接順著樓道快步而下。他沒有追,沒有問,好像連頭也沒回。

她說不清自己到底害怕什麼,怕他?還是怕自己?

她內心深處始終恐慌著,惶惶不安,明知未來是既定的,卻又心存僥倖,如果不能逃避,那便末日狂歡。在酒吧里趁著酒醉跟譚書林大鬧一場,獲得的快感只有瞬間,其後她又陷入深深的恐懼里——他會不會去爸媽那裡告狀?如果他們知道了,肯定會對她感到失望吧?會不會討厭她?是不是要後悔收養她?

這樣真的好累,她覺得自己瀕臨崩潰。

這世上每一份給她的愛,都需要她小心翼翼地捧著,不能恣意,不能大意,否則她就什麼都沒有了。

海雅驟然停下腳步,氣喘吁吁又茫然地打量四周,這裡是蘇煒家小區外的一個市民廣場,許多民工與無家可歸的人只在地上鋪張報紙,就這麼睡著,四下里漆黑安靜,一輛車也沒有。

手機顯示時間是凌晨四點,她一個人怔怔地站在廣場邊緣,無處可去。

一切彷彿又回到了最糟糕的那個時期,她做什麼都不成功,像個風箱里的老鼠,只有縮在那裡瑟瑟發抖。

海雅像一抹遊魂,不知不覺重新回到蘇煒的家門口,房門還開著,她站在那裡好像白痴,不敢進去,也不敢離開,盯著門上的把手怔怔出神,這世上唯一的避風港也要將她拋棄。

屋裡忽然傳出一陣腳步聲,緊跟著門猛然被人推開,蘇煒手裡掐著香煙,靜靜看著她。

「蘇煒……」

她勉強開口,下面的話還沒說出來,他便輕輕讓開,低聲說:「進來。」

海雅腳下像踩著棉花,慢慢走進去,他在後面說:「明早走的時候關門就行。」

門被合上,她像觸電似的跳起來,回頭一看,他已經走了。她陡然感到一陣絕望,笨拙地拉開門鎖,眼睜睜看著他從樓梯上慢慢下去,他們誰也沒說話。

他會怎麼看她?一個懦弱卑鄙的女人,一廂情願把他這裡當做美好的童話世界,有關自己的一切什麼也不說,蒙住眼睛和耳朵,害怕每個人的傷害——沒有人會喜歡這樣的人,她要失去他了。

海雅獃獃在門口站了好久,終於關上門,一步步往屋裡走。

這個家變得很陌生,空曠死寂。她走到最右邊那個房間,試圖開門,門卻已經被鎖上了——他拒絕她再觸碰這些過往。

她無聲無息地轉身又走,胖子正在客廳沙發上玩蘇煒給它買的小毛球,一點沒發覺有什麼異常情況。海雅在一片黑暗裡摸索著坐上沙發,胖子立即拋棄它的小球球,喵喵叫著來爬她的腿,在她懷裡蜷成一團。

她就這麼抱著胖子在沙發上坐了好幾個小時,直到天色完全大亮。胖子已經在她腿上睡著了,幸福地打著呼嚕,海雅輕輕把它放回沙發上,它連眼睛也不願睜,換個姿勢繼續睡。

窗檯的煙缸還殘留幾根煙頭,再也不是以前的刺蝟樣,自從她常來這裡後,他家裡就再沒髒亂過,有一點垃圾都被她細心收拾了。

海雅慢慢把煙缸刷乾淨,被子疊好,穿好自己的鞋子,安靜地離開了這裡。

路上楊小瑩給她來了個電話,語氣難免有點曖昧:「海雅,今天的課要點名,你能趕來嗎?」

海雅想了想:「不去了,麻煩你幫我請個假。」

大約是她聲音有些不太對勁,楊小瑩頓了頓,問:「你怎麼了?」

「我很好,有點困,想睡覺。」她回答得非常冷靜。

楊小瑩有點猶豫:「真沒事吧?你好像有點沒精神?」

「沒事,車來了,我掛了。」

海雅合上電話,打開的士車門,利落上車。

的士司機是個中年大叔,特別健談,不停跟她搭話,她什麼反應也沒有,只是靜靜看著窗外飛馳的景色。不知道開了多久,手機鈴聲突然叮叮噹噹響起來,海雅沒有看是誰,飛快接通,譚書林陰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祝海雅,你最好給我解釋一下昨天的事!」

她沉默地聽著,沒有說話。

譚書林說了幾句,對面一點聲音也沒有,不由有些疑惑,問:「祝海雅?你還在嗎?」

她嗯了一聲,低聲說:「你說完了嗎?」

出乎意料,他再沒憤怒地大吼大叫,沉默片刻,突然開口:「話還是當面說,你在哪兒?學校還是家裡?」

「正在回家。」

他瞬間又爆了:「回家?你昨晚在哪裡?住那個流氓家?!你們怎麼會認識的?」

她還是不說話。

譚書林莫名其妙怒了一陣,只丟下一句話:「在你家門口等著!」

結果他反而比她還先到,海雅從的士上下來,就見到譚書林抱著胳膊滿臉烏雲地站在小區門口,奇怪的是,他沒開那輛沃爾沃,反而快步走過來,把她往車裡一推,緊跟著自己也上車,吩咐司機:「去XX路。」

海雅問:「你的車呢?」

譚書林陰沉的表情瞬間又掠過一絲不自然,反問:「你問那麼多幹嘛?」

她木然轉頭望著窗外風景,一個字也沒說,結果倒是他自己憋不住,咳了幾聲,說:「我本來就不喜歡沃爾沃,可我家人偏不讓我自己選車。正好弄酒吧要錢,我的存款有點不夠,就把車賣了,等回本後再買輛。」

海雅淡淡哦了一聲,似乎興趣不大。譚書林真不習慣,祝海雅以前不是這樣的啊!好像就從來N城上大學後,她就變了,以前那個可憐又可恨的小東西跑哪兒去了?

他回頭皺眉仔細打量她,印象里她也從來不把頭髮放下來,總是扎著土氣的馬尾巴,裙子不短過膝蓋,眼前的人長發垂腰,發尾有天然的捲曲,T恤牛仔褲,神情清冷,眼裡布滿血絲,完全是一付拒人千里之外的樣子。

莫非是因為他找了個合心的女朋友,所以自暴自棄?譚書林20年來人生詞典里只寫滿一個詞:「自大」,於是他瞬間釋然了,還有點得意,抱著胳膊問她:「你怎麼認識那流氓的?」

海雅沉默了很久,才慢慢說:「他……是我男朋友。」

他切一聲:「騙誰呢!」

他要相信才見鬼,她肯定是故意這麼說,想引起他的注意。

海雅還是沒反應,彷彿根本沒聽見他的話,心不在焉。

的士很快就到了目的地,附近是步行一條街,眾多商鋪鱗次櫛比,譚書林領著她進了一家義大利餐館,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