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之終 蒼雲展 第十六章

正月二十七,曼陀羅全城淪陷,線人之一不知所蹤。暴動由曼陀羅一路南下,至紋瀑,蒼雀,冢首山,迄今已有數十座北方城鎮宣布脫離太元山控制。加之落伽城依然躁動不安,情勢不容樂觀。

又一份緊急公文。白虎神色陰沉,將公文放去一邊。案上已有同樣的公文不下十份,看起來想輕鬆解決是不可能的了,凡人暴動起來可以沒有任何理由,你退,他進,你讓,他更進。強行去鎮壓只會讓情形更加惡化。這已經不是服不服的問題,也與追隨某個人不同,他們是想自己做王!

「荒唐……!」白虎袖子一掃,案上許多零碎之物立即乒乓掉了一地,一旁的神官們見他心情不好,更是一個個噤若寒蟬,連呼吸聲也不敢大了。

神乃天之道,統轄凡人,約束他們,引導他們,自古以來不就如此?倘若把神界交給那些永遠不知足的凡人,還不知會變成怎生模樣!

「有急報!」殿外又傳來侍衛惶恐的聲音,白虎深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送上來!快!」這已經是第幾封了?近幾日連續送來壞消息,他的忍耐也快到極限了。不隨便對凡人出手,不能任意鎮壓,他不想重蹈麝香山的覆轍!但,除了這些手段,還能怎麼辦?!勸服的神官被趕,勘查情況的線人被殺,暗中駐守的軍隊在暴動中不知所蹤失去聯繫,城主們也紛紛消失。這一切簡直就好像是故意的,一直忍著,然後突然一齊爆發出來,令他措手不及。

侍衛快步送上公文,白虎飛快展開,「正月二十八二十九,紋瀑發生衝突,暴民引誘良民叛亂未果,爭辯升級為肉搏。粗略統計,良民死傷約萬人,已有小半被迫答應加入叛軍。情勢不容樂觀。」

白虎揉碎了紙,「刁民……刁民!」他冷冷說著,猛然起身,厲聲道:「招尚嬰,賦綺,玉成煙三人!其他人無事退朝!」

被點名的三個神禁軍統領垂手站在殿中,等候吩咐。白虎頓了一會,才道:「擬旨,你三人領兵分三路出發,尚嬰領三千討伐曼陀羅叛黨,無需活口!賦綺領兵一千,兵分兩路,分別鎮守落伽與西方王城!不許一人出城,也不許一人進城!玉成煙,你領兵四千,守去寶欽城外,一旦發覺任何異動,連城主也不要放過,格殺勿論!」

鎮壓無用,勸服無用,退讓無用。那隻好殺戮了!神界豈能任由那些賤民蹂躪踐踏?!

三人領旨退了下去,當日太元山出現奇景,天空里密密麻麻飛滿了驥獸,神界終於出兵,聲勢浩大,連半邊日光都遮掩了去。

驥獸撲騰翅膀飛翔的時候,澄砂在後面的小院子里玩石頭,把那些扁平的石頭一個個拋去結冰的池水裡,擊破冰塊。

「星星的軌道,是命運的軌道。漆黑的夜,是你眼中的陰霾……無用啊,無用,銀色的獸。垂死是命運,鮮血是裝點,高舉起你的白骨,歌頌你的太元天下。無用啊,無用……」她喃喃唱著古怪的歌曲,輕輕把石頭丟出去,撲通一聲砸碎冰塊沉了下去,她歡喜地笑了起來。

侍立在一旁的女宿見她一個下午都趴在池子邊玩水,不做任何別的事情,終於忍不住說道:「暗星大人……您真的不記得以前的事情了么?」

澄砂懶洋洋地回頭看他,眉眼笑吟吟地,「記得什麼?你說說啊。」

女宿猶豫著說道:「就是……您和白虎大人的過往……懷孕生子什麼的……」

「我和他,不一直是那樣的嗎?你的問話很奇怪。」澄砂淡淡說著,「我完全不知道你想問什麼。」

女宿看不出她是裝的還是說真話,無奈之下只好問道:「您方才唱的曲子……挺好聽的。可我總聽著什麼無用無用的,您是在說什麼無用?」

澄砂「哦」了一聲,拈起一塊小石子拋出去,輕道:「什麼都是無用的,所有的。包括白虎,包括你。也包括……我。」

「我……不明白。」女宿越發覺得詭異。

澄砂笑了起來,「我也不明白。」她又開始哼歌,「凄涼的星星,蒙蔽了我的眼,把虛偽當作妖艷。無用啊,無用……張開你謊言的唇,訴說你空虛的願,我們一同葬在天父地母之懷。無用啊,無用……」

女宿只覺她的聲音越來越妖異,不由出了一身冷汗。這次卻再不敢搭話,默默地站在她身後聽著,守著。

澄砂忽然不唱了,拍拍手站了起來,回頭笑道:「回去吧,怪冷的。」她隨手摘了一株梅花,放去鼻前深深一吸,滿面陶醉。「花與雪,洋娃娃和槍……我的一輩子,到底有多長?」她喃喃說著,揉碎一朵紅梅。

白虎一早就等在小院子里了,負手看著積雪的蒼松,似乎在發獃。澄砂哈哈一笑,將梅枝拋了出去,正砸中他的腦袋。白虎緩緩回頭,冷眼看她奔過來抱住自己,抬頭對他微笑,「今天回來的真早,特地陪我來了?」

白虎頓了一下,點了點頭,露出溫柔的笑容,「是啊,一早趕過來,你卻不在。去了什麼地方玩?」他雖然對澄砂說話,眼睛卻是看著女宿的。女宿默默搖了搖頭,白虎的眼神更暗了。

澄砂渾不在意他的心不在焉,笑道:「四處看看而已。下午看到天上飛了好多怪獸,密密麻麻的,很有意思。」

白虎輕聲道:「那是神界禁軍,外面發生了很大的暴亂,北方許多城鎮都要反太元山,連落伽城也開始躁動。為了維護神界的安寧,我只有出此下策,將不知悔改的暴民屠殺乾淨,殺一儆百。……當然,澄砂你一定不明白這些事的,和你說了也沒什麼用,對嗎?」他笑,笑得極溫柔。

澄砂點了點頭,眼睛都笑眯了起來,「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白虎,你要努力啊。別被那些暴民弄得哭鼻子。」她抓了抓頭髮,伸個懶腰,嘆道:「餓死我了,難道還不能吃飯嗎?」一邊說著一邊往院子里走。

白虎上去扶住她,笑道:「馬上讓人準備晚膳。你慢些走,地上積雪很滑,現在你有孕在身,千萬小心不要受傷了。」

澄砂忽然抬手,摸了摸他的臉,淡然道:「你就安心吧,這個孩子命大的很,我看一般方法是傷不了的。跌幾次應該也沒問題。」

白虎臉色巨變,猛然將手抽了回來,眼睜睜看著她對自己天真一笑,快步走進了院子里,再沒說話。

「女宿。」半晌,他忽然低聲呼喚身旁的手下,「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女宿垂頭道:「屬下已經按照吩咐,昨夜潛入寶欽行宮勘察松林的舉動。屬下翻遍所有的公文,書房與卧室都查看過,並無任何異狀,王大可安心。」

白虎哼了一聲,沒有說話。大可安心?難!

「屬下也已經通知了奎宿和胃宿,情勢一旦有任何異常,會立即向您彙報!」

那麼,就看著辦吧!白虎定定望向深深的院落,事情究竟會怎麼發展,就看誰動作快了。

****

從陰間出來,又行了好幾日的路,說是趕路,其實大家都在走走停停,還是以遊玩為主。神界中心就是太元山,山腳下方圓百里都是禁忌之處,尋常人是不可以靠近的。通常來說,想一窺眾神面容,或者想沾些賜福靈氣的人,都會聚集在離太元山最近的一個城鎮——岷山鎮。

當年麝香山最盛之時,岷山鎮幾乎是人滿為患,夏季甚至有人睡在街頭,因為所有的客棧都住滿了瞻仰諸神的人。然而,如今這裡卻幾乎變成了空城。鎮明他們順著東南官道走了半日,鮮少見到行人,路旁的客棧也關門了大半,剩下的幾家小酒館都在勉強經營,沒幾個人在裡面喝酒。

「凡人的嗅覺很靈敏啊,天下大亂,他們比我們都先知道。看看這裡的情況,大約就知道了。」鎮明感慨地說著,眾人走進了旁邊的一家酒館,久未接客的小二和掌柜都是懶洋洋地,先送了一碟花生米一壺熱茶,就沒了聲響。

非嫣皺眉道:「這裡成茶館了?我們難道是來喝茶的么?」

掌柜的懶懶說道:「姑娘要想喝酒何不回家鄉去喝?釀酒可是很花工夫的,釀出來沒人買,難道要我們做賠本生意?將就著喝些熱茶吧!順便告訴你們,這鎮子上如今都沒賣酒的。我這小店再過兩天也要關門大吉了,到時候你們就是想喝茶也沒了去處嘍!」

眾人對望一眼,鎮明溫言道:「掌柜的何出此言?岷山鎮離神仙們最近,日後是有大客源的,為什麼要關門?」

掌柜的嘆道:「神仙,嘿,神仙!什麼都是他們鬧出來的,好也是他們不好也是他們。當年岷山是怎樣的盛況!如今我們開店的連口飽飯都吃不上了。如今新王當政不得民心,北方那裡都鬧翻了天,聽說很快就會打過來了,但上面的神仙卻屁反應也沒有!平時對我們這些良民都是耀武揚威的,真遇到那些不講理的就沒聲音了!我看這裡遲早保不住,還是換個太平地方好好過日子吧!」

他說著又乜了一眼鎮明他們幾個,「你們也早點回去吧!現在不是來看神仙的時機,也沒什麼好看的。早點回去該幹什麼幹什麼才是正經。」

清瓷見他頗多怨氣,不由笑道:「掌柜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